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血颅掷殿震慑群臣 血颅掷殿撕 ...
-
晨光发白,照不化太极殿外汉白玉丹墀上的陈年积雪。
半个时辰前,玄黑车驾碾碎宫道残雪直抵承天门下,车轮压过冻雪的粗粝声响,与承天门外太常寺卿裴清辞带来的那一具黑漆厚棺,早将肃杀森冷的气韵传遍宫禁。
殿内置着数个紫铜炭盆,银骨炭偶尔爆出一两点噼啪细响,殿顶盘龙金漆在昏暗中泛着沉晦暗光。文武百官依品秩分列两侧,垂手肃立,殿内唯余厚重朝服层叠摩挲的细碎微声。
百官班列前沿,裴清辞身着正四品太常寺卿绯色官袍,双手稳托象牙笏板,立在原地分毫不移。
「陛下!」
裴清辞举步出列,双臂缓缓抬起,将笏板端正举至齐眉之处。清朗端凝的嗓音骤然撞入空旷大殿,回音久久不散。
「《周礼》有云,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刑赏政事,悉由中枢。西坊陋巷乃天子足下重地,三日前却遭披甲私兵越权封禁。刀兵鸣响整夜,震塌民舍数十间。巡防营自碎石瓦砾下起出干瘪尸首十三具,脏腑生机尽数断绝!」
裴清辞长眉紧蹙,目光如霜雪直逼玉阶之上:
「摄政王谢砚珩擅调王府私兵,绕过兵部与提刑司私设刑狱、当街行凶。此举上蔑天子法度,下践黎庶生息。敢问朝廷纲纪何在?圣人之训何存?!」
龙椅之上,年方弱冠的萧长殷头戴十二旒冕冠,隐于明黄朝服广袖中的手掌缓缓合拢成拳。
白玉珠串垂落面门,遮掩住他眼底一掠而过的冷光。他垂眸俯视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端起天子威仪,语调徐缓平稳:
「裴卿慎言。皇叔掌辅国之柄,夙夜在公,西坊之事内情尚不明朗。」
萧长殷微微倾身,话锋看似宽仁,实则寸步未退:
「若无确凿供状与三法司会审卷宗,朕身为天子,岂可轻罪托孤重臣?」
「臣既敢于承天门前抬棺死谏,自有人证物证在手!」
裴清辞袍裾一扬,双膝重重跪落在坚硬金砖之上,骨节撞击地面,发出极清脆的钝响。
「提刑按察使司调档核查,十三名死者生前皆出没于王府卫所周遭。京兆府仵作复核脉案,尸身血脉彻底枯竭,绝非寻常兵刃所伤,分明系南疆妖邪禁术抽干生气!」
裴清辞伏地顿首,字字泣血:
「摄政王若当真光明磊落,何以连日闭门不朝?今日谢砚珩若不能当朝辩明罪责、交出私兵名册与九门兵符,臣甘愿撞死于玉阶之下,以正国法乾坤!」
后方数名清流御史与言官齐整步出班列,屈膝拜伏于裴清辞身后,齐声高呼请天子圣裁。
殿内清流与保皇两派官吏纷纷附议,如潮般的声浪一层层涌向龙椅。
萧长殷眼帘低垂,指尖在广袖内微动。谢砚珩在归息台闭门三日、重伤濒死的消息早已递至御前密探之手。今日这场廷议,本就是他暗中授意裴清辞所设的死局。
只要谢砚珩今日无法踏入太极殿,他便能借兵部与三法司之手,名正言顺收回九门巡防与西坊的城防督察之权。
正当裴清辞额头抵住地面、殿内群臣俯首逼宫之际——
太极殿两扇厚重的包铜朱漆宫门外,骤然传来沉重肃杀的甲胄撞击声。值守殿门的禁卫额角冷汗涔涔,双手搭上铜环,拼尽全力合推开殿门。
门轴转动,发出金石摩擦的沉闷长鸣。
殿外的朔风卷着冰碴雪沫直灌而入,将殿内积聚的炭火暖意吹散殆尽。文武百官下意识侧首回望,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道挺拔玄色身影拾级而上。
谢砚珩身着四爪赤金玄蟒袍,腰束墨玉带,未佩一兵一刃。他重创受损的右臂完全垂覆在宽大衣袖深处,僵直无力,仅凭左侧身躯引动步伐,足音沉稳如铁,重重踏过金砖。
他的面容透着失血过甚的病白,左手隔着厚重朝服,若有若无按在胸口暗袋中的残玉之上,硬生生压制住翻腾的血气。
两列朝臣察觉到森寒步履临近,身形微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半步,在正中让出一条宽阔的御道。
裴清辞闻声猛然回头,双手死死扣住笏板,指节隐现青白。
谢砚珩目视前方御座,对两侧俯首或侧目的官吏视若无睹,自中央御道穿行而过。玄色袍角掠过裴清辞的绯色官服,带起一阵冷风。
在他身后,暗卫首领陈默面容紧绷,左臂横托着一只用粗麻黑布紧裹的方正木匣;原本执刀的右臂用夹板牢牢吊在颈下,每行一步,木匣底端便渗出一两滴黏稠发黑的暗红血水,在打磨平整的金砖上划出一道刺目痕迹。紧随其后的暗卫统领躬身随行,双手高托着一整叠厚重的黄麻纸卷宗。
「裴大人要本王交代何事?」
谢砚珩止步于御阶正下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地上的裴清辞头顶,语调平直无波。
裴清辞迎着那双深渊般的漆黑眼眸,强自压下周身泛起的寒意,昂首直起身躯。
「交代西坊十三条枉死的人命!交代你越过三法司私调甲士、祸乱京畿的逾矩之罪!」
谢砚珩唇角微牵,未见半分动怒,垂于袖侧的左臂凌空一拂。
浑厚劲风呼啸扫过,陈默手中托着的方木匣脱手飞出,重重砸落在地。
沉重的木匣在金砖上翻滚两圈,榫卯结构承受不住撞击当场崩裂。一颗干瘪变色的头颅顺着地面滑出,咕噜噜停在了裴清辞的朝靴寸许之处!
头颅面容枯槁如树皮,青灰色的面皮残缺不全,右侧额角处死死嵌着半面青铜无常假面,眼眶塌陷发黑,空洞地仰对着大殿穹顶。
几名年迈文官见此惨状,慌忙以朝笏掩面避席,脚下踉跄,连连退至殿内蟠龙金柱之后。
裴清辞退开一步,指着滚落的人头,面色涨红:
「金銮殿前,御览之下,你竟敢携带残尸污秽圣听!谢砚珩,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子纲纪?!」
谢砚珩左手向后微挥,暗卫统领掌中的厚重卷宗迎风扬起。
数十页密密麻麻的黄麻纸与油墨拓本自半空漫天散落,哗啦啦砸在裴清辞的前襟与肩头,继而平铺在文武百官脚下。
「裴大人日日高居朝堂高谈教化,不妨弯下身来,认一认这些呈堂证供。」
谢砚珩的声音平缓低沉,却压过殿外的朔风:
「城南地下溶洞,三百名造册流民被掳掠充作炉鼎的户籍底册。」
「幽市以活人骨血炼制续命丹的密账原本;按察使司核验太常寺少卿林文彦暴毙的真正脉案;还有……盖着太常寺大印,借添寿香火名义,私下拨付给城南的三万两官银调令拓印。」
文武班列中顿时响起数道倒抽冷气之声。
几名老臣颤巍巍弯腰拾起脚边纸页,扫过数行朱红官印,手指脱力,文书飘落回地面,额角已满是冷汗。
裴清辞死死盯着地上的账页,胸口急促起伏。他一把抓起那张私银调令,指甲几乎穿透纸背。
白纸黑字,朱印分明。上面赫然是林文彦的画押私印,更有着他裴清辞亲手推行的祭礼批文。
幽市借着他清正刚直的声名作遮掩,在他眼皮底下修筑了输送活人与钱粮的暗渠,而他这位自命清白的太常寺卿,竟毫无察觉地做了数年的开路先锋!
裴清辞面色泛青,但他咬紧牙关,再次挺直脊梁,厉声反诘:
「林文彦若有罪,按律当由刑部收监发落!纵然西坊藏污纳垢,按律亦当由兵部调兵移交三法司会审!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皆在,王爷绕过朝廷官署夜调私兵、封杀坊市,便是以王府私法凌驾于大景律法!若人人皆可借除恶之名私调重兵,朝廷纲纪何存?今日能屠西坊,来日是否也能带甲兵围逼皇城?!」
满殿朝臣各怀心思,无人敢在此时接话。
裴清辞退守法统根基,这一问,直指权臣越权的死穴。
谢砚珩上前一步,立在裴清辞身前三寸之处,垂眸俯视着这位道心震颤的清流领袖。
「林文彦亏空内库祭祀银两三十万两,尽数换作幽市一枚养气丹。你器重的得意门生张编修,抵押寿数换取子嗣降生,生机耗尽暴毙家中。这颗戴着青铜面具的死囚,便是幽市在京畿贩卖寿数的无常司命使。」
谢砚珩微侧过身,视线冷冷扫过两侧文武:
「西坊之内无活人,尽是被抽空生机、体内寄生母蛊的死傀儡。当日若任由提刑司按部就班递送文牒,不出三个时辰,这十三具尸体体内的蛊虫便会破皮而出,借地下暗渠散入全城饮水井。」
谢砚珩俯下身,嗓音低哑森寒:
「届时裴大人是要坐守你那套祖制规矩,看着满城百姓化作干尸,还是准备持你手中的象牙笏板,去给幽市的死士讲圣人之道?」
裴清辞看着手中那张盖有私印的银两批条,指掌止不住地剧烈颤动。
他自负一生清风两袖,守正不阿,所掌管的衙署却成了滋养妖邪的温床,西坊之祸更是由其署理的款项暗中催生。
「这……不可能……」
裴清辞身形踉跄摇晃,手中紧扣的象牙笏板脱手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大殿金砖之上,断裂成两截,恰好滚落在头颅淌出的暗黑血迹边缘。
谢砚珩收回视线,转过身躯,目光越过长长的白玉台阶,望向至高处的萧长殷。
君臣二人隔着冰冷的空气遥遥相对,四周死寂无声。
「陛下。」
谢砚珩音调平稳,语速不徐不疾:
「西坊逆党虽除,幽市余孽仍蛰伏朝堂各司。御史台与兵部清流派行事拖沓,监察失职,险酿泼天大祸。臣请旨,自今日起,收回都察院城防督察权,全城九门城防、巡防营调度及暗渠水系防卫,悉数归王府暗卫统筹督管。涉事各部官员,不计官阶品级,由暗卫营协同大理寺即刻缉拿,如有反抗,当场诛灭。」
阶下群臣垂首,无人敢出面置喙。
龙椅上,萧长殷的视线并未停留在谢砚珩身上。十二旒白玉珠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越过躬身的百官,死死定格在大殿金砖上散落的一张账册残页之上。
那页泛黄的油纸上,赫然写着八个朱红小字——「续命丹成,延寿三纪」。
年轻帝王藏在明黄广袖中的右手缓缓收紧,指骨深深嵌入手心,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贪婪与忌惮在心底撕扯,片刻后,他松开五指,端正坐姿,面容重新恢复如常温和:
「皇叔行事果决,力挽狂澜,朕深感宽慰。便依皇叔所奏,九门卫戍尽交王府协理。至于太常寺所涉案犯,交由大理寺卿亲自复核审结,务必按律定罪,勿枉勿纵。」
萧长殷在允准兵权易手的同时,将大理寺扣在手中,为这桩惊天大案留下了一道属于皇权的缝隙。
谢砚珩左手微抬,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拂袖转身向殿外走去。
行至太极殿朱漆大门前,谢砚珩脚步微顿,隔着幽深昏暗的大殿,与龙椅上的萧长殷遥遥对望了一眼。
踏出殿门的刹那,朔风扑面,旧伤牵扯内腑,谢砚珩脚步滞涩了一瞬。贴肉悬挂的半截残玉温度早已散尽,透出浸入皮肉的寒凉。
陈默独臂按着腰间佩刀跟上前来。
谢砚珩未曾驻足,重新迈开沉稳步履,微哑的声音顺着寒风传入陈默耳中:
「传令暗卫营,封死城南三处地下水脉出口。大理寺若敢插手太常寺旧账,连同主事之人一并拿下。」
玉阶之下,纷飞的风雪依旧漫天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