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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朱门,一岁一契 月圆夜赊岁 ...

  •   正月十七。京城西坊,月晕透着死白。

      残雪没化。夜风卷着上元节的炮仗碎红,贴着青砖地凄厉的刮。林文彦跌跌撞撞闯进死巷。

      青衫洗的发白,袖口全是毛边。他满身劣酒气,白日里未婚妻家丁砸在脸上的退婚书,连同考官那句“朽木不可雕”,这会儿跟着风雪一齐往耳朵里灌。

      走投无路,他重重跌进死胡同的雪窝子里。

      冻的发紫的手指死抠住青砖。指甲外翻,血肉模糊。温热血珠砸进雪地,洇出一片红。

      风,停了。

      顺着那缕微弱血气,死墙上凭空浮出一扇朱红小门。

      门高七尺,没匾没阶。两枚铜兽首泛着暗绿死锈。门一显影,巷外的市井喧嚣、风雪嘶嚎,全断了。像被人凭空剜去了一块。门周遭的空气,透着股剥离红尘的死寂。

      林文彦推开虚掩的门。

      门里没花没木,没声没息。四周高耸入云的万象壁上,暗红古字活物般缓慢蠕动。中央只设了一方黑白陨铁打造的裁定枰。

      顾泠姒坐在枰后。

      素衣白底,没施粉黛。月光打在脸上,透着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她眼睫半垂,指尖轻按一卷空白契纸,连个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敢问尊驾,」林文彦扶着门框,嗓子直抖,「此局,当真能易命换运?」

      顾泠姒没起身,眼皮都没多抬。淡淡扫了他一眼。

      三次落第的考卷、砸在脸上的退亲信、客栈里呕出的血。凡人半生执念,尽在眼底。

      「三次落第,遭人退亲。」她声音清冷,字字咬的清晰,「你求的,是功名。」

      林文彦僵住。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本该对怪力乱神嗤之以鼻。可看着枰后那没活人气息的女子,他心底压了多年的贪念,一下烧穿了理智。

      「登门者,皆有执念。」顾泠姒语调没半点起伏,「入此门,即入赊岁局。拿自身阳寿当契,换执念所求。天道等价,概不赊欠。」

      不劝,不诱。她只是个陈述规则的容器。

      「阳寿,换所求?」林文彦喉结剧烈滚动,扑到裁定枰前,眼底爬满血丝,「什么都能换?我要这春闱榜首!我要那些视我如草芥的世家子,全跪伏于我这身破青衫之下!」

      顾泠姒终于抬眼。

      古井无波的眼底,倒映着书生扭曲的脸。

      「三甲进士,青云之路。」她唇瓣轻启,报出对价,「十年。」

      「十年?」林文彦抽了口冷气,双腿发软。

      十年命。他盯着自己生满冻疮的手,眼底的惧色一点点褪干净。十年寿命,换一生不再做任人践踏的烂泥。

      「我换!」他扑上前,嗓音嘶哑变调,「我典十年阳寿,换春闱登科!」

      顾泠姒没再多言。指尖轻叩枰面,无字契卷悬浮起来。

      「天道立契,不落凡墨。」她逼出一滴冷血,悬在纸面,「滴血为誓,契成无悔。」

      林文彦浑身发抖,狠心咬破拇指,将温热鲜血按在契卷上。

      两滴血交融。万象壁上的暗红文字沸腾般蠕动,一股剥夺生机的森冷重压降临。林文彦只觉心口一空,像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纸面爆出银光,繁复契纹飞快显影,随后隐没。

      「契成。」顾泠姒将契卷收进暗匣,「春闱放榜之日,所愿自现。十年寿数自今日起扣减,至死方休。去吧。」

      林文彦恍如隔世。张了张嘴还想问,可对上那双清冷眼眸,终究没敢出声。他狂喜交加,跌跌撞撞走出局门。

      暗匣无声合拢,吞没命契。顾泠姒垂下眼,将那抹微末悲悯重新封死。

      朱门在他身后合拢,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彻底隔绝内外。

      万象壁内再次死寂。

      直到这会儿,顾泠姒掩在广袖底下的左腕,才窜起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契纹浮现,像生着倒刺的荆棘,顺着冷白血管往上爬,重重扎进血肉。

      凡人求圆满,天道降业障。只能由她这具躯壳生生咽下。顾泠姒脸色更白了。

      后堂珠帘微动,侍女沈织意走出来。步伐轻的像没重量,递上一盏温热安神茶,掩盖住眼底心疼。

      顾泠姒没接茶。指尖死死捏住腕间那串前朝镇国沉香木佛珠。咔哒一声脆响,一颗沉香珠在指间化为齑粉。一缕无形气运渡入经脉,强行压下翻涌的腥甜。她脑海里关于某年上元节的鲜活记忆,一下被抽成了一张白纸。宽大衣袖完美遮掩了□□的战栗。

      沈织意看着她腕间没褪干净的银纹,端茶的手指骨节泛白。

      「殿下,今日的业障,比往日重了些。」

      顾泠姒冰凉指尖摩挲着暗匣铜纹,语调毫无波澜:「局不渡人,唯人自渡。」

      反噬余痛刚平,顾泠姒敏锐感知到,局外传来一阵足以撕裂天道平衡的旧契波动。那是种死契,格外霸道,纠缠极深。万象壁上的暗红文字狂躁起来,连带着黑白陨铁裁定枰也发出一阵细微震颤。

      巷口外头,传来一阵极沉的脚步声。

      军靴踏在残雪上,几乎听不到声响,却像一柄重锤,硬生生砸穿赊岁局外的无形屏障。

      冷月底下,一个玄衣男子负手而立。

      墨色披风下摆扫过积雪,他肩背挺拔,半张脸隐在夜色暗影里。今儿并非朔望,可他心口那道残命旧契却反常的绞痛,像在与门内某种同源力量产生致命共鸣。

      他强压下喉间腥甜。连日来追踪京城地下那股诡异寿元波动,线索全断在这儿。而此刻,体内翻涌的气血跟那股波动诡异交织,硬生生在残雪上,逼出一抹还没完全消散的朱红门影。

      男人眉峰皱起。

      隔着一扇薄薄门影,属于摄政王强压咳血的病态与杀伐之气,跟局内执局人百年如一日的死寂清冷重重撞上。

      顾泠姒抬起眼,看向院门方向。那双沉寂百年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极淡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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