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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的人 死亡如果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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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如果真的有形状,大概也不会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有边界。闭上眼睛的时候,人仍然知道自己拥有一双眼睛,也知道只要重新睁开,光也许就在外面。
可高行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身体。
连时间都像被从这里抽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漂浮了几秒、几个小时,还是已经过去很多年。意识悬在一片没有方向的虚无里,没有重量,也找不到可以坠落的地方。
他试着呼吸,却没有胸腔起伏。他试着睁眼,却连眼睛在哪里都无法确认。恐惧终于一点点浮上来。
“我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一个名字便毫无阻碍地从意识最深处冒了出来。
高行。
他叫高行。
这是唯一没有消失的东西。他抓住这个名字,试图沿着它往回寻找。
高行。几岁?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
父母、朋友、昨天做过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所有理应和名字连在一起的东西,全是空白。那些本该和名字紧紧相连的人生痕迹,像是被人用一把过于锋利的刀从记忆里完整地切走,只剩下几块支离破碎的残片,偶尔在虚无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反光。
这些碎片里有一道刺目的白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还有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撞了过来,接着他的身体骤然失去重量。大片大片温热的血从身下漫开,将视野里的所有颜色一点点染红。而在那片越来越模糊的血色尽头,似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正朝他跑过来。跑得很快,甚至有些踉跄。晃动的光把身影切得模糊不清,高行看不见脸,只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拼命靠近,像是想抓住什么即将彻底失去的东西。
“那是谁?”
高行下意识地想看清那张脸。下一秒,一阵尖锐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刺穿了意识。刚刚拼凑起来的画面骤然碎裂。那道人影重新沉进黑暗。高行甚至来不及产生失落,一道冰冷得几乎不像声音的机械提示,忽然从无边虚无里响起。
【干涉程序C-1023启动。】
【目标意识响应确认。】
高行怔住。那声音没有远近,仿佛不是传进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
【当前承载条件满足。】
“承载?”高行本能地抓住这个陌生的词。
【生命体征:可维持。】
“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
【开始同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像从万米高空骤然坠落。疼痛轰然撞进他的意识。高行甚至来不及反应,原本就没有任何重量的“他”,被一股蛮横到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按进了一副身体里。骨骼、血肉、神经,迟钝而沉重地重新包裹住他,像有人趁他毫无防备时,将一件湿透了的、冰冷又沉重的衣服硬生生套在了身上。令他觉得太沉,也太紧。
最先恢复的知觉是喉咙的灼烧感。干裂般的刺痛一路延伸到胸腔,高行本能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却像锋利的砂砾刮过气管。他猛地呛咳起来,胸口随着每一次震动传出撕裂般的闷痛。
紧接着是胃。一股令人反胃的灼烧感从腹部深处翻涌上来,他想蜷缩身体,可四肢却像被灌满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沉得难以控制。
这副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得仿佛只剩下一层摇摇欲坠的躯壳,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沿着某道早已存在的裂痕彻底碎开。可也正是这些疼痛,让高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踏实感。至少现在,他有身体了。至少疼痛是真的。
声音也渐渐从四周回来。空调低沉的运转声、玻璃杯被轻轻放下时发出的细响、窗外隔着厚重窗帘传进来的、极其遥远的鸟鸣。
然后是光。即使闭着眼睛,高行也能感觉到眼皮外浮着一层朦胧的亮。他用了很久,才终于将沉重的眼睑撑开一道缝隙。世界最初只是几团散乱的色块,过了好一会儿,视野才艰难地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花板,颜色很深。靠近墙角的位置还残留着几颗已经褪色的荧光星星,孤零零地黏在那里,像一场早已结束很多年的夜空。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极细的缝。而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药味,床边放着临时使用过的医疗器具,可更远处却是书桌、衣柜,还有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宽大外套。
这不是医院,而是某个人的卧室。高行一动不动地躺着,茫然地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里,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甚至有些轻。那脚步走到门边停了一瞬,随后门把被轻轻转动。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端着水走进来。她似乎怕惊动床上的人,进门时动作很轻,低着头确认杯中水温,直到向床边走了几步,才不经意地抬起眼。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女人整个人停住了。她手里的托盘明显晃了一下,杯沿撞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那张原本平静温和的脸在短短几秒里经历了茫然、难以置信,最后才一点一点浮现出一种几乎不敢触碰的惊喜。
“一帆?”她叫得很轻。轻得像怕声音稍微大一点,眼前的人就会重新闭上眼睛。
高行没有反应。女人眼眶却迅速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一帆?”第二次的呼唤终于令高行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可那个名字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只挤出一道极轻的气音。
“……谁?”
女人脸上的喜悦骤然凝住。
“什么?”高行皱了皱眉,只是这么一个细小的表情,后脑便泛起沉重的晕眩,“你叫谁?”
女人彻底愣住了。她怔怔看着高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随后像突然从什么可怕的猜想中惊醒,迅速放下托盘走到床边。她没有直接拉他,而是先俯下身观察他的眼睛,掌心贴上额头,又轻轻扶住他的肩。
“一帆,先别动。”这个女人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你看着梅姨。能听见我说话吗?”
梅姨。高行在混乱中勉强抓住了这个称呼。他迟疑着点了一下头。女人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水光。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朝门外喊:“夫人!”安静的房子像被这一声撕开。“一帆醒了!”不和谐的脚步声骤然变得杂乱。
高行还没有从“梅姨”这个陌生称呼里理清头绪,另一个女人已经近乎踉跄地冲进房间。她显然很久没有好好睡过。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甚至连头发都有些凌乱。可她进门以后什么都没有看,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落在高行身上,仿佛一个在海上漂流太久的人,终于重新看见了岸。
“一帆……”声音刚出口,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高行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她紧紧攥住。
“一帆,你看着妈妈。”
妈妈……这个称呼让高行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女人的掌心很热,指尖却一直在抖。“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她想抱他,却又因为害怕碰痛这副虚弱的身体,只能俯下身,小心地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眼泪很快洇湿了皮肤。
高行僵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回握一下她的手,可他做不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痛苦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可对高行而言,她却只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种感觉比醒在陌生房间更加可怕。像有人突然将另一个人的人生完整地推到他面前,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牵挂他、因为他的醒来而喜极而泣。但只有他自己站在门外。
“别哭……”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出口的瞬间,高行又愣住。太陌生了。这个低哑、虚弱,带着长时间没有说话后的干涩感。这显然不是他记忆里的声音。虽然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原来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模样,可身体深处某种近乎本能的认知仍然在告诉他——不对。这不是他的。
门口又传来急躁的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是个男人。他在看见高行睁着眼睛的那一刻,脚步明显停了一下,但只有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高行恰好看过去,甚至不会察觉。男人很快压下那点几乎冲破表面的情绪,转头问梅姨:“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我进来送水就看到他睁眼了。”
“医生呢?”
“已经叫了。”
“先别让他乱动。”
他的每一句话都很快,仿佛只要不断处理眼前的问题,就能把其他更加可怕的东西暂时推到后面。男人走到床边,没有像女人那样哭,只是沉默地看着高行。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藏着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岁的疲惫。
“还认得我们吗?”
高行没有回答。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刚才还在掉眼泪的女人身体明显僵住了。她很快抬起头,像是在安慰丈夫,也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医生说过,醒来以后可能会有意识混乱。刚醒而已,想不起来也正常,对不对?”
没人回答她。
“没关系。”她重新握住高行的手,像害怕他从这片沉默里读出什么,“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只要你醒了……只要你还在就好。”
高行不知作何感受地低下眼。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手。或者说,这具身体的手。太瘦了。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手背上残留着输液针留下的青紫。指骨比他认知里更加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因为缺乏血色显得近乎透明。
高行看了很久。一股极细的寒意,沿着脊椎慢慢向上爬。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本来应该长什么样。可他就是知道,不是这一双。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记忆来证明。高行一点点将手从女人掌心里抽出来。她愣住。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翻过掌心,陌生的掌纹纵横交错。高行试着动了动手指。那五根苍白修长的手指随着他的意识缓慢收拢,然后重新张开。很听话,却陌生得令人窒息。袖口随着动作往后滑了一点。手腕处露出一截颜色并不均匀的皮肤。高行目光一顿,发现那里似乎有很多道旧痕。可还没等他看清,女人已经本能地伸手替他把袖口拉了回去,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高行抬眼看她,她却避开了视线。那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反应,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进了高行越来越混乱的认知里。这个身体发生过什么。而且远比他们现在愿意告诉他的更多。
“我怎么了?”他终于问。
女人的眼泪几乎瞬间又落了下来,男人则沉默着偏开脸,最先回答的反而是梅姨。
“先养身体。”她的声音很轻,“别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说。”
“为什么?”高行的问题并没有人回答。女人只是用力捂住嘴。男人的下颌骤然绷紧,像某句话已经冲到了嘴边,最终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差一点。”高行看向他。男人的声音有些发哑,“再晚一点发现,你就醒不过来了。”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缓慢压了下来。
高行没有继续问。因为他忽然明白,他们不是单纯不愿意告诉他。他们害怕那件事。他的视线重新落在自己的手上。陌生的手。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父母”。还有那个从醒来起就被反复叫到自己身上的名字。
一帆。
王一帆。
这个名字终于开始拥有了某种真实的重量。
“有镜子吗?”高行忽然问。
女人怔住。“什么?”
“镜子。”他抬头看她,“我想看看。”
女人脸色微微变了,“不急,你现在身体还很虚,等医生——”
“让他看吧。”男人突然开口。女人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她缓缓松开了紧握住高行的手,“镜子在浴室里。”
高行撑着床沿坐起身。但眩晕瞬间袭来,眼前骤然黑了一片,他几乎重新跌回床上。梅姨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动作稳定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幕,“慢一点。”
高行没有逞强,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副身体虚弱到了什么程度。他的膝盖发软,而肌肉几乎无法承担自己的重量。每迈出一步,都像拖着一副从深水里刚刚打捞出来的躯壳,冰冷、沉重,又充满一种令人无法解释的疲惫。浴室离床不过几米,他却走了很久。
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终于被隔开,世界重新安静。白色灯光落下来,打在高行身上。他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明明镜子就在面前,只要抬眼就能看见自己。可他忽然不敢看了,这种恐惧毫无道理。他明明连自己以前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可身体深处仍有什么东西在抗拒,像他在抬头以前,就已经知道会看见什么。
高行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慢慢抬起了头。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十八岁左右,苍白,削瘦。凌乱的黑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更加疲惫。眼睛很好看,却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场安稳觉,眼底留着淡淡的阴影。高行没有去评价那张脸。因为在看清它的瞬间,他的大脑已经彻底空了。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高行抬起手,对方跟着抬手。他指尖碰上自己的脸颊。那个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镜子里的少年做着同样的动作。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这就是他现在的身体。
门外隐约传来那个女人压抑的哭声,“一帆怎么会不记得……”声音隔着门板,显得很远。高行却忽然明白了,他们并没有认错。从刚才开始,真正错位的那个人一直是自己。这个房间属于王一帆。那对夫妻是王一帆的父母。梅姨照顾的人也是王一帆。镜子里的这张脸,同样属于王一帆。
那么他呢?高行看着镜子。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终于从心底漫上来,像深海里的水一点点没过胸口。就在这时,那道已经消失许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毫无预兆,也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当前承载状态:稳定。】
“承载。”
高行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一次,他终于听懂了这个词。不是黑暗里一串毫无意义的数据,不是一个抽象的容器。承载他的,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有名字,有自己的房间,有父母,有人会因为他重新睁开眼睛而哭得说不出话。
高行慢慢放下贴在脸上的手,镜子里的少年也跟着放下。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王一帆。
高行第一次在心里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过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不知道那个所谓的C-1023到底做了什么。可此时此刻,一个比所有问题都更加令人不安的念头,终于无法避免地浮了上来。
如果现在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高行。那——
王一帆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