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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他以为她病了 谢呈蹲着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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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呈蹲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膝弯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背,人就被抱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腰上顿了一顿,胳膊往里收了收,把怀里那个重量又掂了一下。
廊下那挂竹帘卷着一角,门就那么敞着。谢呈转身往巷口去,步子起得急,过了十几步跑起来。袍角带风,往两边张着,先绊了左边一下,又绊了右边一下,都没停。
巷子窄,两边的墙高。墙上伸出来一根晾衣竿,竿子上搭着两件衣裳,让肩膀蹭得晃了晃,竿头那只木夹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袁巧巧的脸贴在他襟口那块布上,闻得见皂角的味,底下还压着一点药味,是隔院煎药时沾上去的,洗过两回也没散。
巷口出去,过小石桥。桥面的石板缝里生了草,长了苔,头一步踩上去滑了半寸,第二步才踩稳。桥那头卖炊饼的摊子早收了,木架子横在地上,上头的湿布搭着一半,让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桥过去往东有一家药铺,门脸不大,铺子后头坐堂。谢呈进门的时候,柜台后头的人正拿戥子称药,秤杆翘在半空;听见门响,先抬头,才把秤杆压下来。药柜占了一整面墙,一排一排小抽屉,铜环擦得发亮,抽屉上贴的药名有的已经翻起了边,中间那一排最旧,纸都发黄。
坐堂的是个老大夫,六十上下。袖子挽到肘上,指头粗,指节上有一层厚皮,指甲剪得极短。药柜底下摞着几叠包药的黄纸,边上压着一把铜镇尺,柜台面上有一层黏的,是药汁干在木头里留下来的。老大夫没问来路,朝后头抬了抬下巴,让人把袁巧巧挪到后屋去。
后屋一张窄榻,铺着一领旧席,席子边上用布条匝过。谢呈把袁巧巧放在榻上,先放脚,再放头,放完,伸手把裙角捋平了。老大夫搬了张方凳坐在榻边,三根指头搭在腕子上。把完左手,换右手;换手的时候,把袁巧巧的袖口往上推了一寸,推完又推回去,按了按。
“气血虚,思虑重,将养着吧。”
袁巧巧伸手攥住谢呈那截袖子,拽了一下。不是虚,也不是病,要递过去的就是这么一句。这半句到了舌根就断,断在同一个地方,跟昨天在门槛外头那一回的断法一样。谢呈低头看着那只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真的没事?”
老大夫抬了抬眼皮,把方才那句又摆了一遍,摆给谢呈听:“虚是虚,别的没有。”药箱盖半开着,里头一格一格码着纱布卷,边角齐得像新裁的。
“真的没事?”
老大夫把袖子放下来,起身去柜台后头收脉枕,没接谢呈这一句。
“真的没事?”
老大夫把药箱的铜扣扣上,咔的一响。“老夫治不了查不出的病。”那个箱子往怀里一抱,人就挪到门边上,等着谢呈让路。
谢呈张了张嘴,还有一句没问出去,手从榻沿上收回来,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架子上搭着一块手巾,潮的,指头按下去,按出一个印。屋里静,外头街上有推车的过去,木头轮子碾在石头上,一格一格地响。
铺子门口挂着一盏灯笼,还没点。谢呈把袁巧巧扶到门框底下,让她扶着框站住,自己先蹲下去,把背让出来。站了一会儿,人没上来。谢呈回头看了一眼,又蹲低一点。袁巧巧这才搭上去。
夜食的摊子陆续摆出来,油锅的声音一阵一阵,隔一条街也听得见。袁巧巧趴在他背上,脸贴着后背那层布。布是浆过的,硬,贴着不动,底下那点热一点一点透上来。
“谢呈,我没事。”
谢呈没应声,脚下没停,一步是一步。过了一会儿,第二遍从领口后头上来,压低了些:“谢呈,我没事。”这回也一样,没人接。走了一段,前头那盏挂灯从头顶过去,影子在两个人身上挪了一趟。
袁巧巧把脸往下埋了埋,不再开口。耳朵贴在谢呈背上,隔着两层衣裳,底下那点肉在跳,一跳一跳,没有准头,从街那头到街这头,一直没停。走到石桥上的时候,那点跳动比先前还快了些。
定远侯府门口那两盏灯点上了。纸罩子上有一处旧补丁,让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在暗处,狮爪底下踩着绣球,球面上让人摸得发亮的那一块,在灯底下还泛着一点光。
到了阶下,谢呈站住,把袁巧巧放下。手还搭在袁巧巧胳膊上,停了一息,才收回去。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襟口那块布上的一道褶,褶里落了一点灰。谢呈站着看她,没往后退,也没再往里走。
谢呈憋了一路的话,到嘴边还剩一长串。头一个字已经走到牙关上,又给咽了回去。试了两回,把那一串都咽下去,末了剩下四个字,说得很平,一个字跟一个字一样重。
“以后别来了。”
袁巧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出来就散了。紧跟着那两个字,说得干脆,尾音往下压,一句压下去,就把话头截断了。
“我不。”
谢呈那只刚收回去的手,在半路上停住,指头还弯着,过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你要是再躲,我就当街喊你名字。”
袁巧巧转身进门。门房从门洞底下绕出来,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往里走。裙角扫过门槛,槛上那道漆是新的,边上已经起了皮,一抠就掉。
廊下娘那间屋还亮着灯。袁巧巧把脚步放轻,从窗底下走过去,一直走到自己屋里。灯是青禾点的,搁在桌上没吹,芯子挑得长,火苗晃了一下才稳。她把灯芯挑短了些,坐在床沿上。
坐了一会儿,把嘴张开,对着帐子。那句话在心里搁着的时候是整的,走到喉咙口就散,头一个字刚出去,第二个字跟着断。桌上的灯照在帐子上,帐钩那儿挂着一根穗子,一动不动。
合上嘴,重新来。第二回送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还是断在同一个地方。到第三回,眼泪先下来了,落在褥子上,一处一处洇开,把上头绣的那半朵花洇得看不清了。灯芯矮下去一截,屋里的光跟着暗了一层。
拉过被角捂在嘴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捂了一会儿,手松开,把嘴又张开。灯芯这时候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截,把帐子照出个亮边,又慢慢缩回去。
这一回,气都没上去。
谢呈在街上走了很久。顺着那条街走到头,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铺子一家一家上了板,只剩卖夜食的几摊还亮着,锅底那点火照着油星子,更鼓敲过两回。
这一趟谢呈前后捋过很多遍。她进门的时候站得稳,一句“我有话跟你说”说到一半,人蹲了下去。瘦不是今天才瘦的,袖口松了一寸,腕子上一圈骨头,倒是今天才看清。两样摆到一处,摆出来的那个东西谢呈认得:侯府前几年请郎中的回数多起来,就是从瘦开始的。
谢呈从前把她的事都归得动,一件一件归到一处去,归得顺手。这一件归不进去。在心里叫了一声妹妹,两个字只出来半个。
往后怎么办,谢呈还没想出来。先想出来的是另一条:以后别再来。虚是能养的,她要是天天往这条巷子里跑,跑到最后那一步,谢呈担不起。
走到府门口,门虚掩着,门房里黑着,人在里头睡下了。谢呈从侧门进去,一路没点灯。书房里那本抄了一半的册子还摊在案上,石头镇纸压着,纸角让潮气泡得发软。
谢呈在案后坐下,坐了一会儿,没把灯点上。坐够了,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去,拉开底下那一格。抽屉出到一半卡了一下,手背在下沿上敲了两下,才拉到底。
抽屉里那包东西还在。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条,边角翘着。谢呈把纸条拿起来,搁到案上,又把底下那包栗子取出来。油纸上拆开过的那一角,揭开一点,往里看了看,里头那层油透出来,颜色比外头深。
一颗没动。
那一角按回去,按平。栗子搁回原处,纸条压回最上头。抽屉往里推,推到底的时候有点紧,响了一声,闷闷的,跟从前那一声一样。
谢呈站起来,回到案后,把灯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