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泥》无千清

5、你有病？ 她说要请他

　　周五放学，天越来越凉，秋风裹着捞沙巷小吃摊的油烟，吹得落叶贴着柏油路滚。
　　黎雪迎和游晚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徐逾清那人啊，放学都不直接回家，总跟宋哲他们往各种地方跑，上次还看见他跟一群人起冲突……”游晚侧过头，用气音跟黎雪迎念叨，黎雪迎时不时点点头，应几声。
　　游晚接着说：“他发起火来太吓人，但脸是真的好看，哎呀……要是他不那么凶，估计迷妹更多，但有些女生就喜欢他这款。”
　　黎雪迎脑海里闪过教室里他站在过道上看着她的那一幕，银黑碎发，耳钉很闪，阴郁的眉眼。
　　两人拐进一条连通主街的窄巷，打算抄近道。
　　巷口的光骤然暗下去。
　　前方围了几个人，争吵声此起彼伏。
　　黎雪迎的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最中心站着的是徐逾清，他嘴里叼着根烟，微眯着眼，看人都是俯视的。
　　他脱了校服外套，随意扔在旁边，只穿着里面黑色的骆驼纯棉长袖，肩背线条绷得很紧，额前碎发被风吹动，平日的桀骜气质此刻尽数化作骇人的攻击性，脸上褪去了课间漫不经心的不耐，覆上一层近乎暴戾的冷，压迫感沉甸甸压满整条巷子。
　　对面几个校外混混围着他。
　　“你很狂啊。”
　　“以为自己很牛逼啊？”
　　“你他妈就是欠打。”
　　有人伸手想推他。
　　徐逾清没躲，只是微微偏头。
　　黎雪迎呼吸一滞，身旁游晚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恐慌：“我靠……徐逾清，我们快走吧。”
　　黎雪迎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脚下像是被人用巨石压住，走不动。
　　游晚干脆撒开她的手：“你想死我不想，我先走了，你到底走不走？”
　　黎雪迎呆滞摇摇头，游晚没办法，自己先溜了。
　　刚才推徐逾清的那个人此刻发出一声惨叫。徐逾清扣住了那人手腕，一拧。
　　周遭同混混一起来的兄弟上前想帮忙。
　　徐逾清打架不是胡闹，动作很干脆，每一下都带着野性。
　　对峙没持续太久，混混们扛不住他身上那股戾气，吃了亏。
　　徐逾清又点了根烟，一只脚下踩着混混头的背，他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来啊，愿赌服输，叫爸爸。”
　　混混们不肯叫，被踩在地上的人还在做垂死挣扎：“叫你妈啊叫！徐逾清，你别太过分！”
　　徐逾清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那人惨叫一声，立刻哀嚎着叫出来：“爸爸……”
　　“爸爸儿错了，放我们走吧。”
　　徐逾清这才一脚把脚下的混混踢开：“滚。”
　　几人狼狈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徐逾清一人。
　　他随意拍了拍衣袖上的灰，神色平静，吸了口烟，突然，他抬眼，视线毫无预兆撞进黎雪迎的目光。
　　徐逾清身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戾气，阴鸷，静静打量她。
　　几秒沉默。
　　徐逾清吐出一口烟，淡淡开口：“看你妈。”
　　黎雪迎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躲闪目光，声音有些轻：“你……没事吧？”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
　　冷白的皮肤没有什么血色，一双水灵的桃花眼，刘海随风摆动。
　　徐逾清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看我笑话？”
　　黎雪迎没有回答，只是问了句突兀又不合时宜的话：“你还没吃东西吧。”
　　徐逾清明显一怔。
　　他想过她会慌张躲开，想过她会沉默或是畏惧，想过她会像之前的女生一样来关心他自以为是在救赎，却没料到她会关心他吃没吃东西。
　　真是搞笑。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烟灰染了一大截，没有抖，徐逾清“呵”了一声，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他偏过头，最后吸了一口烟，扔到地上用鞋尖碾灭，他低低地一声：“操。”
　　他又说：“你有病？”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怕他、敬他，躲他。不是没人贴过他，对他主动，但他知道那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太干净了，她的语气里仿佛真的就只是关心他有没有吃饭。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关心，让张扬桀骜、习惯冰冷的他乱了分寸。
　　要知道，一个人承受不住或是不接受别人的关怀与爱，那么那个人不适合被爱，即使想被爱，第一步就得接受别人对你的关怀，不然你从何谈被爱？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铁石心肠的人，只有没有体会到被爱的感觉、渴望被爱的人。
　　关怀是爱的一种表现，它不一定是爱情，也可以是亲情或是友谊，再或是自己给的。
　　那时的徐逾清，明明渴望爱，却又觉得自己不需要爱，有几个兄弟在就好了。
　　他习惯用尖刺包裹自己。
　　黎雪迎没有被他的恶语劝退，依旧站在原地，语气平淡：“没吃的话跟我去吃点东西。”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请你。”
　　“有病。”徐逾清立刻怼回来，嘴硬到底“装你妈。”
　　黎雪迎还是平静陈述：“今天在学校都没看见你吃东西，就喝了瓶牛奶，这样对身体不好，不远，小吃街就在附近。”
　　徐逾清嗤笑一声，他慢悠悠走上前，俯视着黎雪迎，深棕色的眼眸似乎比夜还黑，然后绕开她径直离开。
　　说话，徐逾清又点了一支烟，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在灯光下泛银的发丝在巷尾消失，耳钉最后一点冷光，也随之消失在夜色里。
　　他烟瘾很大。
　　黎雪迎独自站在空荡的巷子里，晚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安静得很。
　　一只黑猫跑进来，对着黎雪迎叫了一声便跑没影了。
　　她安静看着巷口——他离开的方向。
　　她看见了这个老城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徐逾清打架，凶狠，带着野性与戾气。
　　黎雪迎只觉得，这人真是耀眼又危险，长得又帅又高，成绩好，优势很多，偏偏用尖刺包裹自己，对谁都是那副凶狠的模样，旁人稍微一靠近便会被划伤。
　　天色继续沉下去，黎雪迎这才缓缓转身离开这条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