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44、第 44 章 同学聚会

　　大学毕业三年，班级群里突然热闹起来。班长提议组织一场十年高中同学聚会，地点定在市里一家带庭院的私房菜馆，离母校不远。消息弹出的时候，陈宇第一时间把通知转发给林晓，两人又各自私信通知凌彬与清白。

　　十年，足够把少年棱角磨得柔和。

　　凌彬留在外地，毕业后进了一家工程设计院，常年跟着项目跑，出差是常态。接到消息，他犹豫了两天，最终答应过来。一来难得休假，二来陈宇反复劝说，十年的聚会，很多人这辈子未必再有机会碰面。

　　清白在家乡城市的中学做语文老师。平日里守着备课、早读、晚自习，日子安静规律。收到消息时，他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作文，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简单回复：有空，会参加。

　　两人之间，自高中毕业散伙饭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直接联系。微信好友还留在列表里，对话框停留在高三那年空白的状态，没有删除，也没有一句问候。像是一份安静封存的档案，摆在那里，无人触碰。

　　聚会当天，秋高气爽。菜馆庭院种着梧桐，叶片泛黄，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地面，一瞬间就拉回高中校园的记忆。

　　同学们陆续到场，衣着褪去校服的青涩，谈吐沉稳，各自带着工作、生活的故事。拥抱、寒暄，此起彼伏的惊叹，辨认着一张张熟悉又变化许多的面孔。

　　凌彬是傍晚时分到的。一身简单深色外套，身形比少年时更挺拔，眉眼依旧利落。一进门，立刻被当年打球的一群男生围住，拍肩说笑。

　　清白比他早到半小时。坐在圆桌靠侧边的位置，正和当年的女同学轻声聊天，语气温和。他留着干净短发，戴着细框眼镜，身上带着教师独有的沉静气质。

　　看见凌彬进门的那一刻，清白只是抬眼，淡淡一瞥，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听身边同学说话，没有起身，没有额外的示意。

　　凌彬也看见了他。目光短暂交汇，随即自然移开，和围上来的老友交谈。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主动靠近。

　　陈宇和林晓早早到了，看见两人都到场，对视一眼，悄悄走到庭院角落。

　　“没想到他们两个都来了。”林晓低声说道，目光望向包厢内的圆桌。

　　陈宇轻轻点头：“十年时间，很多东西早就淡了。当年那些激烈的情绪，应该都过去了。”

　　“但那段记忆，是独属于他们四个人的秘密。”林晓轻叹，“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聊起高中旧事。”

　　晚宴很快开席。圆桌很大，二十余人围坐。凌彬被安排在靠近主位一侧，清白坐在圆桌另一端，中间隔着七八个人。距离很远，不用被迫对话。

　　席间酒杯起落，大家轮流分享这十年的经历。有人成家生子，有人考研读博，有人辗转换了好几份工作。话题绕回高中，大家笑着说起当年班主任、堆积如山的试卷、操场篮球赛、晚自习偷偷传纸条。

　　有人提起当年四人小团体，笑着开口：“还记得凌彬、清白、陈宇、林晓你们四个吗，高三经常凑一起刷题！”

　　一句话，短暂吸引了桌上众人的目光。

　　凌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是啊，那时候天天泡试卷。”语气平淡，一笔带过。

　　清白坐在对面，听见自己名字，只是安静握着玻璃杯，轻轻点头附和，没有多说半个字。没有接话，也没有任何多余情绪流露。

　　没有人知道，当年这个四人小组，藏着一场离奇的身体互换，藏在梧桐凉亭里一场无疾而终的少年心事。那段往事，沉重又私密，只属于他们四人，永远不会在这场热闹的同学宴上摊开。

　　酒过三巡，不少同学起身，到庭院拍照聊天。室内人声嘈杂，空气闷。清白起身，走出包厢，站在梧桐树下透气。他抬眼，看着枝头飘落的黄叶，思绪轻轻飘回高中校园那片梧桐林。

　　当年滚烫的喜欢，偏执的追逐，凌彬压抑的厌烦，后来长久的疏离。现在回头看，像一场遥远的梦。那份心动早就在岁月里彻底消解，只剩下淡淡的感慨。他已经能够平静回望，心里没有遗憾，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彬也走出包厢，打算到院子吹吹风。转过廊檐，看见站在树下的清白。

　　两人猝不及防撞见。

　　庭院安静，室内喧闹隔着一层墙壁，隐约传来笑声。梧桐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

　　短暂的静止。

　　最先开口的是清白，语气客气平和，像面对一位许久未见的普通老同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凌彬应声，脚步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开。

　　“听说你一直在外地做工程？”清白随口问，维持着适度的社交距离。

　　“嗯，项目到处跑。你在本地当老师？”凌彬反问。

　　“对，中学语文。”清白轻轻点头，“日子比较固定。”

　　简单的问答，客套，平稳，不带任何私人情绪。没有提起高三，没有提起凉亭，没有提起日记，更不会说起那场白光笼罩下互换身体的奇遇。那些厚重的过往，被两人默契地屏蔽在对话之外。

　　“挺好的。”凌彬淡淡评价。

　　“你也是。”清白回应。

　　对话卡在这儿，短暂沉默。风吹落叶，缓缓落地。

　　换作十年前，这样单独相遇，气氛会紧绷、尴尬，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现在，只剩下成年人之间温和的疏离。没有厌烦，没有悸动，只剩下一层礼貌的外壳。

　　凌彬率先打破安静：“陈宇和林晓应该还在里面和大家聊天。”

　　“嗯，刚才看见他们了。”清白应道。

　　就在这时，陈宇和林晓从包厢走出来，一眼看见树下两人。

　　林晓笑着走上前：“原来你们两个都在这儿。”

　　陈宇站在一旁，环顾庭院：“院子里梧桐和咱们高中好像。”

　　一句话，勾起回忆。

　　“是啊，当年午休总在学校凉亭待着。”凌彬顺着话头接下去。

　　清白安静听着，没有插话。他记得那座凉亭，记得雷雨，记得当年在这里所有汹涌的情绪，但现在回想，内心波澜不起。

　　四人并排站在梧桐树下，难得再次聚齐。和十年前不同，此刻没有紧绷，没有隔阂带来的压抑，只是四个老友，平静闲谈。

　　林晓拿出手机：“难得我们四个凑齐，拍张合照吧？”

　　没有人反对。

　　四人站好，庭院梧桐做背景。凌彬站在最左边，陈宇挨着他，林晓在中间，清白站在最右侧。距离适中，不疏远，也不亲近。

　　“看镜头。”

　　快门按下。照片保存。

　　拍完照，大家简单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开。林晓拉着陈宇回去包厢，留给他们两人一点空间。

　　院子里重新只剩下凌彬和清白。

　　清白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我准备差不多先走，待会儿还要赶车。”

　　凌彬微微一怔：“这么早？”

　　“家里还有些事。”清白淡淡解释，随即抬眼看向凌彬，“很高兴这次能见到你，祝你一切顺利。”

　　“嗯，你也是，工作顺心。”凌彬回应。

　　简单道别。清白转身，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外套，穿过庭院大门离开。背影从容，没有回头。

　　凌彬独自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走远。

　　心底没有起伏。曾经那些烦躁、为难、被纠缠的压抑，全部随着时间消散干净。他不再反感清白，只是两人之间，永远隔着少年时代留下的一道痕。他们可以平静寒暄，可以一起拍一张合照，却再也无法成为挚友。

　　陈宇走出包厢，走到凌彬身边：“他走了？”

　　“嗯，先走一步。”凌彬点头，目光望向庭院门口。

　　“你现在再想起当年那些事，是什么感受？”陈宇轻声问。

　　凌彬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情节跌宕，当时看得投入，情绪很重。多年之后再回想，故事记得，但情绪已经没有了。不恨，不恼，也没有遗憾。”

　　“清白也是。”陈宇说，“刚刚聊天，我能感觉到，他完全放下了。当年那份执念，早就被生活磨平。”

　　林晓走到两人身旁，手里拿着刚刚拍好的四人合照，点开屏幕。照片里四个人神色平静，梧桐枝叶落在头顶。

　　“你看这张照片，”林晓轻声说，“十年前毕业那张合照，大家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裂痕。现在这张，看着平和。只是有些东西，终究回不去。”

　　凌彬看向手机屏幕，轻轻颔首。

　　晚宴还在继续，包厢内欢声笑语不断。凌彬没有立刻回去，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一片片黄叶随风飘落。

　　少年时代那场突如其来的奇遇，梧桐凉亭里的告白，追逐与厌烦，长久的沉默与远离。所有滚烫、痛苦、纠结的片段，都已经封存进遥远的旧时光。

　　清白坐上回家的车，车窗外城市灯火缓缓后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今晚短暂的重逢，平静得像一场普通会面。没有心动，没有难堪，没有遗憾。

　　他曾经倾尽一腔热忱去喜欢一个人，也曾偏执追逐，给对方带来困扰。后来慢慢释怀，退回边界，独自往前走。如今再见面，可以从容问好，平静道别。

　　凌彬留在聚会的庭院，片刻之后转身回到包厢。和同学们继续说笑碰杯。

　　他们完成了一场体面的重逢。

　　没有冰释前嫌，没有握手言和，也没有任何迟来的情愫滋生。只是两个走过漫长岁月的人，在一场十年之约的宴席上，短暂相遇，礼貌寒暄，而后再度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梧桐叶落，故事落幕。少年心事，永久留在那个闷热多雨的高中夏天。往后山水遥遥，或许下一次相见，又要再隔许多年；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碰面。无论如何，过往种种，皆已风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