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40、第 40 章 你好烦

　　日子平静了不到三周，清白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意，又重新翻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放下。图书馆刷题时克制的对视，体育课远远看着凌彬打球，凉亭里保持分寸的闲谈，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守住朋友的边界就足够。可那份喜欢，并没有像秋日落叶那样随风慢慢消散，只是暂时沉在了心底，一点细碎的触碰，就能再次掀起波澜。

　　最初，只是一些微小的举动。

　　凌彬打球出汗，清白会提前备好矿泉水，等他下场的时候递过去；凌彬晚自习忘记带橡皮，清白会悄悄把自己的放在他桌角；午休四人聚在梧桐凉亭，凌彬随口提起最近刷题很累，清白回家就整理好了物理错题笔记，第二天送到凌彬手上。

　　一开始凌彬没有多想，只当成朋友之间正常的关心。他接过水，说了谢谢；拿到橡皮，点头示意；收到错题本的时候，还笑着夸了一句：“谢谢你，整理得好细心。”

　　凌彬温和的回应，却让清白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潜意识里觉得，或许坚持下去，凌彬的想法会改变。当初在凉亭告白，凌彬只是当下没有心动，时间久了，看见自己持续的付出，说不定会慢慢接纳这份感情。

　　这份念头一旦生根，就很难掐断。

　　林晓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这天午休，四人坐在凉亭刷题。清白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凌彬身上，凌彬低头演算题目，他就安静地看着，手里的笔许久没有落下。等凌彬抬头，他又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发红。

　　等凌彬和陈宇去小卖部买水，凉亭只剩下林晓和清白。林晓轻轻皱起眉，低声劝他：“清白，你最近是不是又……”

　　清白捏紧手里的笔记本，小声打断她：“我只是想多照顾他一点，我们是朋友。”

　　“但这已经超出朋友的范畴了。”林晓的语气带着担忧，“凌彬已经明确拒绝过你。持续这样，只会给他造成压力。”

　　清白垂着眼，不肯认同：“我没有逼他，我只是单纯想对他好。他不用回应我，这样不行吗？”

　　林晓轻轻叹气，知道现在多说，清白也听不进去。

　　陈宇和凌彬回来，手里拿着几瓶冰水。凌彬把水分给大家，没有察觉两人刚刚的对话。他拉开石凳坐下，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

　　清白把提前写好的便签纸悄悄夹进凌彬的练习册里，上面写着注意休息，不要熬夜刷题。

　　放学之后，凌彬翻开练习册准备写作业，看见了那张便签。他盯着纸上清秀的字迹，眉头微微蹙起。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张。

　　最开始，凌彬只是觉得是朋友的关心。可接二连三的水、笔记、便签，还有时不时投过来的、过于专注的目光，慢慢变成了负担。

　　他不是讨厌清白。恰恰相反，他珍惜两人一起走过那段离奇互换经历的情谊。可反复不断的示好，不断提醒他那份无法回应的感情。每一次收下清白的好意，他都会觉得愧疚；可如果直接拒绝，又怕伤害到清白。

　　凌彬犹豫了很久，打算找机会好好和清白谈一次。

　　机会很快来了。陈宇要去办公室补交作业，林晓被老师叫去帮忙整理试卷。梧桐凉亭，只剩下凌彬和清白两个人。

　　秋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

　　凌彬放下笔，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语气认真：“清白，我们聊聊。”

　　清白听见他主动开口，心跳猛地加快，眼底亮起一点微光：“嗯，你说。”

　　“最近你总是给我带水、整理笔记，还有那些便签。”凌彬尽量把语气放得柔和，“谢谢你的心意。但是，不用再这样了。”

　　清白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只是想对你好，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要求我回报。”凌彬说道，“可是这样会让我觉得很为难。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我只把你当成朋友。持续这样的付出，对你不公平，也会让我觉得有压力。”

　　清白指尖攥紧，喉咙微微发紧：“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而已，有这么沉重吗？我们一起经历过互换身体，我们和普通同学不一样。”

　　“正是因为我们经历过那么多，我才不想我们之间变得尴尬。”凌彬看着他，“朋友之间的关心有边界。你现在做的这些，已经越过朋友的界限了。”

　　清白沉默下来，心底泛起委屈。他没有逼迫凌彬给出答复，只是默默付出，为什么连这样都不被允许。这次谈话，没有达成和解，反而在两人之间添上一层隔阂。

　　谈话之后的两天，清白暂时停下送东西的举动。可心里的执念没有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递东西写便签，目光却更加频繁追随着凌彬。

　　体育课，凌彬上场打球。其他人都在闲聊或者看书，清白就站在场边，从头到尾看着整场比赛。凌彬摔倒擦伤膝盖，他第一时间冲过去，从口袋拿出创可贴，蹲下身想要帮他处理伤口。

　　凌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自己接过创可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周围几个男生看过来，眼神带着好奇。清白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难堪涌上脸颊。

　　等男生们散开，凌彬低声对他说：“刚刚人很多，下次不用这样。”

　　清白低声：“我只是担心你受伤。”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不必这么紧张。”凌彬揉了揉膝盖上的擦伤，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种无处不在的关注，开始一点点消耗他的耐心。

　　从前，他和清白相处是放松自在的。哪怕告白被拒之后，只要保持距离，依旧可以安心做伙伴。可现在，无论教室里、走廊上，还是午休的凉亭，他总能感受到清白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吃饭的时候，会看见清白坐在不远处；下课走出教室，一转头就能看见清白站在走廊。

　　没有激烈的纠缠，可这份安静、持续的追逐，慢慢变成一种无形的束缚。凌彬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

　　陈宇察觉到凌彬情绪变化，找机会单独问他：“你最近好像不太舒服，是因为清白吗？”

　　凌彬点点头，揉了揉眉心：“我真的有点烦了。我已经拒绝得很清楚，也和他谈过一次，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每次看见他盯着我，我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清白现在陷进去了，很难自己走出来。”陈宇沉吟，“林晓也劝过他，但他听不进去。”

　　“我不想伤害他，可我也不想一直处在这种氛围里。”凌彬叹了口气，“那段互换的经历很难忘，我不想最后闹得连朋友都做不成。可继续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末，四人原本约好在图书馆一起复习期中测试。

　　四个人刚坐下没多久，凌彬拿出数学卷子准备刷题。清白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凌彬侧脸上。凌彬做题的时候，浑身都能感受到那道视线，注意力很难集中。几道题下来，频频出错。

　　凌彬放下笔，侧头看向清白，压着心里的烦躁：“清白，能不能专心看你的卷子？一直看着我，我没办法做题。”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清白身体一僵，慌忙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可纸上的文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委屈和酸涩堵在胸口。他只是忍不住想看着凌彬，为什么这点小小的念想，都不能被包容。

　　林晓看了一眼两人，悄悄和陈宇对视，气氛压抑。原本计划一下午的刷题，不到两个小时，凌彬就说家里有事，提前离开了。

　　凌彬走后，图书馆只剩下三人。

　　林晓看向清白，语气带着无奈：“你看，现在凌彬已经开始觉得烦躁了。继续这样下去，只会把他推得更远。你本来拥有一段很珍贵的友情，不要因为执念毁掉。”

　　清白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喜欢他，我没有做错什么。”

　　“喜欢本身没有错。”林晓缓缓说道，“但是喜欢不能无视对方的感受。凌彬已经明确表达了他不想要这样的关注。你的喜欢，变成了他的负担。”

　　清白没有说话，沉默地收拾书本。

　　周一返校，凌彬下意识避开和清白单独相处的机会。午休，他尽量晚一点去梧桐凉亭；放学，他会和班里其他打球的男生一起走，不再和四人小队同行。小组讨论，如果可以调换，他会申请不和清白分到一组。

　　刻意的回避，让清白更加不安。他害怕凌彬彻底疏远自己，反而更加想靠近。

　　自习课，老师安排自由讨论。清白拿着一道物理题，走到凌彬座位旁。

　　“凌彬，这道题我不太懂，能不能麻烦你讲一下？”

　　凌彬正在整理错题，听见声音，抬起头。周围不少同学都在走动讨论。他不想当众冷脸，只能耐着性子接过题目，简单讲解解题思路。

　　讲完之后，凌彬把卷子递回去：“听懂了吗？听懂我就继续整理错题了。”

　　“谢谢你。”清白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桌边，“晚上放学，要不要一起走？”

　　凌彬的眉头瞬间皱起，压抑的烦躁涌上来：“不了，我等下和同学去球场练球。”

　　清白还想说什么，凌彬已经低下头，不再看他，专心收拾桌上的练习册。清白站在原地几秒，只能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这一幕，被坐在不远处的林晓看见了。她轻轻摇头。

　　傍晚放学，凌彬和几个男生往球场走。清白跟在后面一段距离，安静站在场边看他练球。天色慢慢变暗，球场灯光亮起。队友注意到场边的清白，碰了碰凌彬胳膊：“喂，那个男生一直在看你，他是你朋友？”

　　凌彬转头，看见站在阴影里的清白。积攒许久的烦闷，一下子涌上来。

　　他停下运球，和队友说了声抱歉，径直走向场边。

　　“清白，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凌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想这样。你能不能尊重我的想法？”

　　清白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受伤：“我只是想看看你打球，没有打扰你。”

　　“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这就是打扰。”凌彬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语气，“我珍惜我们之前的经历，我不想对你说出很难听的话。但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们连普通朋友都没办法继续做。”

　　晚风卷着灰尘吹过球场。

　　清白脸色发白，嘴唇轻轻颤动。他以为默默陪伴，至少不会惹凌彬反感，可没想到，这样也会让他厌烦。

　　“我知道了。”良久，清白低声吐出四个字，转身快步离开球场。

　　凌彬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烦躁褪去之后，又生出一丝愧疚。他不想话说得这么重，但反复的示好和追随，已经快要耗尽他的耐心。

　　第二天午休，凉亭只剩下陈宇、林晓和凌彬。清白没有过来。

　　“他今天没来。”陈宇看向凉亭入口。

　　林晓轻轻叹气：“昨天在球场，凌彬和他说了重话。他大概是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

　　凌彬靠在木柱上，神色疲惫：“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好好沟通过，委婉提醒过，全都没用。”

　　“清白现在困在执念里。”林晓说道，“他把这段感情看得太重，把你们互换身体那段共患难的经历，当成了独属于两个人的羁绊，没办法接受这份感情单向。需要时间，或许很久。”

　　期中测试一天天临近。教室里所有人都投入复习。

　　清白依旧在教室，安静刷题，上课认真听讲。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盯着凌彬，不再追着他，也不再默默跟去球场。只是偶尔，当凌彬不经意间转头，会撞上清白的目光，对方会立刻收回视线。

　　示好停止了，但那份心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藏得更深，不再外露。

　　凌彬稍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时刻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注视。可两人之间已经生出一道无法抹平的裂痕。从前那种毫无隔阂、彼此信任的伙伴氛围，再也回不来了。

　　有一次小组作业，老师安排凌彬和清白分到同一组。两人必须一起讨论方案。

　　讨论全程，两人只聊作业内容，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清白陈述想法，凌彬给出意见，对话简短客气，没有情绪交流。

　　陈宇和林晓在旁边看着，心里清楚。

　　曾经在梧桐林里，一起面对白光、一起害怕、一起寻找归途的两个少年，因为一份得不到回应的喜欢，慢慢疏远。

　　放学路上，凌彬和陈宇、林晓同行。夕阳把三人影子拉长。

　　“不知道清白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下。”林晓轻声开口。

　　凌彬望向远处的梧桐树林，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不知道。”凌彬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我只能守住我的边界。希望有一天，他能想明白。”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清白独自走在回家路上。书包里，还留着那本写满心事的日记。他已经不再主动靠近凌彬，可心底那份喜欢依旧盘踞。只是现在他明白，自己的追逐，只会带来厌烦。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喜欢还在，可他不能再继续打扰。

　　秋日的风掠过整片校园梧桐林，落叶纷飞。少年人的执念还未消散，只是被迫收敛，藏进安静的心底。他们同在一间教室，共享着那个只有几个人知晓的秘密，却再也回不到当初毫无芥蒂并肩同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