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水水瀑布

4、第 4 章 试卷上的错

　　月考的倒计时牌挂在教学楼大厅，红色数字一天天缩减，压在所有人的心上。对清白和凌彬而言，这场考试远比任何一场测验都要煎熬。

　　距离互换身体已经快两周。每天清晨醒来，确认自己身在哪一副躯体里，已经变成一种本能。白天在学校小心翼翼扮演对方，傍晚躲在梧桐树下交换情报，夜里回到不属于自己的家，反复复盘一天有没有露出破绽。

　　周三傍晚，夕阳把梧桐树叶染成暖橘色。两人依旧相约在操场后方的老树下。

　　凌彬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开一张草稿纸。他顶着清白白净柔和的脸，眉头紧紧皱着，声音是清白清浅的调子：“我把这次月考的各科基础考点都整理出来了。你现在是凌彬，你的目标是稳住中等水平，难题直接空着，选择填空保证基础题不丢分。千万不要顺手把大题全部写完，会直接引起老师怀疑。”

　　清白靠在树干上，宽阔的肩膀放松地靠着树皮，是凌彬的身体，眼底却是一贯的沉静。他接过那张写满考点的纸，仔细收好：“我记下了。那你这边，”他抬眼看向凌彬，“你是清白，所有人都期待你稳定在年级前列。基础题绝对不能粗心出错，压轴大题尽量写步骤，实在不会就写第一小问拿步骤分。我把我平时的答题习惯、答题顺序都写在这张纸条上了。”

　　他递过去一张折好的纸条。凌彬伸手接过，小心塞进校服口袋。

　　“还有字迹。”清白补充，“你写卷子尽量模仿我的字迹，不用完全一模一样，工整干净就好。千万不要写得太潦草。我写凌彬的卷子会刻意写得随意一点，和他平时的风格贴近。”

　　凌彬点点头，指尖捻着纸条，心里沉甸甸的：“好。但是我不敢保证，有些知识点我真的记不住。”

　　清白沉默片刻，轻声道：“尽力就好。一旦成绩落差太大，最先怀疑的就是我们。”

　　晚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他们原本一个擅长伏案解题，一个擅长球场奔跑。命运强行调换了他们的皮囊，如今要在同一张试卷上，演好对方的学习水平。

　　周四、周五两天，学校停课自习备考。

　　清白坐在后排凌彬的座位。周围男生讨论游戏和球赛，他大多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和。摊开凌彬的课本，他反复翻看基础知识点，刻意避开那些拔高难题。他习惯追求满分，克制住想要深挖每一道题的冲动，是一件很难的事。

　　同桌撞撞他胳膊：“凌彬，这次月考打算考多少？考完周末约球。”

　　清白侧过头，学着凌彬随意的语气：“不好说，看发挥吧。”

　　“还发挥，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成绩。”同桌笑起来。

　　清白跟着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没法放松。

　　另一边，凌彬坐在靠窗清白的座位。桌上堆满复习资料，他硬着头皮翻看清白标注好的考点。大量的背诵内容、复杂的理科公式，看得他头昏脑涨。从前他上课常常走神，那些知识点对他而言陌生又晦涩。他只能死记硬背基础题型，努力记住答题模板。

　　前排女生转头过来，轻声问：“清白，这道物理题你会吗？能不能讲一下？”

　　凌彬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跳。他低头看向题目，脑子一片空白，根本看不懂题干。他只能压下慌乱，模仿清白平时温和疏离的样子，小声推脱：“不好意思，我这块也还没弄懂。”

　　女生愣了一下，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

　　凌彬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冒出一层薄汗。仅仅一句提问，就差点让他露馅。扮演清白，每一分钟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考试日如期而至。

　　按照考场分配，凌彬（清白身体）在尖子生考场，清白（凌彬身体）在普通考场。进考场前，两人在教学楼走廊远远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仅仅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都藏着彼此的紧张。

　　铃声响起，考生依次进入考场。

　　清白坐在普通考场的座位上，拿到试卷。指尖抚过纸面，熟悉的题型映入眼帘。这些题目他大多都会做。笔尖悬在卷子上方，他必须不断提醒自己：我是凌彬。凌彬不会做最后两道大题，选择填空偶尔会粗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基础题认真写完，遇到中档题，刻意写错两道。最后的压轴大题，只简单写两行公式，不再继续往下演算。写字的时候，手腕刻意放松，字迹写得潦草随性，贴近凌彬平时的风格。

　　写完之后，他没有像自己往常一样反复检查。他停笔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他明明掌握全部答案，却不能全部写出来。这种压抑的无力感缠绕着他。他要亲手把分数压低，制造出属于凌彬的成绩。

　　同一时间，尖子生考场。

　　凌彬握着笔，看着眼前的试卷，手心全是冷汗。前面基础题还好，靠着这几天死记硬背勉强写完。可到了后面的大题，题干很长，知识点错综复杂。他盯着题目，脑子空空如也，完全没有解题思路。

　　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想起清白纸条上写的，就算不会完整算出答案，也要写下相关公式，拿到步骤分。他硬着头皮，把能想到的公式一条条写上去，尽可能把卷面写得工整，贴合清白一贯干净的答题风格。

　　有几道大题几乎无从下手，只能勉强写寥寥几行。凌彬心里清楚，这一次，“清白”的成绩一定会下滑。他握着笔，心里满是愧疚。这副身体属于清白，所有人都等着看属于清白的优异答卷，可他做不到。

　　考试一共两天。

　　每场结束走出考场，两个考场的氛围截然不同。

　　普通考场门口，清白被几个男生围住。

　　“凌彬，最后那道数学大题你写了吗？完全看不懂。”

　　清白摇了摇头，淡淡开口：“没写，太难了。”

　　男生们纷纷点头，觉得合乎情理，没有半点怀疑。

　　尖子生考场门口，凌彬走出教室。同班的同学围上来，问他最后几道大题的解法。

　　“清白，最后那道物理压轴你算出来结果了吗？”

　　凌彬心里一紧，只能低声回答：“没有，卡在中间了。”

　　同学有些诧异：“啊？这题你平时应该可以搞定的。”

　　凌彬勉强笑了笑，借口：“考场有点紧张，思路乱了。”

　　简单应付完同学，他快步离开。

　　两天考试结束，放学铃声响起。紧绷许久的学生涌出教学楼。清白和凌彬依旧等到人群散去，才去到熟悉的梧桐树下。

　　夕阳低垂，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

　　凌彬先开口，清浅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好多大题不会，我只写了步骤分。这次‘清白’的成绩肯定会掉很多，你妈妈看到排名一定会疑惑。”

　　清白垂眸，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是凌彬低沉的嗓音：“我按计划，刻意写错几道，大题空着。应该能维持在凌彬平时的分数区间。”

　　凌彬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轻轻叹气：“演戏真的太累了。时时刻刻都不能做自己。”

　　清白走到他身边，靠着树干，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跑道。

　　以前的他们，从来没有体会过对方的压力。清白一直以为，凌彬活得自由自在，不用被成绩捆绑；凌彬一直以为，清白的优秀得来轻松，只需要安静坐着读书就足够。直到互换身体，亲自站在对方的位置，才明白每个人都有藏在外表之下的难处。

　　凌彬热烈的青春背后，也有面对学业的无力；清白安静的世界里，背负着旁人看不见的期待枷锁。

　　“不知道成绩什么时候出来。”凌彬轻声说。

　　“后天。”清白回答。

　　接下来两天，校园里到处都是讨论考题的声音。清白继续扮演凌彬，和朋友们闲聊球赛，控制说话的语气动作；凌彬扮演清白，安静坐在靠窗座位，尽量少与人交谈，避免暴露破绽。

　　成绩单张贴在公告栏的那天下午，下课铃一响，大批学生涌过去围观。

　　清白跟着几个男生走到公告栏前。目光扫过榜单，找到凌彬的名字。分数和他预估的差不多，中等水平，和凌彬以往的成绩波动不大。身边男生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啊凌彬，没怎么掉分，还以为撞到头会考砸。”

　　清白扯了扯嘴角，低声应了一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头，视线向上移动，寻找清白的名字。

　　名次往下掉了几十名。

　　凌彬站在人群另一侧，也看见了那张成绩单。心脏猛地一沉。周围有同学小声议论：“清白这次怎么发挥失常这么多，从来没有考过这个排名。”

　　凌彬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凉。

　　班主任很快就找到了凌彬（清白身体），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

　　办公室里安静，老师将成绩单放在桌上，眉头微蹙：“清白，这次月考怎么回事？落差太大了。是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别的心事？”

　　凌彬低着头，模仿清白安静的样子，声音轻轻的：“老师，考试的时候状态不太好，有些知识点掌握不牢。”

　　“我看了你试卷，基础题还行，大题丢分严重。”老师看着他，语气带着担忧，“你一直很稳定，千万不要松懈。回去好好复盘错题，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凌彬低声应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

　　另一边，数学老师找到清白（凌彬身体）。

　　“凌彬，这次成绩还算稳住，没有继续下滑。”老师看着他，语气无奈，“但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基础题不要粗心，有空多刷刷题。”

　　清白点头：“知道了老师。”

　　傍晚，梧桐树下。

　　凌彬把办公室老师谈话的事情告诉清白，眼底带着愧疚：“对不起，把你的名次考砸了。”

　　清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少年白净的脸上，声音温和：“不怪你，本来就不是你的试卷。换做是我，去考你的卷子，也未必能做好。”

　　风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之间。

　　这段日子，他们一起守住这个荒诞的秘密，互相叮嘱，互相兜底。在扮演对方的过程里，他们一点点看见，那个被标签掩盖的人。凌彬不只是张扬爱玩的少年，清白也不只是沉默寡言的好学生。

　　凌彬抬眼看向眼前顶着自己面孔的少年，轻声开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没有撞到头，没有互换身体，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停下来好好说话。”

　　清白静静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原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场意外，强行交换人生，一张月考试卷，把两个人的无力、挣扎，全部摊开。试卷上的分数，是不属于自己的结果，也是两颗错位跳动的心。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老师的关注，家长即将看到成绩单后的追问，会让这个秘密，慢慢迎来快要藏不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