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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狼牙关——火烧 四月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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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七日·午时·狼牙关
西夷大军在午时出现在狼牙关外。
黑压压一片,一面接一面的旗遮住半边天。马蹄声如闷雷滚动,从谷口一路铺来。二十万大军,刀如山,枪如林。
顾承宇立在关上,纹丝不动。
他身后,插的旗比往日少一半。
“少将军。”身边的亲卫进宝低声问,“旗是不是太少了?”
“就是要少。”顾承宇说,“让他们数。”
进宝不懂,没敢再问。他侧头,看见招财站在三步之外,手按刀柄,眼睛盯着谷口。
顾承宇往下看。谷道里,西夷的前锋已开始列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四万铁骑。十六万步卒。
他脚下这道关上,是他一千骑兵。关后是瓮城、马道,是钱副将的两万一千一百人。
西夷王身披战甲,骑在马上。
斥候飞马而来:“禀大王!守关的是顾恩之子,年方十七,名叫顾承宇!”
西夷王先是一怔,然后笑了。
那笑声轻蔑得像一头老狼听说围猎自己的不是猎人,而是一只幼崽。连顾恩都死在这道关前,他十七岁的儿子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本王倒要看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撑几个时辰。”
他不知道,这正是冷清秋把顾承宇放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冷清秋跟西夷王打了近二十年交道,太了解他了。西夷王有胆识,有才能,却极其傲慢。他可以接受失败,却绝不会在失败后改掉自己的骄傲。那份骄傲是他用一生的胜利堆出来的,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一个傲慢的人,看见城头上站着一个孩子,就会把全部的急躁和自负一起压到那道关前。
西夷王望着关上那个身影。少年身形健硕,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城头的钢针。
他想起葬送在这里的六万铁骑,想起前三次败绩。
他太想赢了。这种渴望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这一仗如果再不赢,他的一生就是耻辱的一生。“草原狼王”这个称号从此便镇不住整个西夷草原。
于是他挥手。
铁骑与步卒同时发起冲锋。
马蹄声如滚雷,大地颤抖。四万铁骑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墙碾压而来,身后的步卒密密麻麻。
同日·未时
风向从未时开始变。
先是风脚软一下,然后慢慢转向东。
顾承宇抬手,让风从指缝里过。
热的。干的。从谷口往里灌。
他终于等到这一刻。
狼牙关上早已摆满成排的皮袋,里面装的是桐油。袋口捆扎得极死,从高处抛下不会立刻破裂,只有被利刃割开或被箭矢射穿,里面的油才会倾泻而出。
西夷王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牛皮重铠,刀枪难入,箭矢不透。那就用火烧。再厚的牛皮也挡不住火,再硬的铠甲也会在火焰里化为灰烬。
西夷前锋越来越近。西夷王看见狼牙关上插的旗,笑得傲气。
西夷铁骑正在通过藏兵穴。狼牙关上的滚木擂石开始落下,弩机也在发射。不过这些滚木、擂石、弩箭落得恰到好处——不像要命,也不像不要命。
顾承宇站在垛口,手按战刀,双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铁流。
他很平静。因为顾恩教过他的话:临阵,心不可乱。刀未出鞘之前,先要做自己的将军。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西夷前锋已完全经过藏兵穴。
顾承宇还在等。
敌军的铁骑密集地冲来,后面的步骑也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整片开阔地被黑色洪流填得满满当当。
就是现在。
“投!”
牛皮袋被高高抛向空中。
西夷王看见天上的东西,还不知所以——桐油装在皮袋里,袋口捆扎得极死,一点气味都闻不到。
西夷铁骑和步卒也抬头看着快要落下的皮袋。
同一瞬,关上的弩机手调转弩机,对准半空中的皮袋一一射穿。
桐油从破口倾泻,浇在铁骑身上。油顺着铠甲的缝隙渗进去,顺着马鬃流淌,沿着弯刀滴落。那股气味辛辣刺鼻。
桐油落地,关上的弩机手换上火箭。
箭头裹着浸透油的麻布,火折子一扫便燃。火箭划破长空,落在被桐油浸透的人马身上。
西夷王闻到味儿,大骇。
可为时已晚。
西夷铁骑已成一片火海。
火焰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桐油被点燃的一刹那,火舌腾空而起,蹿起几丈高,迅速蔓延成一片赤红。
烟封了天。
火封了地。
铁骑最怕这个。
马一乱,人就乱了。
前队往后退,后队往前涌。铁骑和步卒挤成一团,惨叫声被火声吃掉,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人带着火往回跑,跑进自己的步卒里,步卒跟着烧起来。
战马带着满身火焰狂奔。它们没了方向,往山壁上撞,往同伴身上挤,倒下后还在燃烧。
骑兵的手在烧,脸在烧,铠甲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栽倒,然后被后方狂奔的马蹄踩过去。
顾承宇一直看着。
进宝站在他身后半步,喉结动了动,没出声。招财依旧站在三步外,手按刀柄,连眼都没眨。
一炷香。
两炷香。
火势烧了三里。
“少将军。”进宝声音在抖,“烧了多少?”
顾承宇没有答。
他心里有个数:五万。至少五万。
风从东向西吹,把黑烟一路推向西夷边境的阴风山。
空中的浓烟扭动着、盘旋着,焦臭乘风散开。
同日·同时·折戟谷
余将军伏在崖壁巨石之后。浓烟裹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飘来——人肉、皮革、马一起烧焦的腥臭,浓郁得令人作呕。
他猛地嗅几下,便知关前用了什么火、烧了多少人马。
“好小子。”他低低骂了一句,嘴角浮起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胆真肥。比他爹胆子大。”
可笑着笑着,那笑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风向在变。
他的手攥紧刀柄。“侯爷。”他喃喃道,“您的儿子,行吗?”
同日·同时·平川原
颜将军立在一道土梁后。
他看着身旁的士兵:“你闻闻,这烟里有什么。”
士兵嗅了嗅,神色凝重:“桐油、人肉、牛皮。”
颜将军将手抬起,试了试风。他说这火是机,也藏着危。侯爷,您保佑少将军啊!
同日·同时·阳城关
冷清秋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望着狼牙关上空滚滚浓烟。
她说:“儿子……你爹没有放的火,在你手里点燃了。”
一旁的薛敬望着那烟,眉头紧锁。他本是谋士,不轻易动容,可此刻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久久未动。
“西疆春日,风向一日三变。”他低声说,“火攻太险。风一乱,烧的是自己。”
他在想,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守狼牙关,纵是天纵奇才,又如何敌得过西夷王六十年的沙场浸淫?
他垂下目光,看了看城头上的兵。个个挺直腰板站着,望向狼牙关方向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悲壮,也有近乎固执的信任。
“顾家的儿郎。”他念了一句,像在安慰自己,“从来不会倒。”
“夫人。”薛敬开口,“少将军怎么想到用火烧的?火攻的确是对付重甲最好的法子,可这风向……”
“他算到了。”冷清秋打断他,语气笃定,“他不会在赌,是在算。他跟侯爷一样,用心在算。他既然敢放这把火,就一定想好了风回头时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稳,握着剑柄的手却更紧了。
薛敬看了她一眼。他跟随顾恩十几年,第一次听见冷清秋用这种语气说话。那语气里有骄傲,有恐惧,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一个母亲把儿子押上赌桌,然后强迫自己不看骰子的镇定。
“夫人,”薛敬低声说,“少将军今年才十七。”
“我十七岁那年,”冷清秋说,“已跟侯爷走狼牙关了。”
她没再往下说。
薛敬也没再问。
同日·未时末·谷中
西夷王站在高处,脸皮被烤得发紧。
他看见自己的铁骑在火里挣扎,看见那些跟着他打了几十年仗的人变成火人,往前跑,往后跑,跪下去,再也起不来。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在滴血。
那是他用几十年时间,从草原上一匹一匹挑出来的战马、一个一个选出来的勇士,用最好的铁打的铠甲,才堆出来的铁骑。是他纵横草原的底气,是他一生的家底。
此刻就在他眼前烧着。
马在火中哀鸣,人在火中打滚。那声音像无数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耳膜。
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既非愤怒也非狂笑的表情。
那是震撼。是亲眼看着自己最骄傲的铁骑在火焰中哀嚎,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奈。
顾承宇站在关上,那双眼在浓烟裹挟中亮得像跳动的火。
他没挥一刀,没流一滴血,却让西夷王最得意的铁骑埋在了这片火海之中。连同掩护的步卒。
西夷王抬头天,把带着一丝绝望的眼闭上。
风吹在脸上,他猛然睁开眼。
因为风变了。
从东吹来的风调了头,成了西风,朝着狼牙关吹去。且风势渐强,把火海的焰头和烟压向关墙。
西夷王笑了。
那笑容狰狞,像一头在绝境里嗅到血腥味的老狼。
“天不亡我!”他仰头大笑,声震四野,“顾承宇,你放火烧本王的铁骑,本王就用这风,把你的狼牙关变成一座鬼关!”
他弯刀高举:“全军听令,向前冲!今日,本王要血洗狼牙关!”
未被火烧到的骑兵重新伏上马背,弯刀出鞘,刀身映着日光,像握着一柄柄流淌的血河。
步卒与弓弩手一排排立定,沉默如林。他们看着火海里挣扎的同伴,眼中有恐惧,有悲痛;可当大王举起弯刀时,那眼神又燃起来。
那是草原之王几十年种进他们骨头里的东西,比刀剑更硬,比火焰更烫。
西夷王又举手。
朝着着火的铁骑喊话。他的声音压过火声:“草原的汉子们,你们听好了。你们已被火烧,就算现在回去,也是面无全非。”
“不如去给本王撞开狼牙关的关门!把火引到镇西军身上!”
“你们的妻儿孩子——”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字砸出去,“本王替你们养。”
那些还活着的、身上带着火的骑兵、步卒,真的掉头。
他们朝着狼牙关、朝着关门冲去,像一群疯子。
狼牙关上,顾承宇早有准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西风带着烟和火一起推向关门。
关下有人狂吼,是西夷话,听不懂,但那意思谁都明白。西夷的鼓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急、更狠。
“少将军,”进宝说,“火往我们这边来了。”
“我知道。”顾承宇说,“撤。”
顾承宇一声令下,狼牙关上所有人撤下关墙,退到关下一处隐蔽的石洞里。
烟和火扑在关墙上,无任何可燃之物。昨夜他就命人把关上一切可以着火的东西清得干干净净。
那些火人朝着关门扑去。
石洞中,顾承宇露在外面的眼沉静如铁。招财蹲在他左侧,进宝蹲在右侧,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浓烟中,关门前的人越来越多,扛起撞木。
西夷王的声音穿透火焰与烟雾,从阵中传出。
“草原的男儿们,冲吧!镇西军用火把你们烧成这样,你们就甘心这样死去吗?”
“你们已活不成。那就往前冲!用你们的马,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命,把这道关给本王踏平!”
“你们的妻儿,本王来养。你们的英名,世世代代唱在草原上!”
“冲——”
一些火人夹紧马腹。
一些火人扛起撞木。
他们知道自己已活不了。烧成这样,撤回去也是死,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用自己的尸体为大王撞开那扇门。
顾承宇看着眼前。
这不是战术,不是阵法,不是任何兵书上写过的东西。那是人被逼到绝境后,把自己当成最后一支箭射出去的样子。
撞木撞在关门上。一下,两下,三下。
关门在呻吟。
铁皮在变形。
木屑在飞溅。
西夷王与右将军赫都亲自领兵,向关门碾压过来。左将军拉杜的左翼也在向前冲,但拉杜和身边一千轻骑的步伐开始变慢,落在最后。
撞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关内的人在抵门,可那力道不像是在抵,像是在配合撞门的人把门打开。烟雾太大,外面只看见门栓在颤、门扇在晃。
撞木还未落下,门开了。关里的人丢下武器,佯装溃逃。
扛着撞木的人愣了一瞬,然后狂吼:“开了!是我们撞开的!镇西军在逃!”
后面的人信了,潮水一样涌来。
西风越来越大。已不是吹,是呼啸,是怒吼,像老天爷在用最大的力气往狼牙关的方向吐气。关前的敌军与尸体连成片片的火海,火借风势,把浓烟推向关墙。
烟比墙还厚,顺着峭壁往上爬,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像只灰色的巨掌从下往上慢慢合拢。
垛口、掩体、投石位,全被吞没。
顾承宇从烟雾稍薄的位置望出去,看见往前冲的火人。一群一群。身上的火焰在浓烟中明灭闪烁,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战马在燃烧,火焰从马鬃烧到马尾。可马还在跑,跑得比平时还快。
因为那是它们最后一次冲锋。
顾承宇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
他在等。
等西夷王的兵力全部压到关前,等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道关门上。
冲进狼牙关的火人,冲进的是顾承宇早就准备好的石盒子。
四面高墙,头顶一排排箭窗。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没有木头,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草料全都搬出,民房已全拆,井边的轱辘都扔进井里。
带火的人马冲进来,找不到东西可烧,只能在石地上打滑。
“三轮。”钱副将说。
“副将,只有三轮——”
“我知道。”他说,“夫人下令。”
鼓响。
第一轮。
箭雨落下去,瓮城里倒一片。
第二轮。
又一片。
第三轮。
箭尽了。
瓮城里还剩活口在爬,身上的火还没灭,爬一步,留下一道黑印。
“剩下的。”钱副将说,“用石头砸。”
石头砸下,没人说话。
钱副将他们看着曾不可一世的西夷铁骑在石盒子里气绝。
火人尽灭。钱副将带一部分人马佯装溃逃,一部分藏在暗处,接应顾承宇。
狼牙关外,烟雾未散。
拉杜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马蹄声掩盖了一切。他望了一眼冲在前面的西夷王,然后调转马头,带着一千骑兵,消失在了浓烟深处。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被撞开的关门上,钉在那个已疯狂的大王身上。
西夷王与右将军赫都见关门已破,大喜过望,领着大军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狼牙关。
那一刻,西夷王眼中满是狂热的光。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十二年。他的马蹄终于踏进了狼牙关——那是他父王没能踏进的地方,是他三次惨败的地方,是镇西军的命门。
现在,他进来了。
“冲!给本王冲!”他举刀狂呼,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兴奋,“把这里面所有的活物都杀光!”
黑色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骑兵、步兵、弓箭手,一队接一队地挤过那道门槛。
藏在暗处的顾承宇笑了。
那笑容极轻。若此刻有人看见,一定会觉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笑——里面有计谋得逞的锋利,也有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冷酷的沉稳。
风很大,烟雾渐薄。
西夷大军全部冲进了狼牙关。
正在暗中数西夷大旗的顾承宇眉头皱了一下。
旗的数量对。可冲进来的左翼,有些稀疏,没有看见拉杜。
一股极冷的东西爬上他的脊梁。
这种时候,拉杜人呢?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招财。”
招财应声,半蹲。
“退出战场,去查左将军拉杜去了哪里。记着,别让人发现。”
“是。”
招财身形一矮,他借着烟的掩护,转眼消失。
进宝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待西夷军的脚步声深入关内,顾承宇的手再次挥下。
“关门。”
被撞开的关门重新合拢。铁闩落下,发出沉重而决绝的一声响。
像一座坟墓,合上了最后的缝隙。
“走。”顾承宇低声道,手按战刀,眼中寒光如电,“关门打狗。”
他带着一千骑兵从关内两侧的暗道包抄过去,与钱副将藏起来的人汇合。他们脚步极轻、极稳,如潜行的狼。
烟雾未尽,火光未熄。
他们的刀,已经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