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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狼牙关——两万 四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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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
卯时
顾恩站在狼牙关上,风从西来。
他俯瞰关外那条狭道。道如死蛇,蜿蜒贴着山根爬进来,两面峭壁如削,最宽处八十丈,最窄处仅容四骑并行。
这道他看了二十几年。每一寸土、每一块石、每一处拐弯,都刻在骨里。他比桑托更清楚:这条道,是铁骑的墓场。
他要用两万人走进这墓场,吃掉西夷六万铁骑。只有这六万葬在这里,后面的折戟谷、平川原、阳城关,才拦得住剩下的西夷大军。
他的目光落在狭道两侧那片寻常山壁上——山的褶皱里,藏着一把利剑。
十二年前他接过镇西军的大旗和战刀,第一年就下令凿洞。当时军中有不少人反对,说敌人刚退,眼下太平,在峭壁底下掏两个能吞万人的大坑,费粮、费工、费命。
顾恩只说了一句:“太平底下有裂缝。等有人从裂缝里伸手进来时,这就是我们的第二只手。”
十二年。士兵们在峭壁底部掏出两个巨大的凹陷,入口藏在山壁褶皱里,用与岩色无异的石块垒矮墙,墙缝塞土,土里移栽灌木。从外看,那只是一片连鸟都不多看的寻常山壁。里面却是刀、是枪、是一万六千个屏住呼吸的人。
位置是他亲自定的——正卡在狭道最窄处的两翼。铁骑冲锋至此,阵型被压得最密、腾挪余地最小。
矛尖与矛杆在此错开一瞬,从中间砍一刀,矛就断。
一支没步兵掩护的铁骑,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刀。捅进肉之前,先割握刀的手。
胡风站在他身后三步:“侯爷,风向不对。”
“嗯。”
“火攻用不了。”
“嗯。”
顾恩把手里的豆袋掂了一下。麻布缝的,巴掌大,里面是炒香的黄豆,油亮,香得发腻。关墙根下堆着三千袋。再旁边是竹筒,一节一节封了口,里头塞的是硫黄硝石和干马粪末。
他抬头看天。云往东走,风往东吹——吹向自己人。
“火留给下一场。”他说,“豆子先上。”
辰时
咚、咚、咚。
马蹄声响起。西夷铁骑出营。
不是一阵,是一片。铁甲连成一片灰亮的板,从地平线推到关前八百步,地面开始发闷。马蹄落下的声音不是响,是沉,像有人在地下敲鼓。
十万铁骑压上来六万。第一阵两万,第二阵两万,第三阵两万。后面十六万步卒弓手在四里外列成一条黑线,不动。
顾恩在关墙上数。他不数人,数旗。一旗五百骑,一面大纛一万。他数到第十二面大纛的时候,手抬了一下。
关墙上四千弩机,一轮不许齐发,分三批轮射。箭下去时没声音,只有铁甲上那一串叮叮当当的脆响,像雨打在瓦上。前排的马倒下,后排的踩过去,阵没乱。
钢板就是钢板。
顾恩把手放下。
“放豆。”
三千袋豆子从关墙上倾下去,落在关前二百步那片地上。豆袋破,豆子滚开,金黄一片。
豆子是用文火慢炒的,炒到豆皮裂开、豆仁金黄,香气浓烈得像被打翻的陈年老酒。
战马的鼻孔翕动着。它们闻到了。
那是每日槽头最安心的焦香,是骑兵从口袋里掏出来犒劳它们的零嘴。这个味道比鞭子更管用,比缰绳更强,比背上主人的任何命令都更不可抗拒。
前排的马开始低头,耳朵往前折。骑兵拼命抽鞭、踢马腹,可马就是不肯走,头低得埋进黄土,贪婪地在地上搜寻那股致命的焦香。
后方疾进的骑队来不及刹住——马撞马,人撞人,前排被后排的冲击力掀飞出去,人和马在空中翻了个滚,重重砸在地上,又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整整齐齐的冲锋阵型,在最前端被撕开一道口子。
“点。”顾恩令下。
无数竹筒从道路两侧飞出,引线冒着青烟。炸开的声音不是雷,是尖,是马从未听过的尖。
砰!砰!砰——
战马疯了。不听缰,不顾鞭,有的往前猛蹿把背上的人甩出去老远,有的往侧把同列的马挤得人仰马翻,有的直接瘫倒四蹄乱蹬,有的掉头往后冲。几千匹惊马在几万骑中间乱窜,铁板裂开了。
马上的骑兵死命勒缰,虎口勒出了血。
爆炸声、嘶鸣声、惨叫声、马蹄踏碎骨肉的声音,从山谷间升腾起来,像一锅烧沸的血水。
顾恩居高临下看着那片混乱,脸上没有笑。
他知这才刚开始。他也知,这拦不住桑托。
“滚木。”
擂石和滚木一批一批下,砸在乱了阵的骑队里。投石车把磨盘大的石头抛出,落点不在人身上,在马群中间。马越惊,阵越散;阵越散,死得越快。
一个时辰,关前堆了两层。
午时
爆竹声歇,关前陷入死寂。
很久,西夷铁骑才重新安静下来。死的拖走,伤的抬走,剩下的继续列队。
西夷王拔出弯刀,不再让前军独自送死,亲自压阵,督促中军主力一拥而上。同时传令:两翼步卒贴壁推进,清障、填坑、护马腿。
他开始学。
他知道只要冲过这道狭谷,冲到关下,顾恩就再没回旋的余地。
他一挥手。
第二阵上来。
大地从“咚咚咚”变成“轰轰轰”。黑色洪流涌向狼牙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顾恩站在最靠外的垛口,披风左下角那块补丁被血水浸湿,颜色深了一块。
“弩机换平射。打腿。”
箭贴着地皮飞出。盾后的腿一排一排跪下。
关后东侧山口,忽然起了一道黑烟,笔直地升上去。
胡风看了一眼:“余将军咬了一口。”
“传令,咬完就封谷。”顾恩说,“不许追。”
“是。”
未时
风停。
顾恩抬头。风停了,可还是不顺——夜里才会转北。火攻彻底无望。
他把刀解下,横在臂上。
胡风抓住他的腕子:“侯爷——”
“城头上砸一天,他们退回去还能列队。”
顾恩说,“我要他们今晚列不起来。”
他系紧护腕。
“下关。”
申时
关墙上四千弩手、投石手留下一千守垛口,其余三千随他下关;再加那一千留到现在的亲兵——四千,是镇西军最后能下关的兵。
传令、旗手、伙夫、军医那一百个不算在内。这四千跟他下关的人和那藏兵穴里的一万六千人,今夜一个都不许回关。
他们下关时没喊,只有甲片相撞的声音,密得像雨。
顾恩冲在最前,手中的战刀三尺三寸,二十七斤,黑沉沉的。祖父传给父亲,父亲传给二哥,二哥传给他。八十多年了,它饮过多少血,顾恩记不清。
等打完这一仗,他便把这刀交给儿子承宇。他要陪冷清秋去看洞庭湖的烟波、东海的日出、万宁寺的枫叶。
“伏低。”他说,“砍腿。”
四千人刷地矮下,刀锋贴着地皮走。
刀起,刀落。
一匹匹战马哀鸣着倒下,马上的骑兵来不及跳开,被甩出去,紧接着是三五柄长枪当胸搠来。
西夷铁骑凶悍,可他们习惯的是草原上的骑射,一旦被拖进白刃近战,弯刀挥砍远不如步战灵活。
西夷王在高坡上看得真切。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在顾恩下关那一刻就眯了起来。因为顾恩只带了四千人。
“只带四千人。”西夷王说,“顾恩,你到底在用何招数。”
他一挥手,第三阵上了。
那是他从草原八部挑出来的重甲骑兵。马覆铁甲,人披重铠,像移动的铁塔。不要说砍马腿,便是长枪硬捅,也捅不穿那三层牛皮夹铁片的马铠。冲锋不快,却重。
它们在狭道里加不起速——正因加不起速,才更可怕。它们不需要速度,它们本身就足以碾碎挡在面前的一切。
桑托学得快:轻骑会被砍马腿,那就换上砍不动的。
重甲铁骑压上来。铁与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后面是长枪步卒。
顾恩下令撤退。还活着的人立马撤退。
重甲铁骑看见顾恩后退,嚣张的气势更加高涨。
顾恩看到铁甲重骑快要完全通过藏兵穴时,他抬手,声音不大,却压过整个战场:
“开洞。”
关墙底下土先动。
东壁和西壁同时塌开两道口子,草皮滑下,露出里面黑压压的人。八千,八千,一万六千人拿着长枪、背着战刀从山肚子里涌出,不喊,不跑,列成三排,枪尖朝外,横插进西夷重甲铁骑和步卒之间那条缝里。
那条缝本只有一百步宽。他们插进去,把它堵死。没有喊声,只有枪杆撞甲之声。
重甲铁骑回头,看见的是自己的步卒。步卒抬头,看见的是自己的铁骑。中间夹着一万六千根长枪。
矛尖与矛杆断开。
钱副将一声令下:“杀!”
西夷主力步卒自腰部被完全截断。前方重甲铁骑失去步卒支援,后方步卒被死死缠住,首尾不能相顾,顿时大乱。
西夷王看到从山肚子里涌出的镇西军,这才明白顾恩为何只带四千人下关。
“好一个顾恩,藏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刀刮在铁板,“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两万人,能撑到几时。”
顾恩退后半步,举刀。
“长枪阵!”
战旗摇动,令随旗走。镇西军变换阵型,开始分割西夷重甲铁骑。
镇西军专门练过长□□眼。
重甲铁骑速度慢,不灵活。马腿砍不了,铠甲刺不穿。镇西军便避其长,扼其喉——两人一组,刺骑兵的眼睛。
西夷重甲骑兵被逼下马,拖进了白刃里。
顾恩举刀。
“拖刀阵。”
镇西军又立马变换阵型,与西夷骑兵近身肉搏。
顾恩手起刀落,一刀一个。
钱副将使两把短戟,最擅近身搏杀,冲进敌群第一个照面便将一个百夫长的脑袋连盔带颅劈成两半。
胡风使一杆丈二长枪,枪头重九斤,通体铁杆,专破重甲,枪法没有花哨,一枪一命,每一枪都奔着喉咙去。
西夷王见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下令两翼散开让出正面,后队弓弩手压上,朝着钱副将一翼放箭。
弓弦齐响,黑压压的箭矢如乌云般铺天盖地。
“举盾!”钱副将大吼。
盾举起,组成一面面盾墙。可箭雨太密,缝隙挡不住所有箭矢,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倒下的位置,瞬间被后面的兄弟补上。
“不能让他们退回去!”钱副将的声音已沙哑,“松一口气,他们就又粘起来!”
胡风也杀红了眼。身旁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活着的仍在往前推、往前顶。
顾恩横刀血海中央。一刀落在百夫长剑上,刀没停;一刀从骑兵肋下滑过,拔出时带出一截肠子。他不看脸,不看旗,只看哪里有空当就往哪里走。还活着的人——在他身边铺开,像一把刀在肉里划开一道口子。
战刀上滴着血,甲上溅满碎肉,脸上有自己人的血也有敌人的。身后是那道关隘,和那一面“顾”字大旗。
顾恩已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依旧锋利,臂膀却开始发酸。重甲骑兵快被磨尽。
他看见钱副将那对短戟已看不见,只看见血浪还在往那边翻。
他看见胡风——枪枪锁喉,像一条游走在乱军中的毒蛇。
而更多的,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士兵。一个个红着眼,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那片黑色洪流扑去。
西边地平线上,有一条火线正缓缓往东移。颜将军开始烧了。
狼牙关前,死尸累累,残旗斜插,遍地都是折断的刀枪和散落的箭矢。
西侧山梁
顾承宇数到第七面小纛时,把刀横在膝上。
“八千。”他说,“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
他身后一千骑兵没人应声。少将军三年前在鹰嘴梁就用过这一套:草人、扬尘、分作五处点火、每处间隔半里、马蹄绑布、来回跑第二趟。
西夷那支骑队在谷口停了整整一炷香,然后掉头。
亲卫招财问:“追不追?”
“不追。”他说,“父亲给我的令是活着。”
这是他第三回打赢,也是他头一回没让人去报捷。他望着狼牙关的方向,关上一片寂静,什么信号都没有。
酉时
两军杀得正惨烈。
钱副将那对短戟已看不见,只看见血浪还在往那边翻。西夷人认出他那对戟,三个缠他,五个也缠他,他不退——他身后就是马道,是顾恩下关的那条路。
胡风那边更惨。长枪折了,捡了把弯刀继续砍,被四个重甲骑兵围住,一刀一刀往外顶,每顶一步都要丢一块甲片。他听见顾恩那面旗的方向还在往前推,就没回头。
同一时刻,顾恩身边空出了半步。
那半步是一个亲卫倒下去让出来的。他刚把刀从一个西夷兵肚子里拔出,另一把刀从他背后进来,他往前扑,正好挡在顾恩身侧。
顾恩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箭从侧后来,不高不低,穿过甲片的缝隙,从后背进去,镞从前右胸露出一小截。
他没回头。后队的弓已放过,这支箭不该在这个时来。
他抬起右手,握住露出的镞。
铁是青的。断口极齐,断面上一层一层细密的纹,像鱼鳞。
西夷人的箭不是这样打的。
他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箭杆折断,将那小半片铁斜着旋进肋缝里,一寸,两寸,直到指头再也够不着,直到血从伤口周围漫出,把那块铁盖住。
他抬起头,想喊一句什么。
刀光从侧面下来。
他的头落地时,眼睛还睁着,朝着关墙的方向。
头被西夷精兵拾起,举着,退回了西夷阵中。
那个射箭的人没退。他把弓往洼地一丢,抽出刀,跟着人往上涌,脸上和所有人一样糊着血和泥,谁也记不住他。
他只记得那一瞬:那面“顾”字旗往前压了半杆,旗脚顿了一下。
那是收阵的旗。主将要回头。他就在那一下松了弦。
戌时
西夷王以为砍下顾恩的头,镇西军就会涣散,就能破关。
他错了。
镇西军疯了。
不是溃散,是反过来咬。两万人里还站着的人,听见主帅的头落地的声音,无人退一步。他们不要命地往前撞,刀断了用手,手断了用牙,抱住西夷人的腿一起滚进尸堆。
西夷王的令旗举起又放下,铁骑最后一次压上来。
镇西军里,能站着的越来越少。没有人退,也没人再起来。
西夷人第一次往后退。
不是溃,是退。
西夷王在看着。
他六十岁了,这一仗他是来决一死战的。他举了令旗,把六万铁骑一次性压上来,他要的是把顾恩的头砍下,让镇西军从此不敢出关。
他拿到了头。
他也数清了关前的尸体——不是数人,是数还站着的旗。辰时他数过十二面大纛出营。现在一面也没有了。
六万。
六万铁骑没了,剩下四万铁骑护不住十六万步卒。再打一日,回不去草原。
他举起手。
鸣金。
没有胜负,没有追兵,没有夺关。金声一起,西夷大军开始退,退得很慢,很整齐,一路退到二十里外扎营,再也没动。
关后传来第三通鼓。
那是粮道的鼓。一天了,一顿饭没断。
西侧山梁再往南三十里,火线还在往东爬。
颜将军没接到关前的消息。他也不问。火到了预定的那条沟,他就停。
他身后堆着三百车草料,够烧到明天早上。
谷口那边,余将军的人还在里面。咬完那一口,封谷的令下得死:不许追,也不许退。天黑了,没人来换他们的防。
狼牙关的鼓,一天只敲了三通。
亥时
胡风在尸堆里找到顾恩的身子。
他是被自己人的尸体压住的,左肋插着半截枪杆,爬出来时拖了一路血。
头不在。
他把身子翻过来,看见前胸那个伤口——皮肉外翻,血已凝,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箭杆,没有镞。他伸手在洞口按了一下,指尖触到一圈硬边,比别处平些。
贯穿而已。他想。
他把手抽回,在披风上擦了擦,把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那具身上。
钱副将站在另一边,看着西夷军撤退的方向,看着成堆的尸山,看着关墙上插着的“顾”字旗。
“侯爷。”他说,“旗还在。”
他说完,手在甲缝里抹了一下——抹不掉,那上面是他自己的血。
关前那片地,胡风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第九百时数不下去了——有些尸首已分不清是哪边的。
最后他站起来,对钱副将说:“还能站着的,是一千一百个。”
钱副将没应。他看着那面“顾”字旗在风里拍,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