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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我听见几声 ...

  •   我听见几声棉靴落在软雪上的回响——
      怅然回首,她仍伫足在原处。
      她叫晰梦。今年大概……32岁了吧。
      她的脸仍是模糊的,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它真的也曾清晰过吗?

      07年的冬天,下过一场悄无声息的雪。
      天边的火烧云褪下最后一抹色彩之后,死寂的夜空再度覆了上来。
      我驱车行至故乡的一片原野之上。
      那里站着一群人,以小孩为主,也有几个大姑娘。
      他们都在抬头看雪。
      雪落下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她就站在人群中。
      好梦幻啊——
      我站到她的身边,仰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一个孩子不小心滑倒了,他的背磕在我的膝盖上。
      我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撞到了她。
      那孩子还挺机灵,起身说了句抱歉就跑掉了。
      她抬起被生活压得低低的头,幼鹿一样的栗仁正对上我的灰眸。
      “抱歉。”我略微颔首,致歉道。
      她笑了一下,摆摆手说:“没事。”
      望着她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我忽然感觉我们见过——
      大抵是……伯母的生日宴?
      当时她缩在房间的一角,把一本皱皱的、脏脏的书摊在腿上读着。
      我注意到她从进房间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也就不好意思打扰她。
      于是我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她的五官绝对称不上惊艳,略微透出江南女子的温婉。可爱,但不过分好看——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你之前看的书……是什么?”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呼兰河传》。”
      她同样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你也爱看萧红的书?”
      “或许吧。”
      对话结束了,好像某种既定的仪式。

      沉默许久后,她突然主动碰了碰我的手。
      “干嘛碰我?”我来之前喝了几杯伏特加,现在酒劲上来了,整个人都醉醺醺的,语气也不那么友善了。
      “呃……你为什么会想起小时候的事啊?”她小心翼翼地望着我问道。
      “因为我觉得那时候的你挺可爱的。”我直言不讳道。
      “这样啊……”她把目光挪到一旁的空地上——那里站着一棵雪松,突兀而挺拔,“原来你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嘛。”
      “现在的你……也挺可爱的。”我借着酒劲,夸了她一遍。
      她的脸颊染上绯红,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这种模样我见过,是女孩对心上人爱慕而又不敢言说的样子。
      “可我很穷啊,”她的眸子忽然暗下来,连一点点光都看不到了,“穷的人是不是就不可爱了?”
      “谁说的!”我像一个孩子一样站出来主持公道,“这叫……出淤泥而不染——而且……如果你很穷的话,我可以养你啊。”
      “真的吗?”她的眼眶再一次亮了。
      “真的。不过……有一个条件。”
      “过分吗?”
      “过分的……你要听吗?”
      “你说吧。”
      “我说做.爱的时候,你不可以拒绝。”
      她的脸上闪过些许诧异,还有几分不清不楚的情绪。
      犹豫几秒之后,她竟然点头同意了。
      我看着她点头同意的样子,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酒醒了一半。我狠狠地晃了晃脑袋,问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要对我好。”她掂量着我大概记不起来,蒙混过关道。
      “我……说过吗?”我是醉着,但不是傻了,自然知道自己爷们儿一样的性格说不出这话。
      “爱信不信。”她忽然耍起了小脾气,把头侧到一边,自顾自地抿嘴笑着,不再看我了。
      前面就是我的车。
      不同于刚才我们边走边聊时的矜持,她的目光几乎要被那辆轿跑夺走了。
      我一不留神,她已经跑到那辆车旁边了。
      我看着她雀跃地凑上去看了一圈,然后艳羡地问道:“这是你的吗?”
      “是啊,怎么了?”
      她眸子里的光霎时间黯淡下来,雀跃的神色也不见了。
      “会开车吗?”我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对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会……不过……想着你开。”她十分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我不爱听溢美之词,但她的不一样。
      “因为……因为……我觉得你开车……很飒的。”她低着头腼腆地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我的头发——前两天刚烫的狼尾鲻鱼头。
      听到这句话,我也不顾自己1小时前喝过酒了,只管着大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上车。”我不想再废话,只想快点炫一下车技。
      等她坐稳之后,我猛踩油门,直接把车速飙到160。
      可她却没有惊呼,甚至连惊吓也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
      车子开进静谧的山谷,我甚至能清楚地听见她的抽噎。
      “吓到你了?”我自觉理亏——刚刚那几下上坡又下坡的,确实有点猛了。
      “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发出了“灵魂拷问”。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减速的同时用小拇指在方向盘上漫无目的地敲着。
      夜渐深了,透过冰冷的车窗即可望见满天的星斗。
      可我的眼里除了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容不下。
      我看她一副低落的样子,终于还是软下心来安慰道:“虽然我不清楚我们具体是什么关系,但是我不想让你难过……需要我给你买一件礼物吗?附近有一家礼品店,东西不多,还算精致。”
      她沉重地摇了摇头,固执己见道:“你要清楚的。”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沉默了,此后我们没再说话。

      回到家里,我们在房间的一隅点燃壁炉。
      生好火之后,她抓紧了我的手。
      “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她又一次问道。
      我的好心情被她的问题毁掉了,气血一下子涌上心口,逼得我厉声反问道:“你说呢?!”
      “我好怕……”她忽然哭了,带着几声令人揪心的颤音,“自那一年被叔叔抛弃以后……”
      冰冷的记忆随着屋内残余的冷风一同袭来——他妈的,我也要哭了。

      她家的事我也是略有耳闻的——事实上,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是我哪个亲戚的女儿——或许是伯母的妹妹吧。
      她家总共两口人——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
      她的妈妈嗜赌如命……而她,几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
      后来她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好寄居在亲戚家里——哪个亲戚愿意收养她她就跟着走。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跟着自己的叔叔生活。
      她的叔叔待她不好——每日非打即骂不说,还让她独自上山收集柴火。
      她一副江南姑娘的娇弱身躯,在冬天要独自上山砍柴,然后一个人背着几十斤重的柴火下山——无法想象,那段时间她是怎么扛下来的。
      每天放学以后,我总能看到她在村里的小卖部里打零工——那时候我在镇里读书,回家的路上会经过那里。冬天很冷,店里也没有暖气。她不得不一面搓着冻红的双手,一面把货物一件一件地摆上货架。
      我真是一只冷血动物——好吧,当时只是视若无睹。

      “筱泉……”她轻声唤了我的名字。
      可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缄默数秒后,我明知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那场生日宴上记下的,”她顿了顿,谨慎地开口道,“我希望你把我当成朋友……你愿意吗?”
      “愿意啊。不过……你是不是很早就开始喜欢我了?”我终于大胆地问出了这个深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是……但我从来没有走向你的勇气。”她的目光充满了无奈之色,可是语气很坚定,像是下定决心公开心里的秘密。
      阶层差距是不可逾越的——我也曾质疑这句话的绝对性,直至此刻,我开始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了。
      但是潜意识背叛了我——我选择接受她。
      “我也喜欢你,晰梦。”我揽过她的肩,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是哪种喜欢?”她的睫羽轻轻地颤了一下。
      我想,如果此刻把耳朵贴在她的胸膛上,也许能抓住那个错漏的节拍。
      “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希望从我说完这句话开始,筱泉和晰梦可以永远不分开。”
      她的眼里好似有泪花在翻涌——但她没有哭,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很开心,筱泉,”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真的,听到你的话,我很开心……但你介意我把自己的故事讲完吗?”
      “你说吧。”我郑重地点头道。

      她的妈妈后来患上了老年痴呆,认不得身边的任何一个亲人了。但她仍旧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给她喂饭,帮她换洗衣服,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然而她终归是唤不起妈妈的记忆了,同时也挽不回她的生命。
      医院的病危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很久……
      胃癌终究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后来她也曾立志过,曾奋发过。但她身处的小城已然摇摇欲坠了,仅靠努力改变身处的阶级,难如登天。

      我的心脏猛地抽缩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强势地挤了进来。我感觉整个人都在向湖底沉,过程缓慢而煎熬……
      “我特别想知道,生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她凝望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也许,人生只是一场雪夜中的苦旅,没有人愿意回眸……”
      “那就向前看。”我平静地打断她的话道。
      她摇了摇头,嘴角挂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注意到她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
      是一张医院证明,上面有一行小字:Late stage gastric cancer。
      胃癌晚期。
      我顿时回想起那时自己对她说的那些轻薄无礼的话,立即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然后我屈膝跪了下来,郑重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觉得你很坦诚啊,比如做……什么的。”
      “我认真地再对你说一遍对不起。”我没有起身。即使我的膝盖经不起长时间的跪姿,内心的道德准则也不允许我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她把我的手臂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很轻。
      “我很爱你,或许是源于原始的性冲动,可就是很爱。假如你没有对我说出那些话,我永远也不会向你表明心意。可这份爱已经深埋在心底八年了,几乎要成为我人生的全部……你起来吧,跪着对膝盖不好。”
      “你就不能原谅我吗?”我挣扎着站起身,低下头问道。
      “你什么都没做错啊。”她无辜地睁大眼睛,模样让人心碎。
      “其实你说的……也是我的愿望嘛。”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仿佛在耳语。
      那晚我们做了两次——其实她根本没力气帮我,但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当然不敢放肆,很克制地帮了她一次。
      后半夜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筱泉——筱泉——别走——”
      那个雪夜,她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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