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泪》酒一樽

19、第 19 章 云娘离去

　　云娘见她迟迟不动，又不方便大声喊她，只好不耐烦地起身出来。

　　“磨蹭什么？快去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呢！”

　　云娘一开始拉她没拉动，于是加重力气。李恩凝浑身都在抗拒，不断朝她摇头。

　　“……不必了，我睡外面就好，真不用了。”

　　奈何云娘全然不听她说什么，硬生生将她拽进人堆里，李恩凝小心跨过一个个在地上熟睡的人，直到云娘先前扒开的那块空地。

　　不过片刻功夫，旁边的人已经重新滚了过来，云娘又弯腰去推开，然后坐下占住地方。

　　“睡吧。”

　　接着她便躺下合上了眼。

　　李恩凝立在云娘和另一个人中间的狭窄空隙中，手足无措。

　　这时旁边的人忽然朝李恩凝这边翻了个身，李恩凝视线望去，深夜光线黯淡，瞧不清他是男是女，只依稀看到这人脸上满是黑垢、污痕纵横，此时他正伸手去钻进如杂草堆一般的头发中挠了几下，又用同样的手指头去扣鼻子。

　　李恩凝看得心里不适，立刻扭过了头，又原路返回匆忙逃跑。

　　到树下不可控制地干呕起来。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这些了！

　　睡在这里还不如被黑衣人杀掉！！

　　宁可在外面受冻，李恩凝此时充满了抵抗寒冷的毅力，安慰自己瞬间就不冷了呢。

　　一阵寒风卷来，李恩凝打了个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弯月。云雾缭绕遮住星辰，看着是那样凄凉，恰如时的她一般。

　　好冷啊，她不由得怀念起昨日睡的破庙，有云娘生的火，还有软和的稻草堆。

　　李恩凝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后，咬着牙转身，再次埋头冲进棚内。

　　什么毅力，来得快去的也快！早就被那阵风吹散了。

　　一口气走到刚才那个空隙处，然后坐了下来。旁边的这位仁士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又吧唧着嘴朝她这边挪了几分。

　　李恩凝身子立即紧绷了起来，嘴唇抿着，往云娘这边缩。

　　她几乎整夜未眠，这一夜对她来说太过漫长了。

　　她惊讶于人竟然能打鼾如雷声，更惊讶于在这等恶劣的环境下，云娘竟还能睡着。

　　一早天还未亮，棚内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出去，李恩凝叫醒身旁的云娘一同去张县令布粥地。

　　刚过卯时，此处已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云娘连忙拉着她站到队尾，凑到李恩凝耳边悄声低语。

　　“待会儿轮到咱们，你就说还有一个重病的母亲一双年幼弟妹，这样能分到的粮食多些，总之记住，说得越惨越好。”

　　李恩凝不解：“为何要这样做？”

　　云娘白了她一眼，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瞥她：“难道你吃了这顿这辈子都不用吃饭了？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争取拿到更多的食物啊，真是蠢死了，我怎么捡到你这个脑子不灵光的傻丫头。”

　　“可若粮食有限，岂不是排在我们后面的会有人分不到食物？”

　　云娘：“大小姐，这种时候就不要发菩萨心去管其他人了好吗？你现在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还有闲情管别人，真是没救了。”说完便撇着嘴不理她了，转身朝前张望，见府衙大门开启，几名小厮抬着张桌子出来。

　　她们前面约二十来人，不多时府内的人便布置妥当，开始依次发放粥与粟米。

　　李恩凝仰头看着那处，都是些小厮和侍卫，似乎并不见似县令的人。她问云娘：“张县令是没来吗？”

　　云娘眼睛直勾勾盯着粮食，哪顾得上看谁来谁没来，只摆摆手：“你管那些作甚，张县令又不是你亲戚，他在还能多分你一两米啊。”

　　“快到咱们了，快到咱们了，记住我跟你说的啊，越惨越好，争取把明后日大后日的口粮都领回来。”

　　李恩凝没有应声，只是眼睑垂下，面上难掩失落。没见到张县令，她又不知该寻求谁的帮助了。

　　“到了到了。”

　　下一个就是云娘，她回头对李恩凝用力眨了眨眼，又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令其发红，然后转身对施粥的小厮大声哭诉起来。

　　“哎呀，官老爷！可怜可怜我吧，我的孩子已三日没吃一口粮了，我丈夫被人打瘸了两条腿，现在动弹不得，只靠我一弱女子在外乞讨，求求官老爷多发些粮食，救救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吧！”

　　云娘当真落下了两行泪，言辞凄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当日她们之间初次见面时的样子别无二般，就算如今李恩凝再瞧一遍也不免为之动容，可前面这位布粥的小哥却面无表情，见惯了似的，只抬眸扫了她一眼，淡淡道：

　　“一碗粥，二两米。”麻利装好后，递给了她，“下一个。”

　　云娘瞧着手中的东西，嘴角往下垮，一脸怏怏，看起来是对此不甚满意了，临走前还不忘给李恩凝使眼色，示意她好好“说话”。

　　李恩凝上前，一言未发，小哥等了片刻仍安安静静没人说话，于是抬眼看她，目光不由得顿了下。

　　小哥在她全身上下打量一番，也没多说什么，只问道：“几口人。”

　　李恩凝老实回答：“一人。”

　　旁边不远的云娘听到这话，当即不满地“啧”了声，恨恨的瞪向她。小哥对她的回答也是出乎意料，毕竟施粥这么多天，来领粮食的人就没有说自己家少于三口人的。

　　不过见过世面的小哥也只是稍显疑惑，随后手便利落地舀米。

　　“一碗粥，一两米。”

　　李恩凝端着粥，拎着米，朝云娘走过来，眼里亮堂堂的，嘴角还带着笑意，她对自己领到的食物看起来十分满意的样子呢。

　　云娘差点一个白眼翻过去，冷眼瞧她：“呵呵，还傻乐呢，看你明日饿了吃什么。”

　　“这些我一日也吃不完的，明日还可以接着吃。”

　　李恩凝跟着云娘并排朝远处走，说话间的语调还是上扬的，低头喝着热粥。清晨的冬日暖阳落在她们身上，泄去了一夜的寒气。

　　她回头望领粮的队伍，其中不乏有比那些流民穿着装束要优越的人，但他们依然在这里等着领免费的粮食，李恩凝对此不予置评，她管不了别人，但可以约束自己。

　　一人少领一两米，旁人便有机会多领一两米，若这些米正好是被急需之人得到，那就是积善积德，若不是，总归是会让人吃顿饱饭，也不差的。

　　两人在难民草棚外台阶上坐着把粥喝完后，云娘就拉着李恩凝到旁边的小巷中，左右仔细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放下心从怀中深处掏出那个钱袋来。

　　她向李恩凝靠得极近，肩膀挨着肩膀，很是谨慎地从钱袋中挑出几枚偏小些的碎银，塞到李恩凝手中。

　　小声对她嘱咐道：“这些你拿着，千万藏好了。”

　　李恩凝手心攥着这几枚还带着体温的碎银子，目露诧异地看向云娘，声音也跟着压低：“……这是做什么？”

　　云娘一个会为了抢钱将已故孩子撇下的人，为何无缘无故把所剩不多的银子分给她呢。

　　云娘将钱袋重新系牢塞回衣服中，放严实了才回头对她道：“我要走了，回南方老家，咱俩就此别过吧。”

　　李恩凝蓦地一怔，神色茫然。

　　“你这什么反应？”云娘看她一眼，笑了笑说，“不都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吗，我虽抢了你的钱，但是又在机缘下救了你，咱俩也算是有缘，虽然你是个傻丫头，放你一个人也不知能活多久，不过我帮得了你一时又帮不了你一世，一切靠命吧。”

　　李恩凝还是未缓过来，对她的话感到慌乱，那颗几日前因云娘在身边重新落下的心又忽然悬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要云娘留下，这几日的相处在李恩凝心中早就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依赖，若云娘要走，那她怎么办？

　　她低垂下头，双唇紧抿，想出言劝人不要丢下自己，可几次张口却欲言又止，说不出来。云娘说到底与她非亲非故，帮她至此已是仁至义尽了，又怎能强迫人一直在自己身边。

　　手攥成拳，里面碎银子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云娘。”

　　李恩凝声音轻轻的。

　　“这几日，多谢你，真的十分感谢。”

　　她吸了下鼻子，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也同你说声对不住，若没有我，你的粮食和钱也不必分出来。”

　　这些钱于云娘来说有多么重要，是她回路途遥远的家最后的支撑，眼下分给了她，至少是十多日的盘缠。

　　从在破庙中醒来，那一碗热腾腾的米汤，云娘为她带来草药和吃食，照顾她三日，到昨日颠簸一路带她来此处领粮。

　　没有云娘，就没有现在的李恩凝。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不舍，萍水相逢，在这横尸遍野的乱世下还有人如此待她，她庆幸自己受难时得人相助，却也愧疚自己孑然一身无以为报。

　　“云娘，日后若你有难处，尽可去京城找凌将军凌家求助。”李恩凝对她道，“若我还活着定然尽心尽力的帮你，若我死了或不在，就找府中叫阿力的小厮，说出你我相遇结识之事，也会出手相助的。”

　　“好。”

　　云娘握住她的手，嘴角弯起，冲她笑道。

　　太阳高升，日光洒满长街，李恩立在流民避难草棚前，遥遥望向云娘离去的背影，直到彻底在视线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