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泪》酒一樽

17、第 17 章 桓安城进度

　　凌景一共带了十个人，两两一队分别去往四周平乱。

　　天空飘起鹅毛大雪，凌景仰头望去，乌云蔽日，周围哀声遍起，处处是挨饿受冻的人。

　　一场大雪下又会死多少人呢？

　　“娘子！娘子！我抢到粮食了！！”

　　一男人从一家农户跑出来，手上攥着两个饼子，面上难掩喜色，朝路口的妇人奔来。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看到男人出来，黑漆漆的眼睛发着亮光。

　　只差几步……

　　身后忽然有人追上，高举锄头狠狠地朝男人砍下，登时血流飞溅，人栽倒下去。

　　“爹！！”

　　两个饼子滚落在地上，被鲜血染红。

　　举锄头的人弯腰拾起饼子，拍了拍，对倒地的人“呸”了声，随后离去。

　　这种事情在桓安每日都在上演。凌景立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妇人和孩子在男人身边痛声哭啼。

　　“将军，谢知府在前方施粥，难民太多，有些不受控。”一名士兵前来禀告。

　　“我们去看看。”

　　其余人正在抓捕抢掠的流寇，难以抽身，凌景只带了两个人过去。

　　谢知府每日都会在不同的地方发粮施粥，今日正巧在凌景附近，待他赶到时，场面一度混乱。

　　数不清的难民围着粥棚，毫无秩序，如一头头恶狼似的上前扑食。谢知府帽子都被挤歪了，在人群中大喊着：“诸位不要抢！不要抢！依次上前！”

　　所有人眼中只有食物，根本无人理他。

　　乌压压乱成一片，你推我搡，涌上争抢。

　　凌景命这两名士兵前去协助镇压，自己从怀中掏出事先备好的钱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碎银铜板。他解开掏出数枚铜板随手高高抛起撒在地上，扬声高喊：“哟，这是谁掉的钱啊！？好多钱啊！快来捡啊！！”

　　众人闻言，纷纷回头看，果真地上全都是铜板，立刻双眼放光，也不去抢食了，一窝蜂朝凌景这边扑来。

　　很快分散了粥棚的人，凌景缓步后退，引着难民一步一步朝后方空旷的地方走，目光关注施粥那处的人减少，谢知府终于得空带着士兵调整秩序，人人依次立好，循序渐进。

　　手中的钱袋不多时便空了，有些没抢到钱的难民拥上前去，意欲再抢。他高举空空如也的钱袋晃了晃，“没了没了！”

　　他们不信，仍紧紧围在他周围不散去，个个双眼牢牢盯着他。

　　凌景无奈，摆摆手：“真没了，大家散了吧！下次下次，我还……呃！”

　　凌景霎时瞳孔紧缩！

　　腹中突然被一把尖刀刺入。凌景面色骤变，伸手死死握住刀，另只手一把扣住来人的手臂，寒目瞪向他。

　　只见这装扮难民模样的男人勾起一侧嘴角，握刀的手再次用力往里一送，凌景嘴角瞬间溢出血来。

　　“再见了，凌将军。”

　　男人在他耳畔轻声道。

　　四周被层层难民围住，远处无人察觉此处发生了什么。

　　男人悄然离去，临走前效仿凌景的做法，掏出些钱币来挥手一撒。

　　凌景倒在雪地中，雪花缓缓飘落在他脸上。周围难民又开始弯腰捡钱、争抢，乱成一团。

　　-

　　李恩凝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尸体，街道两侧隔几步就会出现些死尸。

　　她踉跄地走在雪地中，浑身冻得生疼，脸颊通红，双手双脚早已没了知觉。

　　脚步一点点向前挪动着，突然踩到某个东西脚底一滑身子顿时向前扑去，摔倒在地。

　　膝盖传来刺痛。

　　李恩凝眼眶发红，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向身后一看，被她踩过的地方竟是一个人的手臂，李恩凝失色立刻收回脚。

　　“哎哟，姑奶奶，你又咋了？”

　　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女人听到动静回头望，看到李恩凝这副模样，不耐地呼出一口气，撑着木棍朝她走过来。

　　“又摔了，真是笨死了！”

　　一边埋怨一边弯腰扶起她。

　　“抱歉。”

　　李恩凝站起身，拍干净自己身上沾到的雪和泥，衣衫被浸湿了一片，和原本的脏污混在一起，脏兮兮的，李恩凝固执地继续拍打，想要弄干净。

　　“别拍了，用不了多久又脏了，我们抓紧赶路吧！再迟些连稀汤都没得喝！”

　　李恩凝有些丧气，诺诺地“嗯”了声。

　　女人将自己手中的木棍给了她，又去丛间寻了一根来，和李恩凝继续朝前走。

　　她们现在行进在一乡间小道上，周围荒无人烟，刺骨地寒风直逼人心，李恩凝握着这根粗糙的木棍，手背上是数道被冻裂的疮口。

　　前面这个女人叫云娘，是一个流民，也是先前撇下孩子抢走她钱袋的那个人。

　　在三日前。

　　一行人从京城到遂平，一路安全无虞，这突然间出现的一批黑衣人打得他们措手不及。黑衣杀手个个身手不凡，下的死手，刘宏义与禁军本就在抵抗难民中力气损耗，落于下风，多人丧命于此。

　　李恩凝和小栀在刘宏义护下逃跑，身后黑衣人紧追。

　　她们在林间奔逃，冬日路滑，慌张下两人摔倒了好几次，眼见被追得越来越紧，急促的脚步声仿佛前来索命的钟声，沉甸甸悬在李恩凝心头。。

　　这样下去，落入他们手中是迟早的事。

　　李恩凝被石头绊倒，再次狠狠摔在地上，崴了脚，无法再继续跑下去。

　　小栀拉着李恩凝躲在一个大石头后面，然后急忙脱下李恩凝身上的披风，系到自己身上。

　　她看着李恩凝，低声道：“公主，你在这躲着，奴婢去引开他们，夜里黑，他们应当发现不了。”

　　说罢她便站起身，李恩凝用力抓住她的手。

　　“小栀，不要！”

　　王胜现在生死未卜，小栀再为护她有任何闪失让李恩凝怎么可以接受。微弱的月光下映在她的脸上，眉梢紧蹙，不断摇着头，眼眸中含着水汽，死死拽着小栀的手，“不要，要逃我们一起逃。”

　　小栀握住她的手，眼尾发红，嘴角撑起一个笑容来，“公主放心，小栀福大命大，等我引开他们就回来找你，奴婢还要陪公主去桓安寻将军呢，不会丢下公主的。”

　　脚步声更近了。

　　小栀吸了下鼻子，又深深看了李恩凝一眼，便甩开她的手走了。

　　“小栀！”李恩凝压低声音喊她。

　　小栀披着她的披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很快几名黑衣人追来，紧跟在她身后。李恩凝望着远去的身影，双手捂着嘴巴，神色痛苦，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冬日异乡，冷风不要命似的刮着。短短一晚，李恩凝接连失去了两个亲人。

　　不远处还有打斗声，见没有人再追来，李恩凝才动身艰难挪动受伤的脚，朝相反方向逃走。

　　她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直到天边泛起亮光，眼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呼出的气越来越浅，四肢无力，终究力竭合上眼睛晕倒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冷过。

　　千娇玉贵的身子，纵使在严冬，都是有极好的炭火和棉衣度过，出门的马车中也是有暖炉和手炉，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

　　凌景会带她去城外湖边，煮茶赏雪下棋，带她去同春楼吃水煮羊肉，回宫前再买上好几串整个摊子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在宫中，她喜欢和小栀她们一同看冰嬉，偶尔自己也会学着滑上一滑，身后跟着一堆宫女太监保护。后来皇兄命人给她制了一个冰上滑车，幼时玩性大，一天能玩上好几个时辰，往往李嬷嬷给她裹了一层又一层厚衣服才许她出去玩儿。

　　玩儿累了，便回到宫中，桌上已备好香喷喷的炙牛肉，还有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吃饱喝足后，钻进被汤婆子暖好的温暖被子，伴着窗外雪融化的声音，安然入眠。

　　不该来的……

　　李恩凝闭眼前想，她不该来的。

　　刘统领说得对，她一个养在深宫内院中的女子，试图随军一路奔波，只为寻那生死不明的凌景，自不量力，害人害己。

　　没有侍卫，没有小栀和王胜，她一个人连仅仅维持生存都做不到。

　　她想水煮羊肉了，还有炙牛肉和排骨汤了，想李嬷嬷亲手缝制的棉衣，想王胜带她在冰上做滑车，想小栀同她一起学冰嬉，想父皇母后了，想皇兄了……

　　……还有凌景。

　　李恩凝是被肚子饿醒的，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缓缓睁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肮脏妇人，正拿木棍烧火，煮着些什么东西发出阵阵香气来，勾引着李恩凝空空的肚子。

　　“醒了就起来，不想饿死就过来喝汤。”妇人言语间待着不耐。

　　李恩凝艰难地撑起身子坐起来，脚踝一动还是传来些刺痛，她四周环视一番，正身处一间破败的庙中。

　　破烂的门窗缝隙处被层层稻草堵住，挡住寒风灌进，旁边妇人生火，倒是让身子也恢复些暖意。

　　她迟疑地看向妇人，谁知又被她瞪了一眼，“傻愣着干什么！再不过来我全喝了，一口也不给你留！”

　　李恩凝被她严厉的嗓音吓得颤了下，随后才回过神，身子小心翼翼地朝她那处挪去。

　　妇人从旁边拿出一个碗，这碗沿不仅破了一角，里面还能清晰看到有几点污垢，李恩凝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把汤倒进这个碗里递到自己眼前。

　　李恩凝盯着这碗冒热气的米汤，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动作。

　　“喂，傻了？快拿着！”

　　李恩凝被催促地接过，想到汤底下的泥污，迟迟未下定决心送进嘴里。

　　这时肚子先叫了，发出饥饿的抗议，她心一横，眼睛一闭，端起来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从未喝过如此好喝的米汤！

　　身子瞬间暖和了起来，喝完后眼睛亮亮地看着妇人，举着碗抿了抿嘴。

　　妇人于是撇着嘴又给她盛了一碗。

　　李恩凝这次将碗捧在手心，像是舍不得一样，小口小口地一点点饮下。

　　她偷偷瞧着这个妇人，觉得有些眼熟，直到看见她掀开粗麻外衣，从厚实的棉袄中掏出一个钱袋来，李恩凝瞬时愣住。

　　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