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14、甜糕

　　三十八

　　第二天，楚河正理着卷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喧哗。
　　他一向不掺是非，便也没有理会。
　　直到他回家找不见奶奶，直到，他到了衙内，看见了奶奶的尸体。
　　奶奶身旁放着一个摔烂了的食盒和一张扯坏的锦布。
　　他从未见过这个粉色的锦布。
　　但当他看见食盒中那些被精心捏制的各形各样的糕点时，他好像懂了。
　　他蹲下身子，看着盒子里那些残破不堪，有些甚至沾着血的糕点。
　　那里面有花朵，小猪，还有小白兔。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小白兔，白兔身上沾满了灰尘，只剩半张脸是白的。
　　他到现在，都没敢正眼去看躺在地上的老人一眼。
　　仿佛不看，那就不是。
　　昨日奶奶说，要做些糕点给他拿去送给陆大人。
　　“给小娃娃捏个小兔子怎么样？”
　　“奶奶还会捏小兔子？”
　　“那是~奶奶还会捏小花猪，小老虎。”
　　“哇，奶奶你偏心，我都没见过！”
　　“哈哈哈，以前是条件不允许。”
　　“那我也要吃！”
　　“好，也给阿河做~”
　　他将小兔子塞进嘴里。
　　一旁的小衙役急忙制止，“楚大人！”
　　老衙役快手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拽着小衙役就往门口走去。
　　糕点很甜，甜得他泪流满面。

　　因死的是朝廷命官的亲人，案件查得仔细。
　　最后，抓了俩毛贼。
　　这俩毛贼供认不讳。
　　“当时看这老太婆怀抱着那锦布包，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以为是值钱的东西，就去抢了。没想到就是一盒糕点！那她这么紧要干嘛！”
　　“就是！抢走了还追上来，死拽着我不撒手，我可不就踹了她几脚，谁知道她能死了。”
　　“真是晦气！呸！”
　　“那老太婆真是官爷的家人吗？本来我们也不敢在府衙周围动手，可几个时辰过去了，她还等在那。当时她在门口，一直招唤，都没人愿意搭理她。”
　　“我们上去抢的时候，路过的官爷还绕道走呢，这是哪位‘命官’的家人啊？混的真可以的，哈哈。”
　　“肃静！”
　　坐在屏风后的楚河闭着眼睛，椅子的把手快被他拧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拼命咬紧牙关都止不住在颤，他压抑着自己的喘息，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最后，楚河决定，不追究。
　　但两个毛贼仍需承罪过失杀人，蹲了大牢。
　　可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被人赎了出来。
　　他俩满心欢喜地踏出牢房，正好奇是谁救了自己，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楚河打开门，深深吐出口气。
　　天上月已上西楼。
　　他缓慢抬眼，满目通红却放着幽光。
　　此刻的他浑身被红浸染，脸上和眼中也溅满了。
　　他只觉神清气爽，格外酣畅淋漓。
　　那红顺着他的衣袖不断滴落，随着他的前行，在地上画着不连贯的线。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实到那鲜红随着脚印牢牢刻进了地面。
　　刚走出去没几步，他又顿住，转身返了回去。
　　而后垂眸，一脸阴绝地将门再次关上了。

　　三十九

　　今日上午，陆怀瑜都在整理新作的曲谱，一时入迷，竟差些误了午膳。
　　陆怀瑜到廊下时，只见一群水汪汪的大眼齐刷刷地望向她，看得她一惊。
　　“怀瑜！你来啦！”
　　孟语铃‘蹭’地一下站起身，迎了上来。
　　其他小姐妹也纷纷围上前，将她簇拥在中心。
　　陆怀瑜被孟语铃挽着胳膊就往座上带去。
　　她虽然平时也和大家交流，但从来都是保持着距离，今日这一出，还真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大家围着一圈坐下，孟语铃才望着她眨巴着眼开口道，
　　“听说你昨日去二皇子府了！怎么样怎么样？”
　　一群小姑娘便学舌般，
　　“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陆怀瑜转着眼珠左右看着她们，感觉自己此刻手中拿着的不是她的膳食，而是母鹰猎回来给这群嗷嗷待哺的雏鸟的鲜肉。
　　“昨天是不是好多年轻的大人们都在啊！”
　　“是啊是啊！我听说陆大人也去了！”
　　“还有沈大人！”
　　“二皇子也很俊朗啊！”
　　陆怀瑜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少女怀春。
　　她吐出口气，
　　“我能先吃口饭吗？”
　　“你吃你吃！”
　　可就算是她埋头吃饭，大家也没放过她，自顾自又聊了起来。
　　“我的天呐，怀瑜，你以后能不能带上我啊，我也想去看沈大人！”
　　“算我一个！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陆大人~他骑马的样子好帅啊，那天我远远看见他在演武场演练，那身段，那手法……”
　　“这有什么的，以往宫中比试赢的可都是二皇子！你们就是来得晚没见过，不然你们就知道二皇子有多厉害了。”
　　“你们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你们可知宣王？”
　　“宣王？”
　　‘宣王？’
　　陆怀瑜一下竖起了耳朵，她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是呀，当今圣上的弟弟，以前的少年将军，宣王。”
　　“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呢。你快说说！”
　　只见那女孩东张西望了一番，又往人堆里挤了挤，小声开口道，
　　“宣王是先帝的老来子，非常受宠，跟皇上差着辈儿呢。皇上登基那年，宣王才十岁。”
　　“十岁！那，那不就是，跟皇上差了得有二十好几了。”
　　“正是！皇上对这个弟弟也是疼爱有加。皇上登基没几年，宣王就打仗去了，立下赫赫战功！可是战无不胜的英雄！”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这可是我爹爹亲口告诉我的！沈大人的爹爹和叔叔，以前就是跟着宣王四处征战的。”
　　“那我怎么听说这宣王沉迷酒色？”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宣王当时风头可盛了，回京述职时，那城门口老多人迎接了。可他回来后，就被封了王，再也没出去过。”
　　说到这，女孩嘟嘟嘴，噤了声，大家便都懂了。
　　其中一个女孩见大家都不再说，好奇地问，
　　“为啥啊？”
　　大家忙去捂她的嘴。
　　“嘘！”
　　“说书先生老说这种桥段，你不知道啊？”
　　“但话说回来，那魅骨确实好看！我去年元宵节特意偷跑出去看她点灯了！真是惊为天人，说是仙女下凡也不为过的。”
　　‘魅骨姐姐？’
　　陆怀瑜一下没了食欲，用筷子虚戳着碗里的饭菜，听得更认真了。
　　“我也是我也是！她唱歌可太好听了，我当时因为她还想去考教坊司来着，差点没被我妈打死。”
　　“为啥啊？”
　　“我妈说，正经女人谁去那地方。”
　　“那地方咋了？”
　　“嘘！”
　　陆怀瑜看她们话题越扯越远，有些着急，又不知从何问起，思忖片刻，说道，
　　“这魅骨，和宣王还有关系呢？”
　　大家纷纷回头望她，心虚地她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孟语铃凑到她耳边悄悄说，
　　“宣王喜欢魅骨。”

　　陆怀瑜睁大了眼睛。
　　‘喜欢吗？那为何……’
　　“欸！铃儿，你还没说你喜欢谁呢？”
　　“对啊对啊，哪位大人啊？”
　　孟语铃害羞地抿起唇，脸颊肉眼可见红了。
　　大家都没见过她这副模样，起哄得更起劲了。
　　“哎呀我说我说，”
　　孟语铃咬了咬下唇，几个字像蚊子音慢慢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楚河，楚大人。”
　　陆怀瑜心跳都漏了一拍。
　　“啊？为何是楚大人？”
　　“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呀。”
　　“哎呀，你们不懂！”
　　孟语铃娇嗔地哼了一声，而后托着脸双手支在桌上，望着天空一脸幸福，
　　“楚大人几年前，来过我家铺子，当时我正在铺上玩。他是带着奶奶来定制衣衫的。奶奶可温柔了，楚大人也温柔，我听娘亲说，楚大人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刚在城中买下宅子就把奶奶从老家接过来了。是个顶顶好的男儿。当时门外有个小乞丐，楚大人还买了肉包给他吃。”
　　“哟~买了肉包给他吃~”
　　玲儿回过神来，笑着就要撵人，一群小女孩便打闹着跑远了。
　　陆怀瑜戳在碗中的筷子应声而断，她终于撑不住，跑到一边，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孟语铃是她来到梨园第一个与她说话的女孩。
　　孟语铃是商贾人家的女儿，机灵活泼，大家都很喜欢她。
　　她总是会在休沐回来后给大家带好多东西，又偏偏独给她一份。
　　可陆怀瑜却屡次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她的示好和靠近。
　　当时听着孟语铃唤着她名字跑来，她甚至有一瞬失神。
　　她们都唤她“铃儿”。
　　而今日这更是当头一棒。
　　但她不能说。
　　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期望他们千万不要有交集。
　　‘神啊，如果真的有神，拜托你，放过铃儿吧。’
　　‘拜托，让那个畜生，远离这群美好的女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