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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0 风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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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了昨日的尘埃,留下了今日的痕迹,岁月会在无形中改变一切,也会留下美好的回忆。
但对于蔺寒雨而言这只是短暂的喘息,他从睡梦中惊醒;眼眶微红,眼泪一颗、一颗地像珍珠般落下。
他梦见了自己的父母和失踪的妹妹,在梦中他们没有走远,就站在老家属院那棵大槐树下朝他招手,妹妹还举着他买的草莓味棒棒糖,和当年出事前那天一模一样。
蔺寒雨猛地坐起来,床垫跟着吱呀一声。后背的睡衣早就因汗水浸透,棉布黏在肩胛骨上,又冷又沉。窗外天蒙蒙亮,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4:50。城市没睡,霓虹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红,像谁用手指抹开的。
他抬手触摸脸颊。指尖湿漉漉的,全是泪,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嘴里一股铁锈味,梦里那声喊还卡在喉咙里。他喘得厉害,心跳快得能听见。
《通讯.心理学》期刊上说,噩梦多发生在REM阶段,也就是快速眼动睡眠,是做梦最集中的时候;成年人一晚大概过四到六个睡眠周期,REM占20%—25%。
惊醒的那一下,身体像被拉响警报,心跳、呼吸、出汗全上来了。
他记得梦里有人站在床尾,脸是糊的,只说了一句“别回头”。
然后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胃像被抽走。
他掀开被子,脚踩到地板,凉意从脚心蹿上来。
客厅饮水机的红灯亮着——他走到跟前拿起杯子喝口水,让自己从睡梦中清醒。
从冰箱中拿出早餐所需的食材,然后洗漱;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餐,他的早餐很简单:一枚无菌蛋还有一块三明治外加一杯温热的牛奶。
这整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
蔺寒雨走在铺满树叶的道路中,路过马路旁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时,树叶迎着风在摩擦中“哗哗”轻响。
这风声听着格外温柔,像是一双无形的双手,安抚着哭闹的孩子,一点点抚平蔺寒雨内心的躁动和不安。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到警局时,中央大屏显示时间——5:50
值班警员抬头看见他进门,笑着跟他打招呼:“早,蔺科长!你是今天来得最早的,记得吃早饭。”
蔺寒雨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办公室。门一关,他才蹲下去拉开抽屉,手伸到最里面那层夹层,摸出一个旧相框。照片里是一家四口。
那时,妹妹蔺清禾还在上初中,马尾一甩一甩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爸妈只要不碰上大任务,就会想办法回家陪他们兄妹,哪怕只是煮锅面一起吃、偶尔在家看会儿电视。
后来爸爸接到命令,要跟妈妈一起去犯罪集团潜伏。潜伏期前他们又发现了一伙和境外勾连、想把毒品偷运进来的团伙。
这个任务有多险,他们心里清楚,可还是去了。为了他们不被报复,他们把他俩的户籍悄悄改了,挂到远房亲戚名下,对外只说孩子早跟亲戚去南方了。
蔺寒雨那时刚读大学,攥着改好的户口本,带着妹妹搬进老家属院的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平静。
直到清禾十五岁生日那天。她说要出去买个蛋糕,就那一次,再也没回来,紧跟着父母牺牲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裴望穿着正装来到盛远集团,两名协员跟随进入会客厅。
坐在长桌左侧,后背没挨着椅背。他把笔录本摊开——纸面空白,一个字没写——然后伸手按下执法记录仪的开关。
红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在冷光灯底下像只不知道疲倦的眼睛。
按照规定,用执法记录仪收集的音视频资料如果作为案件证据使用,得制作文字说明、注明制作和提取时间,最后复制成光盘附卷。他还没到那一步,所以先不开机。
对面的姜望舒双手叠在桌面上,坐姿挑不出毛病。她身上还有些许淡淡的香水味。眼神清亮,俨然一副项目负责人的做派。
裴望上来直切主题:“各位好,我是怡安市临江区第三支队裴望。今天来,因贵司工地项目下属人员涉及我市命案,前来向贵司总负责人了解情况。”
“姜总。”裴望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公事公办的那种平稳语气,“关于盛远项目工地负责人周虎,你详细说一下他近期履职情况,有没有异常动向。”
“周虎近期负责三期基坑开挖。”姜望舒语速不快不慢,“没发现异常。但他上周二跟一个分包商吵过一架——为了钢筋进场的事,对方供的货跟合同上的批号对不上。我做了内部调解。”
裴望点了下头,钢笔在笔录上沙沙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根据案件侦办需要,需要核实相关人员行动轨迹。请提供盛远项目全体工人花名册、身份证复印件,以及最近三个月的完整考勤记录。”
“准备好了。”姜望舒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桌面。档案袋很厚,封口处的线绕了好几圈。她的指尖在离开袋子边缘时,跟裴望按在桌面的手背隔了不到一厘米——没碰到。
裴望垂下眼,把袋子拆开。花名册是打印的,A4纸装订,足有上百页。翻到考勤表的时候,他的视线一行行往下扫,速度不快。
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了一秒。
姜望舒一直在看他。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停,轻声补了一句:“那天工地停电,系统打不了卡。我手动补录的,右侧备注栏有说明。”
裴望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备注栏里确实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蓝黑墨水,笔迹很紧——“六月十二日,因变电箱跳闸,考勤数据由项目办公室人工录入,附施工日志原件编号。”
他没有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
这不是裴望第一次在工地考勤表上看到手动补录的痕迹,住建部门近年通报过多起类似违规:三亚某路网工程因施工单位虚假打卡被全市通报,信用扣三分;中山部分项目违规安排远程打卡,甚至出现同照片重复使用情况;佛山还查到过照片顶班顶替打卡。建筑行业实名制考勤本为管控欠薪、落实人员在岗,却总能被人钻漏洞绕开规则。
广西住建厅年度第三季度通报数据显示:全区在建工程项目月考勤合格率仅70.2%,项目经理平均到岗率53.8%,总监理工程师平均到岗率仅39.1%,近半数项目关键岗位人员缺岗。
裴望合上笔录本,推到姜望舒面前。钢笔搁在本子边上,笔帽没盖。
“请核对笔录,确认无误后签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签字”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刑事诉讼法对笔录的要求很明确——经被询问人核对,认为记载有遗漏或者差错的,有权提出补充或更正;确认无误后,逐页签名、捺指印,末页还要写明“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
姜望舒拿起笔。她翻笔录的动作很稳,一页一页往后看,看到某一处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把笔尖落在签名栏上,写了两个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空调在嗡嗡换气。裴望看着她的手——食指和中指夹笔的姿势,跟他在工地见她翻花名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合上笔录,推回来。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裴望把笔录和执法记录仪一起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开口说了句跟案情无关的话。
“周虎跟那个分包商吵架的日期,是上周二?”
“是。”
“分包商叫什么?”
“隔壁的,我司没有资格调查。”
裴望的手在包带上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窗外的太阳应该已经升到那栋楼的中段了,可这间会议室朝北,光照不进来。冷气还在响。
他把包扣好,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如果还需要补充材料,我们会联系你。”
姜望舒也站起来。她比他矮半个头,站着的时候,身上的木制香味好像比坐着的时候更明显了。
她点了下头,没多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手搭上门把,停了半秒。
“裴警官。”
“嗯。”
“记得吃饭。”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裴望站在桌子边上,把公文包又放下来,重新拉开拉链。他抽出笔录,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还在——姜望舒,三个字写得利落,竖钩拉得很长,像是一笔到底没有犹豫。
他把笔录合上,放回包里。执法记录仪的红灯还亮着。他伸手关掉,塞进包侧袋。
空调还在嗡嗡响。
裴望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档案袋拆开后留下的压痕,在深色桌面上印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看了两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