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原来,我竟 ...
-
下午三点,江稚在房间里昏昏睡去。
平日,这点儿睡着,傍晚总会做噩梦。
今天也不例外。
梦里一群人把她往高处推,虽说高处不胜寒,但那可是悬崖。后面紧跟围桑的人越来越多,江稚顺着梯子往上爬,下面人头攒动,她被架到了那里,再往后眼看就要摔下去。江稚大喊:停!别再推了,那里是悬崖!众人像是瞬间清醒般,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去。江稚穿了条裙子,下梯子的时候不方便。蓦然间,江稚对上了盂欣的眼睛。她穿着一身戏服,头上缠了一堆海藻和星星点点。盂欣意味深长的对她笑,江稚盯着盂欣眸子里得意的光。
四周死寂。
等到十米之内没有任何人,她缓慢小心的从梯子上下来。
从悬崖到山腰须得穿过一段幽深的峡谷,山下有个湖,恰逢旱季,严重流失,险看到淤泥。
……
盂欣站在湖边。
江稚从她身后路过,面无表情的用力推了她一把。
噗通一声,盂欣掉进了河坡里。
“呵,谁让你看我笑话。”
听着身后传来声嘶力竭呼救,江稚挑了一下眉毛,越走越远。
……
闹钟铃响,江稚从睡梦中醒来。
她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她在审视自己。
正常人做这种梦的基本反应不该是愧疚心虚吗。
她怎么半点儿波动都没有。
“恶女本恶啊,我可真是。”
江稚不屑的莞尔一笑,走到书桌前,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翻到了前些天没看完的地方。
书中记。
烧桐以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视线越过笔架,江稚看向墙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社会时期的老照片。江稚笑了,兀自浅言:“焦尾,你要是知道我以前有多坏,或许你会觉得靠近我是个错误的决定。”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强大是种诅咒,所有人都在索取她的力量,但基本上,鲜少有人把她当个平等的人看待。
世人患寡不患均便是如此。
也还好,力量是把双刃剑,好的更好,坏的更坏。
……
寒意未消,新雪覆上枝头。
昨日还是洋洋洒洒,今时便似絮花在空中百转千回的摇曳颠簸。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上元灯节,长街游人如织,一千三百一十四盏天灯冉冉升起,逐渐化作可移动的星与明月相争辉。官道锣鼓相敲,大有盛世之前景。
江稚漫无目的的在长街游走,凤箫声动,阁楼上玉壶光转,闲散的人儿举杯邀明月,饮酒作诗,如醉如痴。首饰摊前的少女脸上笑靥如花,儿童提着各式雅致俏皮的灯笼在花街上追逐打闹。
本是乐景,奈何一道身影从眼前而过,倒是教她触景伤情。
何时,栖枫镇来了这么多丹凤眼的男人女人。
江稚垂眸,失神一笑。
这又是老天派来考验她的,还是她自己的执念化不开。
下眼睑有些酸涩,江稚揉了揉眼角,她的心早己化成了一片海,任由自己短暂片刻的溺毙在这片海里,安静的像一封没有目的信。
江稚转身进入一家酒铺,径直上了二楼,择了临岸的一个客座点了一盏茶,一壶酒。
“解不开,就解不开吧。倒也是不想解开,终是我欠他一回。投身为人,若是再没点儿执念,凡人百年,这日子倒也是枯燥,不好过。有点儿念想,也是好的,让我还觉得这人间有点意思,否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新声巧笑柳陌花街,按管调弦茶坊酒肆。
花光满路,箫鼓喧空,宴笑焉焉。
想来往后便会看到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之景。
她以前是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人,现在不是了。她总喜欢找个僻静的角落待着,想着念着那些美好的人和事儿。
江稚倚靠在二楼的栏杆往下看,这些人里,无论男女。有的身形像他,有的鼻子像他,有的眼睛像他,甚至比他的眼睛更漂亮,有的神似,有的形似。
只可惜都不是他。
从济州离开时,老师告诉她一句话:消逝不是终点,终有一天,他的神识会在其他人身上再次显现。
是啊,都说身死道消。
其实,身死,神未死。
因缘际会,届时,她还会重新遇见他,找到他。
“老祖宗识人,先观眼型,再辨眼神,而后看眼内气色。小兄弟,我看你这眼型细长,内眼角微勾,神色秀气,藏而不晦,敛而不浮,一看就是清贵顺遂的命格。”
街道传来垂老声划破片刻寂静。
她俯身观望,却被一棵高大的榕树遮挡了视线。
酒精引得喉咙灼热,虽是今人,她觉得自己活的倒像个实打实的古人,无论喜好,无论习惯。可能,她的身体里的确住着一个古代的灵魂。
之前,江稚观摩过一些佛教壁画,画中的菩萨观音多为低眉凤眼,而威猛的护发常以怒目圆睁,威震邪祟。不同时期的壁画有不同的审美方式。北齐画中的人物,便是多以细长的凤眼为主,听说,是与秀骨清相有关。
古人爱凤眼,微阂的状态较显含蓄内敛。
江稚忽然想到高中发生过一件事儿,当时的她,是个看客。江稚有个叫杨桃的发小。两个人到了高中就不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听说有一位姓郑的男子,为了保护杨桃,手腕被玻璃划破,当时在宿舍楼流了很多很多的血。120都来了。杨桃捂着他的手,哭了。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为了保护你啊。具体的前因后果江稚不知道,也是后来杨桃介绍了那位姓郑的同学给江稚认识,他也是丹凤眼,只不过有些内双。三个人一起吃饭,后来结识成了朋友。
江稚摊开手,看着自己拇指留下的疤痕。
玻璃爆炸?
她手上这道,是在初三的时候留下的。
当时她住宿,在学校的热水库接水,刚拿出来,玻璃杯子就炸了,弄的她手上都是血。朋友们带她去冲洗,水盆里被血色染尽。
当晚,一群人跑到江稚宿舍找她。
第二天,潘琪、屈晓辉、吕佳容……身边的人都来问她怎么回事儿。江稚摇了摇头,昨晚玻璃杯子炸了,被划了几道。下课,李宁给她买了一沓子创口贴。
还有一次,也是玻璃爆炸。
在小学,当时江稚在家里拖地,一瓶啤酒在眼前突然炸开,划伤了脚腕,白色的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色脚印。
想来,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
习家二娘一定清楚。
可惜,江稚懒得恨他,恨他,如今都觉得恶心。大厦将倾,命由己造,富自己求。可惜,你家的大厦是踩在我同胞的枯骨之上。就算把你千刀万剐百万次,都死不足惜。不要把自己比作秦始皇了,你的缺爱人生比秦始皇可怜多了。
微妙的恶意就是明显的嫉妒。资源、金钱、境界、指导思想……他觉得你不配有那些东西,但你恰恰拥有比他多的多。他老子教育他到大会堂要穿的破衣烂衫,艰苦卓绝了一辈子,结果比不上那些佛系度日的散修。换谁,谁心里都会不平衡。
不要歌颂什么秦始皇自比的伟大史诗。
他的伟大史诗,不过是延续父系阶级的斗争故事。
他从未开启伟大史诗。
“呵,桂花凤梨才是凤,一个破卖菠萝的,蜇嘴。”
看着手上的伤疤,江稚眼底的死寂淡了些,幻视的却是潘琪和杨桃那双相似的眼睛,单眼皮,宽且狭长。不知觉,她的眼底换了层不易察觉的温柔。江稚喃喃自语:你是通感娃娃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痛,我也痛。
“小兄弟,你可知道,丹凤眼,丹凤眼,这可是古代先贤的不凡之相。眼是心之苗,神之居所……”
……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打湿春衫袖。
“原来,我竟是你眼中的一滴泪。”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江稚站在阁楼听着听着,眼眶微红,未曾落泪,却觉眼前朦胧,尽是过境千帆的荒芜与槁木。潜意识影响,脚步似是不受控循着往下去。江稚放下酒壶结了账,步步绵软,差点儿在楼梯上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