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狄俄尼索斯 波塞冬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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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真的带我走了。
他抱着我，无视岸上所有人的反应，将我带入深海宫殿。我们经过绵长的走廊，两壁刻着晦涩的神语，但当我看到那些符号时，它们宛如活了一般，自动在我脑中翻译成我能理解的意思。
“波塞冬，七海之主，自泰坦之战起统治海域，至今一万三千年。”
“泰坦俄刻阿诺斯败于其手，海域归其所有。”
“凡人所见之海，仅为其半。深海之下，另有天地。”
“海神掌海域，亦掌海中一切生灵。鲸、鲨、鳐、龟、章、豚，皆听其号令，唯海马不受其辖。海马乃波塞冬亲手所造，性傲，不群，不臣，不驯。神爱其傲，故纵之。”
我一边看一边读，思索得入了神。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们已经进了一所华丽的寝殿。他走到床边，把我放下来。
他低头看着我，暗蓝色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看不清表情。
忽地，他俯下身，一手撑在床畔，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向他，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身上有我的海印。”
他的拇指按在我侧颈的皮肤上，那儿开始发烫，然后像是顺应他的话一般逐渐勾勒出一个水滴状的印记。
“我不记得我给过你。”
他果然不记得了。
七岁那年，海浪吞没我，是他在最后一刻将我救起，并随手在我脖子上按了一下。母亲知道这件事后，曾高兴地抱着我哭泣，说这是神明对我的眷顾。
不知世事时，我也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些年，我常常在夜里触摸那枚印记。我想象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一刻，想象他低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我甚至开始觉得，那场溺水不是意外，而是他在召我，是他在万顷波涛里挑中了我。
但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我明白我到底有多么愚蠢。
神明的慈悲是随机的，我却把那一次偶然当成了宿命。波塞冬的强大本身即是一种残忍，而我渺小得连被他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好不公平。
“伟大的波塞冬。”我注视着他的双眸，轻声说，“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波塞冬的眼神丝毫未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凡人：跪在他神庙里哭泣的信徒，献上祭品求他开恩的祭司，把一辈子押在他身上的痴男怨女……全都是一个样，他早已听腻这些自以为虔诚的祷词。
“嗯。”
他的指尖向下滑至我的锁骨，身体又凑近了一些。
“那些话以后再说吧。”他的呼吸喷洒在我耳廓，目光暧昧地在我唇上流连，“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在他即将吻下来的时候，我微微后撤，偏过头令这个吻落在了空处。
“我想终身以纯洁之身侍奉神明。”
“终身？”波塞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玩味地看向我，“哪怕你预备侍奉的神明就是我自己？”
我起身下床，跪伏在地。
“我，伊莱亚斯，阿莱西亚之子，愿终身不近情爱，以纯洁之身侍奉深海之主。若违此誓，愿沉入海底，永不见天日。”
我的额头贴着石面，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弓起的脊背上。许久，我才听到他开口。
“先前在海面上你不跪，现在倒肯了？”
“有意思。”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
三年后。
“伊莱亚斯！伊莱亚斯！快来！”
宁芙们的声音从葡萄藤后面传来，清清脆脆的，像一串串被风吹响的银铃。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已经被三四只手拉住了胳膊往山坡上拽。
“今天酿了新酒，狄俄尼索斯大人都没尝过呢。你先来，你先来。”
“凭什么让他先来？”一个宁芙从藤蔓里探出头，长发上缠着常春藤，嘴角还沾着紫红色的汁液，“他上次喝了三杯就脸红，跳舞跳到一半摔进酒池里了。”
“那是因为你故意推他。”另一个宁芙笑嘻嘻地指着她。
“我哪有——”
她们闹成一团，我夹在中间，跟着往山坡上走。
酒神狄俄尼索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掌管葡萄酒、狂欢、戏剧与植物生长。这片山域是他的领地，住着萨提尔、宁芙，以及我这个外来客。
怎么到这里的？说来话长。大概就是那天之后，我便被波塞冬遗忘在了那座空旷的寝殿。或许是海印发挥着作用，我发现自己只要处于深海之中，哪怕长时间不进食也依然能够靠着吸收海水的能量续命。
不幸中的万幸，我不仅成功活了下来，还机缘巧合地碰上了来找波塞冬讨要海马血酿酒的狄俄尼索斯。
我不清楚他是怎样凭借极其稀薄的气息寻到这儿的，也不明白他为何会对我发起邀请。
“跟我走吧。”他歪了歪头，朝我伸出手，“海底太闷了，我带你去见见世界。”
鬼使神差地，我将手放了上去。
他笑笑，绅士地与我半掌相扣，将我带到了基泰隆山。
“……伊莱亚斯，来嘛来嘛，就跳一支！”
我回神时一个宁芙已经绕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前推。萨提尔们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抱着笛子起哄，吹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音。
我被推到了草地中央。
萨提尔吹的是酒神祭舞的调子，宁芙们围成一圈，裙摆飞扬。我站在圈子中间，也开始跟着节奏转起来。
“尼萨的风携葡萄香，狄俄尼索斯，降临山冈！/藤蔓缠发，酒浆流淌，随神起舞，忘尽悲伤。/酒神醒来，旷野欢扬，放下忧苦，且醉且狂。/山溪回响，歌伴舞扬，敬奉吾神，永颂荣光！”
忽然听见一阵澄澈的里拉琴声，我停下来，循声望去，只见狄俄尼索斯正靠坐在树下，遥遥向我点头致意。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他斜倚着树干，一条腿曲起来，里拉琴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弦上漫不经心地拨弄。
琴声没停，他朝我偏了偏头，示意我继续。
我闭上眼，身体跟着琴声走，转圈、抬手、踏地、旋身。葡萄叶的影子在眼皮上晃，光一明一暗，看不真切。
一曲终，我微微喘着气，睁开眼。宁芙们不见了，萨提尔也不见了，草地空了大半，只剩下我与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还靠在树下，指尖虚搭在弦上，看着我的眼里多了点什么。
“伊莱亚斯，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狄俄尼索斯大人。”
“不用这么客气。”他抬眼望过来，眼底是幽暗的紫绛色，如同蒙着一层雾霭，似醉非醉，“我说过，你可以直呼我的名讳。”
我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他叹息一声，体贴地转移话题：“过几日赫尔墨斯会来到这里，你有什么喜欢的物件都可以提，我叫他带过来。”
我略带好奇地问他：“什么都可以？”
“嗯哼。”他勾起嘴角，“什么都可以，他本事大着呢。”
赫尔墨斯，同为十二主神之一，掌管道路、商旅、盗贼，是极少数能够自由往返冥府的神明，接引亡灵、穿梭三界。
传闻他方才降生一日，便已生出满肚子机巧。他造出龟壳里拉琴后，悄悄潜至皮埃里亚，偷走了阿波罗的五十头神牛。为抹去行迹，他驱赶牛群倒步而行，又以枝叶裹住双足，消去地上脚印，将牛藏匿于幽深岩洞。
诸事完毕，他一溜烟钻回摇篮，裹紧襁褓，装作懵懂熟睡的婴孩。待到阿波罗循着神示寻上门来，厉声诘问窃贼是谁时，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连连赌咒，矢口否认自己见过牛群。
二人争持不下，同往奥林匹斯求宙斯决断。众神之王早已看破这场闹剧，命赫尔墨斯归还牛群。赫尔墨斯也不执拗，取出亲手打造的里拉琴，指尖拨响琴弦。清越乐音流淌而出，阿波罗沉醉于这绝妙曲调，当即放下怒意。最终，赫尔墨斯将龟壳里拉琴相赠，换得那一群神牛，两位神明就此释怨交好。
狄俄尼索斯倒也没说错，这位商业之神最擅长游走于各种边界之间巧言斡旋、随机应变，无愧于“众神的信使”之名。
赫尔墨斯和狄俄尼索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二者皆是神王宙斯的子嗣。狄俄尼索斯幼时，是赫尔墨斯带他躲过了天后的追杀，送到尼萨山交给宁芙抚养，算是狄俄尼索斯的佑护者。所以哪怕后来狄俄尼索斯搬出奥林匹斯，二人也没断了联络。
我到狄俄尼索斯的身边不久，还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主神，难得生了几分兴趣。
“需要给赫尔墨斯大人准备新酒吗？”
“新酒？”狄俄尼索斯失笑，“恐怕他不将我的存货洗劫一空是不会罢休的。按惯例准备即可。”
然后他起身，弯腰将里拉琴递到我眼前。
“收着解解闷吧。”
“狄俄尼索斯大人——”
“嘘。”他指尖抵上我的唇瓣，瞳仁漾开几分笑意，“不要总拒绝我，伊莱亚斯。”
我眼睫轻颤，从他手中接过那把里拉琴。
“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狄俄尼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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