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狐入门 灰狐是在第 ...

  •   灰狐是在第六天头上被人从塔上请下来的。
      请他下来的是苏红。
      黄昏,塔影拖得老长。苏红提着一篮子经卷从藏经阁出来,走到塔下停住,仰头冲着塔檐上那一团灰影子笑:
      “灰狐师兄。蹲了六天了,脖子不酸么。”
      塔上那团影子僵住了。
      “三个月前就闻见你了。”苏红把篮子搁在塔阶上,一层层往上摆,像真的只是路过,“你在山上的时候爱蹲高处。槐树,崖头,先生讲经的屋脊。那时候不敢离山,如今倒敢进寺了。”
      灰影子动了动,没下来。
      “下来罢。我又不吃你。”
      日头又矮下去一竿。那团灰影才从瓦缝里往下淌,像一块湿布顺着墙缝渗。落到第三层塔檐停一下,爪子在瓦棱上抠出浅浅一道痕;第二层再停一下,尾巴收了三回才收干净。到塔阶上化作一个瘦长青灰衣衫的男子,衣襟上还沾着塔顶的苔痕。脸白,眼睛亮,亮得怯,一路不敢与她平视。
      “你、你怎么……”声音干得像旧纸。
      “怎么知道你化人了?”苏红拍拍袍角的灰,“你化人化得不像。山里规矩,化形先改步。人落脚在踵,你落脚在尖。六天了,塔上走位跟追蝴蝶时候一个样。”
      灰狐的脸更白了。
      当年罗浮山上他追过她。追了半座山,她回头凶他,他就蹲在崖上一蹲三天。他以为这笔账她早忘了。狐狸心眼小,装不下一千二百年,可一千年前的旧账他一桩桩都记得。
      “我不是来——”
      “我知道。你是来看我的。”她把最后一卷经放进篮子,语气松得像闲聊,“看我没有恶意。这山上山下惦记我的就你一个,我若连这点数都看不出,白蹲了一千年树杈。”提起篮子走下两级台阶,又回头,“只是师兄,你如今这双眼睛不大像从前了。”
      灰狐浑身一颤。
      “从前你躲在树后头看我,眼睛里就一个‘怕’字,怕得干净。”苏红立在塔影里,声音低下去,“如今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了。师兄,你在山下遇见了什么?”
      风过松梢。
      灰狐嘴唇动了动,袖子里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塔阶沿上,身子晃了一下。半晌,”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塔阶上闷响。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尖嵌进砖缝里的青苔。
      “苏红。”声音抖着,”我劝你走。山下那个东西不是你我惹得起的。它进了城,认得你的帕子。我亲眼见它在桥底下贴了条子——黄纸,朱砂写的,贴了三张。说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它说——“
      “它说什么。”
      “它说它追了我一千二百年。”灰狐伏在地上,“它说这府里的人是它跟你之间的一笔账,都要你来还。还说——”哽住了,半天才把话挤出来,“还说若我应它一件事,它就把他们都放走,只带你走。”
      苏红提着篮子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塔门口穿过去,掀动半边衣袂。她脸上没有怕,连怒都没有,只是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像刀背。
      “它应你事,你应了它什么?”
      灰狐不答。
      “它给你的那‘一件事’,是不是让你替它看着寺里的门户、时辰、人头,”苏红一句句往下说,说得不快,像在替他把供画完,“是不是还教你等一个日子——等满城人都挤进寺里来的那一日。”
      灰狐肩膀塌下去了。
      苏红在暮色里站着,把这几日的“不对”一件件收拢:鬼修的过所进了市却迟迟不动手;灰狐塔上蹲了六天蹲而不攻;老夫人今日念叨“四月八将近,今年香火客必盛”。
      浴佛会。全城入寺那一日人最密,阳气最乱,佛门净地香火正盛。鬼物借着人浪贴进来,谁也瞧不出多了一个“香客”。它要在千万人眼皮底下动手,逼她把真本事当众亮出来。亮出来,她护的人就全完了;不亮,它带走谁谁就白死。
      “它选中日子了。”苏红轻声说,“挑的日子比我好。”
      “苏红——”
      “起来。”她低头看跪着的灰狐,声音平静,“还没问完呢,跪什么。它应你的事,我应我的。最后问你一句——”
      弯腰,第一次平着眼睛看这条老同门:
      “灯市那日,你替它开的寺门,还是替它望的风?说真话。望风,我今日只当你傻;开门,从此只当你是它。”
      塔前空地静得可怕。
      灰狐眼里翻上来很多东西,最后翻出来的还是那句躲了一千年的怯:“我谁也没开。只是那天夜里它从我身边过,我闻见它身上——闻见你身上的味儿。它吃了你娘。我闻得出来。我不敢拦,就跟着它来了。想寻个由头告诉你,又不敢。只能蹲在上头。这一千年就只学得会蹲着看你——”
      额头抵在塔阶上,肩膀一抽一抽。
      苏红站了很久。
      风穿过塔门,裙裾贴在阶沿上。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母亲领着她逃进罗浮山那一年,山口的风就是这个味道,松子腥。她小,躲在母亲臂弯里不敢出声,被人拎着命运往前走。母亲的袖子蹭到她脸上,粗麻的,带着汗味和血味。
      她把篮子放在阶上,伸手在灰狐头顶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像拍一只不开窍的猫。掌心触到他发顶,凉的,毛发底下还是兽的体温。
      “行了。起来。从今夜起你不蹲塔了。”
      灰狐抬起头。
      “我这儿缺一双眼睛。”苏红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往院里去,声音从暮色里飘回来,“蹲了一千年树杈的本事,借我用几天。记住——”
      停在月亮门那儿,半侧过脸。
      “它应你的那件事先不许应。等我应完我的,再看谁应谁。”
      回到西跨院已过亥时。
      院里留着灯。四个月来这灯就没真正熄过。灯下崔莺莺歪在榻上,膝头摊着女红,针插在一朵绣到一半的并蒂莲上,人望着那朵莲出神。
      “塔下说了半宿。”莺莺没回头,“我都听见了。隔一道墙,那位嗓音压得再低也是兽腔。”
      苏红解披风的手停了停:“小姐既然听见了,也该听见我问它‘灯市那日谁开的门’。”
      “听见了。”崔莺莺把针从莲花上拔出来又插进去,“所以我在等的不是它的回答,是你的。”抬起头,烛光把眉眼照得极静,“苏红,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屋里静了一息。
      “小姐——”
      “府里给我爹办的百日是我磕的头。”莺莺声音很平,”磕头的时候心里明白:我爹不是病死的,不是盗匪杀的。当日灯下乱得只记得一片衣角、一口血、还有你抱着我爹哭。后来遗言是老夫人转述的,说的是’那位恩人’。”把针从莲花上拔出来,搁在绣绷边上,针尖朝外,”四个月了。恩人夜夜给我续命,恩人扮成我哄一个书生,恩人现在又被什么鬼物在寺外转着圈嗅。我这条命已经叫你接管了。我的意思你懂。我要我爹那条命的来龙去脉。”
      苏红在灯影里站了一会儿。
      走过去,在榻前脚踏上坐下来。这个坐法跟婢子无关,倒像当年罗浮山木屋门口小狐狸趴着说话的位置。她自己大概也察觉了,坐定轻轻笑了一下。
      “好。认账。你父亲是替我死的。”
      “说全。”
      “千二百年前有只鬼物吞了不该吞的东西,养出一身邪气。打那以后循着有苏氏的血味找我,找了几百年。直到他堕轮回那一夜,我腕上帕子里那点龙气惊了它的鼻子,从此再没松开过。”苏红声音不高,像在念一页旧账,“四个月前上元灯山下,我和它动了手。你父亲的车仗恰好过桥。他一个凡人本来死不到他。它慌乱里甩了一道邪风扫向人群,是你父亲从车里扑出来推开了最外头的丫鬟。”
      “丫鬟是我。”崔莺莺说。
      “是你。”苏红抬起眼,”我亲手接住你一摸就知道:你被那道风的余劲扫中了,魂上有裂口。凡人的药石缝不住。他把你放平之后看见那东西的爪子已经到了我面前。凡人的腿跑不过鬼,他偏抢在那一爪和你我之间站定了,生生吃了个正着。邪气入体,五脏六腑烧穿。等人群散开我叫醒他,已经说不成整句了。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握着我的手只留得下一句:’恩人若能活命,求你看顾小女一二。’”
      停了一停。灯芯结了花,她没去剪。
      “还有半句,当日专门留了让我对任何人都不许提。”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锦囊,“他给你戴了十几年的珠子里头缝着一张手书帖子。他说此珠是崔家祖上辗转得来的‘不安之物’,小姐自佩此珠体弱多病,恐是此珠在‘吃’她;恩人是方外人,若崔家气数该尽,请恩人打碎珠子放她个干净,切莫强求。”
      崔莺莺手指颤了一下,低头看腕上那串素日不离身的灵珠。
      “你父亲到死都当你是位异人。”苏红把锦囊放回她手里,“可他不知道珠子吃不了你。那珠子不是要吃你——”
      顿住了。后半句差点滑出去。那珠子是有来历的,是往崔家血脉里投的一粒“种”,种的人姓苏。这层账她自己都没参透,不能对莺莺讲。
      “那是什么?”莺莺盯着她。
      “是我还没查清的。”苏红索性说得坦荡,“我只知道你这条命一半是续的,另一半押在那珠子上。所以我不能打碎它也不能让你离手。小姐今日问我来龙去脉,我能给的就是这些:你父亲因我而死,你因你父亲死里逃生,我因这两桩把自己钉在你门前。夜夜续命,一半是托孤之诺,一半是欠你崔家一条命,利息按月起算。”
      站起身把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把门合死。
      崔莺莺捏着锦囊坐在榻上很久没说话。
      “我父亲的手书,我想自己收着。”
      “该你收。”
      “还有。”莺莺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红了一线,没让那点红凝成什么,“往后这种账你再往外说一个‘我’字,我就绝食给你看。我的命一半押在珠子上,一半是你拿命换的利息。两头都是债,你少拿我当饵。”
      “……小姐教训的是。”
      “去睡。”
      苏红转身要走,身后又飘来一句,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
      “百日那天你抱回来的‘恩人’——我磕头的时候其实没全晕。有一角我记得。”
      苏红没回头。
      “记得什么?”
      “血是烫的。”崔莺莺说,“我爹的血溅在手背上,烫得一激灵。那时我就想:这个人替我死,可我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望着灯,很轻地说,“四个月了。人鬼不知道,可手是热的。每天煎药的手,梳头的手,夜里回来先探我鼻息的手。是热的。够了。我爹若醒着看见这个也该放心了。睡吧。”
      苏红站在门外月光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塔尖。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塔尖的铜铃没响。
      脚下没走。伸手替西跨院的窗纱紧了紧被风掀了的一角,指尖在纱框上按了两下,确认钉子没松。又蹲下去把门槛外一双绣鞋摆正——莺莺明日出门要穿的。做完这些才回自己屋。
      当夜灯下摊开布防图。
      这张图画了三个月,如今第三稿。前两稿烧了,纸灰埋在灶膛底下。图上是寺,寺里是路:香客走的,僧人走的,仆役走的,以及她夜里走的七条”不是路的路”。每一条路旁边标着时辰和脚程,用朱砂点的记号已经褪成了淡粉。图角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几更撤灯,几更换哨,柴堆挪半尺,角门虚一条缝。右下角还画着一口井,井旁标了个”周”字——老周每夜子时去井台打水,雷打不动。
      烛花爆了一下。她用簪子挑了挑灯芯,火光稳下来。
      提笔在图正中央——大雄宝殿前那方广场——画了一个圈。墨落得慢,圈画得圆。圈旁三个字:浴佛会。
      画完把笔搁在笔架上,两手平压在图上,像按住一只活物。掌心贴着纸面,能摸到下面桌板的纹路。烛火安静地烧。院外虫声一层压一层,寺墙那头隐约传来守夜僧的木鱼,笃,笃,笃。
      开口问的不是人:“灰狐。”
      屋脊上灰影一闪,声音很轻落下来:“在。”
      “我在想一件事。”盯着那个圈,“它拿整座城的人做考题。我不应它杀人,我应人还是要死几个。这条你我都知道躲不掉。”
      屋脊上没声音。
      “所以不该想‘怎么应考’。”指尖在圈上慢慢绕了一圈,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该想怎么换题。它出‘救不救’,我出别的。妖打架从来不在对方摆好的场子里打。”
      “你的意思是——”
      “它要满城人进寺。”抬起眼,烛火在瞳孔里烧出两点极小的赤金,“那便让它自己先进来。它不是认得我的帕子么。”
      手腕一翻,新帕从袖中滑出来。帕子是白的,边角绣了一枝没上色的梅。她把帕角凑到烛焰上轻轻一燎,火舌舔过布面,焦痕只有指甲盖大小。不烧透,只燎出一缕极淡的焦香混进烛烟里。她把帕子举到窗缝前,让烟顺着风往外走。
      “从前拿它挡你、护我。”望着那缕烟从窗缝升出去散进夜色,”这一夜起它是饵。”
      屋脊上灰狐半天没出声。后来声音落下来,干涩,迟疑:
      “帕子烧了味儿它一夜就能绕回来。你这一饵钓的到底是它——”
      “钓它。”苏红把帕子收回袖中吹熄了灯。
      黑暗里声音很稳:
      “顺便钓一个来看。我赌那书生这几夜睡不安稳。睡不安稳的人闻见味儿会起来溜达。”顿了顿,极轻补了一句,“他该看看我们这府里夜里都是什么在飞。”
      这一夜普救寺上下无眠的人一共五个。
      东厢一个翻来覆去摸枕头底下的纸。西跨院一个掌着灯等一个人回来。塔上一个换了方向蹲。佛堂一个念珠拨到子时停在一颗上没再动。
      还有一个在一里外的城隍庙房脊上贴地皮坐着,朝寺的方向一寸一寸嗅。
      嗅到那缕焦香的时候它笑了。
      笑得很轻,像纸钱翻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狐入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