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借刀 东宫的仪仗 ...
-
东宫的仪仗停在大理寺正门外。
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拉着一辆明黄锦缎垂幔的华盖马车,车辕两侧各站了八名按刀内卫,衣甲鲜明,将大理寺森严幽暗的门廊照得格外刺眼。
内侍省副总管李德禄踩着小太监的后背下了车,怀里揣着拂尘,迈着四方步跨过门槛。
穿过滴水的滴水檐时,他嫌恶地掩了掩口鼻,避开砖缝里残留的暗红积水——谁都知道那是昨日提刑洗地没冲干净的死囚血。
“萧大人好清闲。”
李德禄尖着嗓子跨进正堂,人未到,皮笑肉不笑的调子先甩了进来:
“内廷案牍库昨夜遭了贼,惊扰了后宫贵人,东宫那边整宿没合眼。太子殿下仁厚,特命老奴带人过来瞧瞧,萧大人可曾从那帮不知死活的贱奴嘴里,撬出什么吃紧的供词?”
正堂内一片死寂。
萧遏靠在紫檀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搭在横放在膝头的乌木狭刀上,白绫覆面,动也未动。
唯有偏案旁的沈拂衣,垂眸侍立,正极轻、极缓地将一叠泛黄破损的旧卷宗逐一展开。
纸页摩擦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德禄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叠显眼的旧卷上,眼皮猛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永昌年间的朱红官造藤纸,全天下只有当年的密谍案卷才会用这种防蛀的特制宣纸。
“哟,这堂里何时多了个生面孔?”
李德禄眯起那双浮肿的三角眼,视线像毒蛇信子一样在沈拂衣身上打量:
“瞧着单薄得很,大理寺是没人了么?竟叫个女官在正堂摆弄大案底档。萧大人,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萧遏微微抬了抬下巴,神色淡得看不出半分情绪:
“内库管档的录事沈氏,认得旧年暗码。李公公若觉得不合规矩,不妨去紫宸殿请一道御批,本官立刻将人送回掖庭。”
李德禄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青。
谁人不知如今陛下深居简出、沉迷修仙,朝中庶务半数移交东宫,可唯独大理寺的刑狱重权,先帝咽气前下了铁诏——非天子手谕,储君亦不得擅插一人。
“萧大人说笑了,老奴哪敢驳大人的面子。”
李德禄干笑了两声,手中的拂尘甩了半圈,步子看似随意地往偏案挪了两步:
“只是昨夜内库失窃的‘永昌逆案’底档,事关前朝余孽,凶险万分。殿下吩咐了,此案牵连甚广,若大理寺人手不足,东宫内卫可代为接管审讯,免得……走漏了风声,伤及无辜。”
说话间,李德禄伸出保养得极为白腻的手指,竟是直直朝着沈拂衣案头刚展开的那张残页探了过去。
那张纸的右下角,残存着半枚已经发黑发暗的朱砂私印。
——东宫潜邸旧印。
只要碰着那张纸,李德禄袖中藏着的强酸药水便能在瞬息之间将整张残页化为灰烬。
沈拂衣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讥诮。
急了。
主子做贼心虚,底下的恶犬连表面功夫都顾不上了。
然而,她没有伸手阻拦,反而顺从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瑟缩了一下,露出惊恐退避的神态。
就在李德禄的指尖即将触及残卷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破空爆响!
一道乌黑的残影在大堂正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乌木刀鞘甚至没有出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劲风,擦着李德禄的指骨三毫米处狠狠抽在了紫檀偏案上!
劲力透木三分,整张沉重的实木大案硬生生向右平移了半寸,案头的紫毫笔震得倒飞而起,稳稳落回萧遏摊开的左掌之中。
狂暴的罡风直接掀翻了李德禄头顶的巧士冠,将这老太监逼得踉跄后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哟!”
李德禄惨叫一声,捂着被气劲扫得发麻的右手,面皮紫涨:
“萧遏!你、你敢对东宫使者动粗?!你眼里还有没有太子殿下?!”
“大理寺正堂三尺之内,掌大昭刑律。”
萧遏端坐未起,甚至连脸上的白绫都没有偏转半分,手中的狭刀不知何时已重新横于膝上:
“未经勘验之物,擅动者,视同毁证匿罪,按律——当斩。”
那个“斩”字吐得极轻,却如九幽深处刮上来的阴风,激得堂外站着的八名东宫内卫齐齐按刀,却无一人敢跨过门槛半步。
玄甲卫的威名,是拿七万叛军的头颅堆出来的。
没人敢赌这个瞎子下一刀会不会真的割断喉咙。
“好……好!萧大人秉公执法,老奴领教了!”
李德禄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案后的沈拂衣厉声道:
“那这个贱婢呢?!昨夜值守内库,逆案卷宗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盗,她脱得了干系?!”
“依老奴看,她分明就是天枢密谍逃逸的余孽!萧大人包庇此女,难道就不怕惹火烧身?!”
李德禄这是彻底撕破了脸皮,要硬栽赃扣帽子把人带走。
沈拂衣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单薄的身躯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
“扑通”一声。
她再次跪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磕头求饶,而是抬起那张沾染了墨痕与惊惧的小脸,声音虽带哭腔,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大堂之中:
“李总管明鉴!奴婢……奴婢若真是余孽,昨夜何苦将赵总管藏匿密卷之事禀报萧大人?”
“奴婢不仅没有藏私,方才在整理残页时,还在卷宗夹层里……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东西。”
李德禄脸色剧变:“什么东西?!”
沈拂衣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蜡封竹管,双手举过头顶。
竹管上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东宫承华殿”五个字却依稀可辨。
这是沈拂衣昨夜潜入内库时,顺手从赵德全暗格深处摸出来的物件——赵德全替东宫干脏活时留下的保命底牌,原本她是打算日后用来绝杀太子的暗棋。
但现在,她改了主意。
萧遏不是想拿她当钓饵么?
那她就将这池水彻底搅浑,把刀柄亲手递到这个活阎王的手里。
“奴婢该死,方才整理碎屑时不慎将竹管摔裂,瞧见了里面的密信……”
沈拂衣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眼泪断线珍珠般滚落:
“信上写着……永昌三年,天枢密谍被构陷谋逆一案,乃是内侍省前任大总管私通逆党、伪造储君手令所为!赵公公私藏此物,分明是想借此要挟宫中贵人,包藏祸心!”
轰!
李德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把谋逆扣在死人(前任大总管)头上,名义上是给东宫洗脱了“构陷忠良”的罪名,可实际上,却坐实了东宫内侍省确实参与了当年那桩灭门血案!
最致命的是——这封信落在了萧遏手里!
“贱人!你胡说八道!把东西交出来!”
李德禄彻底慌了神,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抢夺沈拂衣手里的竹管。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沈拂衣的衣角。
一道冰冷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萧遏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三尺乌木刀鞘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砸在了李德禄伸出的手腕上!
李德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条右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骨头直接被生生砸断。
“本官说了。”
萧遏居高临下地立在公案前,黑色的锦袍无风自动,周身杀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大理寺正堂,妄动证物者,斩。”
“念在李公公是东宫旧人,今日只断你一臂,权当本官给太子殿下的回礼。”
他微微侧过头,白绫后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沈拂衣身上。
“把竹管呈上来。”
沈拂衣膝行上前,恭敬地将蜡封竹管放在了萧遏摊开的掌心里。
当两人的指尖在微冷的空气中再次相触时。
沈拂衣能清晰地感觉到,萧遏的掌心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粗粝得磨人。
而萧遏在收拢五指的瞬间,指尖漫不经心地从沈拂衣手腕内侧划过。
那里的脉搏跳得极快、极乱,宛如一只受惊到了极点的小雀。
可萧遏知道。
这个看似快要被吓死的女官,方才用三言两语,就将东宫的杀招化解得干干净净,顺手还递给了大理寺一把能捅进太子心窝子的淬毒匕首。
借刀杀人。
借他的刀,杀东宫的狗。
“滚回去告诉太子。”
萧遏握紧竹管,头也不回地朝堂外走去,冰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永昌三年的案子,大理寺接了。”
“本官会亲自入宫,向陛下呈递这封‘前任总管’的绝笔信。”
李德禄捂着断臂,疼得满地打滚,在两名内卫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大理寺正堂,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狂风卷入正堂,吹得满地废纸纷飞。
大堂内再次只剩下了两个人。
沈拂衣依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三寸。
萧遏垂眸,隔着白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沈拂衣。”
男人的声音极低,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
“你的胆子,比本官想象的还要大。”
萧遏手中的乌木狭刀缓缓抬起,冰凉的刀尖挑起了沈拂衣的下颌,逼着她抬起头来。
少女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痕,面容清丽柔弱,宛如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白梨花。
可那双漆黑明亮的瞳孔深处,却如深潭古井,没有泛起半点真正的波澜。
四目相对。
一人隔着白绫,一人戴着假面。
“多谢萧大人救命之恩。”沈拂衣轻声开口,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温驯的弧度。
萧遏收回刀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别急着谢本官。”
“你递过来的这把刀,若杀不了东宫,下一个被斩首示众的——”
他俯下身,冰冷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就是你,沈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