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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饭煮软一点 2 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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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饭煮软一点
第二天早上开例会,纪宁刚坐下,投影幕布上就出现了她的名字。
网格通自动汇总了各片区的待办。
幸福里5—3—501排在前几行,底色发黄。
保留待核,地址关联异常,超期一天。
“小纪,这条怎么回事?”
“昨天见到人了,证件没核到。”纪宁翻开随访本,“自报姓名曾广田,七十岁上下,一个人住。我备注了。”
页面转了一会儿,居民关联信息依旧是一片空白。
科长退出来,又调出房屋底册。
“这边怎么标的是空置?”
他往下翻。
“五年了。”
纪宁往前坐了些。
“空置记录是哪次核的?”
科长将页面拉到底,念出日期。上一轮房屋排查时留下的记录,联系人一栏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你是不是走错门洞了?”旁边有人说,“幸福里楼号乱得很,两个单元共一个入口。”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笑。
“我上回找三号,直接走到五号去了。”
这个解释并非没有可能。
纪宁昨天上楼时核过门牌。但如果牌子本身就是错的呢?
“我下午再去一趟”,她说,“顺便把另外几个501都核一下。”
“行。这周内给个进展,别老挂着。”
科长点开下一条待办。
投影上的黄色提醒被新的事项顶了上去。
纪宁低头,把那条空置记录的日期抄下来,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房屋底册。
昨天她查的是居民关联档案,今天科长调出来的是另一套信息。
一个说没有这个人。
一个说这间房没有人。
暂时还不能当作同一回事。
散会后,纪宁把昨天拍的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张旧乘车凭证被放大到手机全屏。塑料卡套已经磨花了,细痕一道一道横过姓名栏。第一个“曾”还能辨认,后面的字无论怎样调亮度,都只剩模糊的墨迹。
编号缺了几位。
证件照上的脸也褪得厉害,只剩深浅不一的一团轮廓。
纪宁没有把自己猜出的字填进系统。
她给相关服务窗口发了查询信息,把照片附上,等对方回复。
下午三点,她又去了幸福里。
这次纪宁没有直接上路。
她从小区门口开始核楼号,一路走,一路拍。
五号楼夹在一号和三号之间,两个门洞,分别通往一、二单元和三、四单元。楼栋编号后补过几次,有的贴纸已经卷边,有的数字直接刷在墙上,新的盖着旧的,看久了反倒更容易认错。
她从昨天那个门洞进去,沿左边的楼梯往上。
三楼,门牌对。
四楼,也对。
五楼到了。
501的牌子还是歪着。
下面仍挂着那块旧木牌,铁丝锈得发黑,露出半个“甲”字。
纪宁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曾叔?”
楼道里有一点空响。
“社区里的小纪,昨天来过的。”
声音顺着楼梯往下落,很快就没了。
纪宁没有继续下去。
她转身敲开对面的502。
阿姨仍旧只把门开到防盗链的位置,看见她,认了一会儿。
“昨天来过的?”
“对。”
纪宁把工牌往前递了递。
“阿姨,我再跟您核实一下,501平时有人住吗?”
“空着呀。”
纪宁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空多久了?”
“那可不短了。”阿姨往对门瞥了一眼,“五年?六年?反正一直没人。”
“最近有没有见过人进出?”
“没有。”
“做饭的声音、收音机呢?”
“我耳背,声音说不准。人是没见着。”
“这边有没有一个姓曾的老人,叫曾广田。”
阿姨想了想,还是摇头。
“没听过。”
“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呢?我在501待过一阵。”
“那我不知道。”阿姨说,“我吃过饭就看电视了。”
纪宁低头记录。
住户认为长期空置。
近期未见人员进出。
声音情况无法确认。
她一项一项写,没把任何一句话改得更肯定。
阿姨看她记了这么多,反倒有些不安。
“这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现在只是核信息。”纪宁合上本子,“您以后要是想起什么,给社区打电话就行。”
门关上。
楼道又安静下来。
纪宁回到501门前,站着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也没有。
物业办公室在南门边的一间平房里。
门敞着,电风扇对着一张空椅子吹。姓孙的年轻人抱着一捆灯管从外面进来,听她报完地址,第一句话也是:
“那户空着啊。”
“你们早上有人问过?”
“没有。”小孙把灯管靠到墙边,“我看底册。”
他开电脑调出记录。
物业费断断续续欠了几年,联系人和房屋底册上的一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水表抄录和维修登记。
“以前漏水排查的时候统一抄过一次。后来又抄过一次,这户没什么变化。”
纪宁把两次日期都记下来。
“只有这两次?”
“我这儿就这些。电费你得问房东,我们不代收。”
她拍下获准留存的记录,又在照片备注里写清来源。
这些材料至少能证明:在它们记录的那几个时间点,这间房看起来确实不像有人长期居住。
但也只能证明到那里。
“房东电话能当场联系吗?”
小孙指了指屏幕上的联系人。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那头很吵。
纪宁报了身份、地址,又把核查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空着的。”房东很快回答,“好几年没人租了。”
“最近有没有亲戚朋友暂住?”
“没有。”
“您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过年回来去过一趟。钥匙一直在中介,平时他们带人看房。”
“屋里现在还有家具吗?”
“早搬空了。你问中介,他们去得比我勤。”
纪宁又问了曾广田这个名字。
对方停都没停。
“不认识。”
说完似乎就准备挂电话。
过了两秒,他又想起什么。
“要是有人想买,你们也帮我留意一下。价格还能谈。”
纪宁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她把“最后一次亲自查看:春节期间”单独写了一行。
中介门店就在北门对面。
纪宁出示工牌,说明是社区核查,希望在房东同意的情况下进屋确认使用情况。
接待的小伙子先给房东打电话,又调出挂牌记录。
两年前上架。
九张照片。
纪宁一张一张往后翻。
客厅的朝向、厨房的白瓷砖、进门那个窄窄的转角,都和昨天见过的一样。
可屋里没有沙发。
没有茶几。
也没有那张吃饭的桌子。
纪宁把客厅照片放大。
墙边只剩一个旧插座。
插座下方有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曾经长期靠在那里,后来被搬走了。
“照片哪天拍的,能查吗?”
“上传时间有。”小伙子说,“原图得问店长。”
“今天能进去看看吗?”
小伙子又打了个电话,拿着手机走到门口,说了好一会儿。
回来时有些为难。
“钥匙在店长那里,他今天不在这边。明天上午可以,我给你约。”
“尽量早点。”
“行。”
他忍不住问:“你们这个很急?”
“信息对不上。”纪宁说,“得进屋核。”
她留下联系方式,把时间写进本子。
照片只能说明拍摄时的房屋状态。
现在门后是什么样,得等钥匙到了才知道。
从中介出来,纪宁没有回办公室。
她把另外三个单元的501也走了一遍。
一单元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一直伸手扯他头发,他偏着脑袋躲,一边回答纪宁的问题。
住了四年。
最近没有老人借住。
二单元是一对老夫妻。
阿姨接过工牌,看了好一阵,才把丈夫叫过来。他们在这里住得久,楼上楼下谁家来了亲戚都能说出个大概。
没听过曾广田。
四单元是租住的一家。
门刚开,麻将碰撞的声音就涌出来。屋里有人喊“碰”,门口的人回头骂了一句,才继续和她说话。
本月没换过租客。
前任是谁,不知道。
纪宁没进这三户的门。
她把各自的回答记下来,又核了一遍单元标识。
最后还是回到了三单元五楼。
楼梯来回爬了几趟,小腿开始发酸。
她站在转角,抬头看501。
歪着的门牌。
旧木牌。
生锈的铁丝。
昨天她就是在这里脱的鞋套。
曾广田接过去,顺手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她当时再往前一步,就能看见饭桌的一角。
今天门关着。
安安静静。
纪宁拍了门牌、木牌和楼道位置,又翻出昨天的照片,一张张对照。
唯一拍到屋内的,是那张旧乘车凭证。
画面几乎全被卡套占满。
边缘只有一小块浅色桌面。
没有门牌。
没有房号。
也没有曾广田的脸。
她昨天是来做人口核查的。
一个老人坐在自己家里,说话、吃饭、翻东西给她看。
她没有理由拿着手机对着人和屋子一通乱拍。
现在回头看,那一小块桌面什么都证明不了。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服务窗口回复:
现有图像无法辨清凭证编号,暂不能据此定位记录。建议提供原件或更完整信息。
纪宁回了一个“收到”。
也把这条进展记进任务。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翻开随访本。
昨天的字还在。
幸福里5—3—501。
男,约七十岁。
独居。
自报姓名:曾广田。
证件待补。
下一行,是老人对证件去向的解释。
再往下,是生活情况。
纪宁的笔停在那里。
纸上写着六个字。
牙不好,饭煮软一点。
她看了很久。
今天查到的材料都可以放进情况说明。
房屋空置记录。
物业抄表。
两年前的挂牌照片。
房东的话。
邻居的话。
它们各有各的来源,也各有各的缺口。
可它们排在一起,像一堵慢慢砌起来的墙。
昨天那顿饭被挤在墙外。
纪宁当然也可以写。
可以写自己在501见过一个老人。
写他姓曾。
写他留她吃饭。
然后就会有人问:
门有没有认错?
人有没有认错?
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这些问题没有错。
她自己也在问。
可那碗米饭确实很软。
豆角偏咸。
豆腐刚出锅,她夹得急,被烫得半天没说出话。
曾广田让她慢点,把自己那块豆腐搁在碗边晾了一会儿,才吃。
桌上有一只红双喜搪瓷缸。
起初倒扣着,后来被翻过来,用热水烫了一遍,搁在旁边。
收音机里的唱腔已经转了调。
老人还跟着前一句轻轻哼。
她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张社区联系卡。
曾广田没有随手放下。
他把那张卡夹进旧卡套里。
纪宁翻到本子最后。
剩下的几张联系卡都还在。
她抽出一张。
硬纸边缘蹭过指腹。
昨天那张已经不在这里了。
它被人拿走了。
谁也没有打来电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网格通弹出提醒。
待核任务“幸福里5—3—501”将在3日后按现有状态结案,并移出本轮走访清单。需继续核实的,请及时补充复核申请。
纪宁盯了几秒。
然后把昨晚的截图、今天的核查照片、物业记录和走访情况一一归到同一条任务下面。
原来的备注里写着:
本人在住。
她没有删。
也没有覆盖。
只在后面补上日期,另起一行:
昨日面访,今日未遇。房屋底册及相关人员提供的信息与现场走访情况存在矛盾。已约持钥匙人员再次入户,申请复核。
保存。
系统转了半圈。
提示提交成功。
纪宁又在纸本上写下明天的时间。
合上本子。
她站到501门前,朝里面叫了一声:
“曾叔。”
没人答。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明天再来。”
楼道静得能听见下面哪户人家关门。
纪宁等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到转角时,身后的声控灯灭了。
楼梯一下暗下来。
她停了停。
昨天走到这里的时候,她咳了一声。
灯就亮了。
这一次,纪宁没有回头。
也没有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