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等待绑定 ...

  •   陆时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书。走廊尽头的长椅空着,他坐了下来,把纸翻开又合上,纸上的字和刚才一样,没有变化。

      他的拇指在纸边角来回蹭了两下,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印子,是自己按出来的。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链拉好,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电梯门口挤着七八个人,他侧身从人群边绕了过去,走楼梯。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一下一下的,他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又往上走了最后一层。

      二十八楼的天台门没有锁。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地响,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对面楼顶蹲着一只鸽子,缩着脖子没有飞。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很远,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楼。

      那只鸽子始终没有动,缩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和他的诊断书一样安静。他盯着那只鸽子看了大约几息时间,风灌满了他的袖口,下一瞬地面就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往下落的时候那只鸽子有没有飞走,也没来得及想。

      再然后是一个声音。不像人说话,更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耳骨在读一份文件,语速均匀没有起伏。

      说他进了平行世界,说他是雪豹,说绑定对象已经确认。他想开口问,但嘴里的风太满了,发不出声。那个声音没有等他回应,念完了就消失了。

      他再次有知觉的时候,脸正贴着湿冷的泥。腐烂的叶子气味冲进鼻腔里,后脑勺一阵发紧。

      右肩后面有一处钝痛,不算尖锐,但一直没有消,闷闷地压着,像一块石头卡在某根筋上。他趴着没有动。眼睛睁开一条缝,先看见了自己的手。

      白色的。全是毛。指甲是弯的,嵌进泥土里,边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大半。他盯着那五根爪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泛酸。

      他记得自己摔在水泥地上,水泥地很硬,硬到他落地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碎。但现在的泥土是软的,凉的,贴着肚皮,渗进皮毛里。他试着动一动手指,指头太短,蜷在一起,整只爪子只能一起蜷起来。

      他又试了一下尾巴,尾巴尖抽动的那一下,疼得他整条脊背骤然绷紧,像一根弦被猛地扯了一下。他停下来,把脸埋进两只前爪之间,闭上眼睛。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荒唐。

      灌木丛被人拨开了,枝叶折断的声响很近。有人蹲了下来,灰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片水渍,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那个人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陆时从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耳朵尖上有一小撮黑色的毛,眼睛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那个人看了他很久,久到陆时觉得他大概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犹豫。

      夏闻霁今天本来什么都不想管。被撤了角色也好,热搜上挂着他的名字也好,助理开车走了也好。

      他站在公司后门抽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今天就这样吧,怎样都可以。

      他拨开那丛灌木的时候,看见了那只雪豹。白毛上沾着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安静地转过来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出声,没有警惕的姿态,就这么看着他。光线很暗,那双眼睛却亮得突兀,像有人隔着夜色递过来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他蹲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脱了外套,把那团白色的东西裹起来,抱进了怀里。

      陆时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轻得不像话。骨架硌着那人的小臂,一层薄薄的热度从外套布料底下渗进来,浅得像一捧已经放凉了半天的水。

      他闻到了那人身上的烟味,还有空气里残留的雨水潮气。那人抱着他穿过绿化带,上了台阶,推开一扇门,穿过一个很小的客厅,最后把他放在地上一张旧毯子上。然后端来一盆温水蹲下来,开始擦拭他伤口边缘干涸的血迹。伤口很深,周围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血水洇进温水里慢慢漾开,淡粉色的一圈又一圈。

      那人低着头擦得很慢,眉头始终皱着,不知道是因为血还是因为别的。擦着擦着,他的手指突然停了。

      陆时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只感觉到那人的拇指压在伤口边缘的某一处不动了,停顿了大约三秒的时间。

      然后那只手重新动起来,继续往下擦,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擦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压在伤口旁边的皮毛上又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伸手碰了碰陆时的耳朵尖,凉的,耳背上那层薄薄的绒毛贴着指腹。他没有收回手,指腹沿着耳朵边缘慢慢滑到耳根,又滑回来,像在丈量什么。

      他站起来把水盆端走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陆时趴在毯子上才看见这个房间的完整样子。

      旧沙发,茶几上吃剩的外卖盒,墙角几本卷了角的剧本,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刚才一直是黑的。那个人在黑暗里给他擦完了伤口。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灯光落在白色的毛上,铺了一层浅淡的暖色。他忽然觉得饿。从跳楼以来第一次有了饿的感觉。

      那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头说了一句:“不知道你从哪来的,先待着吧。”脚步声走远了又折返回来,茶几上多了半碗水和一小碟肉。灯重新灭了。黑暗重新压了下来,厚而均匀,像一匹合拢的布。

      陆时趴在黑暗里没有动。他想起自己刚才死了。他又想,那我现在是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短促,像什么东西接通了。

      「绑定对象已确认。」

      只有这一句,没有解释也没有后续。但陆时清楚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从他的知觉里延伸了出去,穿过客厅的黑暗,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东西说不清是线还是触须,是一段温度,一种方向感,像他闭着眼也能知道客厅另一边沙发上有人在呼吸。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声音。又等了一阵,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喂。没有人理他。

      他闭上眼睛。不管有没有系统,他都已经在这里了。他死了一次,现在只是一只动物,困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皮毛里,趴在另一个人的客厅地板上。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到了二十八楼的天台边沿,风很大,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失重向下坠去,地面翻涌着逼近,速度快得瞳孔来不及对焦,一切都糊成灰白色的眩光。

      他惊醒的时候身体已经摔在了地板上,后脑勺磕到了茶几腿,眼前花了一瞬。他趴在地上喘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四条腿胡乱蹬了几下,爪子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疼痛从后颈一路蔓延到尾巴尖,他试图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回去。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的,带着一点呜咽的尾音。

      卧室门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白T恤上全是褶皱。他光着脚走出来,蹲下身,把陆时从地板上捞起来放回毯子上。动作很快,却很稳。他低头看着陆时看了很久,久到陆时觉得天快要亮了。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陆时缩在毯子里没有动。他没有力气动,也没有力气摇头。那个人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去拿来一块湿毛巾,擦掉陆时后脑勺上蹭到的一层灰,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边缘,然后坐进沙发里,没有再回卧室。客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陆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我刚才也摔了一跤。”他停了一下,“我躺在床上一动没有动,但是身上疼。像从什么地方摔了下来。”

      陆时趴在毯子上,尾巴贴着自己的后腿。他不疼了。那些疼痛由另一个人替他疼完了。他感觉到那股疼痛从自己身体里退出去的时候,像退潮一样,先是从四肢末端收走,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胸口,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贴在骨头缝里。黑暗中那根连接仍然系着,从他的肋骨下面延伸出去,穿过客厅中央的空地,拴在沙发里那个人的身上。他想,那个声音说的绑定对象

      原来是他。

      然而他在黑暗里继续感知那根线的时候,发现那头除了夏闻霁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轻,轻得像呼吸,像心跳,像什么正在缓慢地醒过来。它不在夏闻霁的身体里,也不在陆时的身体里,它在线的中间,在两个人之间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

      陆时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从夏闻霁身上长出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命里带过来的。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意识不是自己撞进这具身体里的。是有人把他的命放在这里的。放在这里,然后等着他醒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