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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离间公行 借衅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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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衅构陷的状文被州府驳回,警示牒文送到西洋商馆之时,洛伦佐握着那张纸,指节攥得发白。他原以为,只要掀起一场华洋纷争,便能借着上官核查的压力,逼走苏清晏,松动新港层层收紧的通商法度,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让一众中立客商看清了他无端生事的用心,商馆的声望又往下坠了一截。
馆内管事们神色惶然,接连多计失败,不少人已经心生退意,私下议论不如收拢货本,转去别处口岸贸易,不必在新港和苏清晏苦苦纠缠。
洛伦佐却不肯就此罢手。他在厅中踱了数圈,目光落向街市那头的公行大院。新港公行,是苏清晏一手扶持起来的根基,行内十余位行老,皆是本土资历深厚的大商,公行议定市价、核验货单、调停商争、代管平准银库,新港通商的运转,大半依托公行。只要公行内部生出裂隙,各行老互相猜忌、离心离德,不用外人发难,苏清晏便少了最要紧的臂助,新政推行自然寸步难行。
“苏清晏的臂膀,便是公行一众行老。”洛伦佐停下脚步,低声对心腹说道,“这些行老,各有商号,各有盘算,有人主营丝茶,有人专营瓷器,利益本就不尽相同。往日能够同心,是因为新规让大伙都得了安稳商路之利。若是让他们互相疑心,觉得旁人在暗中独占好处、勾结官府,公行自会四分五裂。”
账师沉吟道:“公行有行规约束,每月齐聚议事,账簿互通核验,想要离间,谈何容易?”
“不必明着挑拨。”洛伦佐唇角浮起一抹冷意,“我们分而施饵,许给不同行老不一样的好处,再暗中散布流言,说某一行老私下和市舶司暗通,独揽西洋采买大单,把别家的生意挤走;又对另一人行老传言,说同行暗中压低货价,私和我们商馆密订契约,损了全体公行的定价之约。流言混杂甜头,真假相掺,日久天长,猜忌自生。”
他细细排布计策。公行之中,为首的两位行老,一位主营江南生丝,名唤顾景和,素来稳重,是苏清晏最为倚重之人;另一位专做闽地茶叶,唤作方裕隆,心思活络,一心想多揽西洋订单,心中本就对统一限价的规矩略有不满。这二人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洛伦佐先遣管事私下寻访方裕隆,避开旁人耳目,悄悄许诺:若是他愿意私下和西洋商馆单独议价,暗中放宽茶货底价,不遵照公行统一市价,商馆可以将全年大半的茶叶采买份额,尽数交给他一家,许给他远超同行的利银,并且约定此事秘不外传,不让其余行老知晓。
方裕隆一听,心头大动。公行统一定价,利润虽稳,却有限,若是能独揽西洋大宗茶单,收益何止倍增。他几番犹豫,终究抵不住厚利诱惑,含糊应下,只叮嘱西洋管事务必严守秘密,万万不可泄露给顾景和与苏清晏。
稳住方裕隆之后,洛伦佐又另派一人去见顾景和,言语之间假意吐露内情,说听闻公行之中有人私下勾结西洋商馆,私降货价,破坏公行议价盟约,暗中抢夺份额,只是不知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他又收买公行里一名打杂的账仆,在公行议事的茶点闲谈之间,有意无意放出闲话,说顾景和仗着苏清晏信任,独享丝货外销的便利,暗中拿到市舶司的优待,别家商号再难分到西洋的丝货订单。
流言如同风中飞絮,悄无声息在公行内部蔓延开来。
没过几日,公行月度议事之日,十余位行老齐聚大院。往日议事,众人虽有分歧,也都以公行规约为先,和气商议。这一日,气氛却格外紧绷。
方裕隆心中有鬼,看着顾景和,总疑心是顾景和察觉了私下的茶货约定,要向苏清晏告发;顾景和听了连日流言,又见方裕隆近日频频私下接洽西洋商馆的管事,只当是方裕隆为了夺利,私毁市价盟约。
话头一开,争执便起。方裕隆率先发难,直指丝货定价偏高,拖累所有中土货品在外洋难以售卖,暗指顾景和把持定价,借着和市舶司亲近,谋一己之便。顾景和当即反驳,直言有人私下和外商密谈,暗放底价,坏了公行同心议价的根基,若是人人私相授受,公行的章程便是一纸空文。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越来越激烈,其余行老也各自站队,有人觉得统一定价束缚手脚,有人坚守盟约不可破。一场本该商议市价、盘对账目的议事会,吵得不欢而散,各行老之间,隔阂顿生。
消息很快传到苏清晏耳中。他听闻公行行老骤然反目,心中一凛,立刻明白其中蹊跷。公行诸位行老共事许久,虽各有生意,往日素来同心,不会无端爆发这般激烈争执,多半是有人在暗中挑拨离间。
苏清晏没有急着当众评判是非,也没有直接召来行老训话。他先是调阅近期西洋商馆采买的货簿,又传唤公行里负责传递消息、奔走内外的仆役,细细问询近日往来之人、私下传话。不多时,那名被洛伦佐收买的账仆,扛不住讯问,尽数招供,说出是西洋商馆给了银钱,让他在公行之中散播流言,挑拨各行老的关系。
拿到供词,苏清晏依旧没有立刻掀破全盘。他知晓,离间之计的要害,在于人心之中的贪念与猜忌,只揭穿流言,若是方裕隆私下单谈的隐患不除,裂隙依旧还在。
第二日,苏清晏单独邀约顾景和、方裕隆二人到市舶司内小叙。屏退左右之后,他先将账仆的供词放在案上,缓缓说道:“近日公行流言四起,行老失和,皆是西洋商馆刻意离间的手段。洛伦佐屡次在商贸法度之上碰壁,知晓公行是新港通商的根基,便想挑动诸位彼此猜忌,拆散公行。”
顾景和闻言,神色一松,才知晓连日的猜忌,全是外人刻意布下的圈套。
方裕隆低头看着供词,面上一阵青白,知道私下和西洋管事密议降价的事情,怕是已经被苏清晏察觉,心头惶然。
苏清晏看向方裕隆,语气平和:“我知你一心想扩充茶货生意,贪慕厚利,方才应允私下议价。可公行之立,本意便是中土商民抱团,不被外商各个击破。若是你一家私降底价,洛伦佐今日向你压价,明日便会用同样的法子,去引诱别的行老竞相杀价,最后所有本土商户,都会陷入竞相贱卖的困局,利权尽数落入外人之手。一时的厚利,换来的是长久受制。”
方裕隆默然良久,终于躬身认错,把西洋商馆私下许诺大单、诱他背弃公行盟约的经过,如实说出。
内情尽知,苏清晏定下化解之策。他传令公行,召集所有行老重开议事,当众将洛伦佐收买下人、散播流言、分头利诱的始末全盘道出,把账仆供词、方裕隆的自白当众公示。
一众行老听罢,恍然大悟,方才明白连日争执,全都落入了西洋商馆的圈套,不由得又愧又恼。顾景和主动向方裕隆释去嫌隙,方裕隆也当众立誓,往后恪守公行统一议价的规约,不再私下和外商密订独约。
苏清晏趁此机会,完善公行新规:往后西洋商馆的大宗采买订单,统一由公行公议分配,不许行老私下单独和外商密定货价、独占大单;所有和外商的洽谈记录,都要登记入册,在公行存档备查,规避单独接洽带来的利诱风险。
处置已定,苏清晏再发牒文给到洛伦佐,严词警示:不许再用银钱收买公行中人、散播流言挑拨商民,若是再行离间之事,公行全体商户,将联合抵制西洋商馆所有采买,断绝其丝茶瓷器货源。
洛伦佐收到牒文,听闻公行行老已经冰释前嫌,还补上了私下接洽的规矩,心中的谋划再度落空。他本想从内部撕裂公行,斩断苏清晏的助力,到头来,反倒逼着公行补齐漏洞,联结得更加紧密。
公行大院之中,各行老重归同心,议事之时,彼此坦诚,再无先前的猜忌隔阂。街市之上,丝茶定价平稳,大宗交易有序流转。
夜色漫过港湾,苏清晏站在公行外的石阶上,看着行老们各自散去。他心中清楚,洛伦佐的算计,已经从货税关卡,一路伸向商团人心。钱财上的陷阱容易提防,人心之中的贪念与猜忌,才是最难勘破的关口。
只是新港商民已经渐渐懂得抱团守御,法度与人心互为依托。浪潮滚滚,远海的较量,依旧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