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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诱引越界 托寄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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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寄匿货一事了结,新港城郊街巷之间,百姓人人自警,再有外人托存不明货件,一概推拒,不敢贪图些许租银惹上官非。告示悬在市舶司门前与码头通衢,来往客商、番船船主看在眼里,都晓得新港的法度织得细密,藏货避税的门路,又断了一条。
洛伦佐捧着罚票回到商馆,独坐内室,久久无言。从初入新港时打算借通商之便肆意牟利,到如今囤货、伪秤、串牙、换票、冒引、托匿,六番计谋尽数被苏清晏拆破,罚银累积,商馆的本钱耗损不少,就连往日愿意依附他的牙人与番商,也渐渐疏远,生怕被牵连获罪。
管事见他连日愁闷,低声劝道:“苏清晏心思缜密,新港一地的条条框框都由他执掌,我们在此地再动心思,处处碰壁。不如暂且把重心挪到外洋,不必在新港本港寻破绽。”
这话点醒了洛伦佐。他此前所有布局,全都围着新港口岸打转,所有货物、银钱、交易,都在市舶司眼皮底下,自然极易被察觉。倘若不在港内动手,转而在港外划定的通商界线之外设局,又是另一番光景。
新港向外海延伸,有一条划定的界限,界内是新港辖下洋面,巡检哨船时常游弋稽查;界线之外,便是公海,不在新港直接管束之内。按通商旧约,外洋商船不得越界闯入内洋私相交易,中土海商也不许驶出界外,私下和西洋船只交割货银,规避口岸报关查验。只是外洋茫茫,岛礁错落,哨船巡海总有间隙,不可能时时刻刻面面俱到。
“我们不必把货运进新港。”洛伦佐缓缓开口,眼底重又浮起算计,“我们的大船停在界外荒岛附近,再以优厚利钱,引诱新港的中小海商,驾小船驶出界线,到荒岛和我们私下交易。货银在海上交割,不入港口,不报关、不填单,自然无需缴纳关税。”
账师眉头微蹙:“若是海商不肯冒险出界呢?越界私贸,一旦被巡检哨船拿住,货船一并籍没,罪责不轻。”
“重利之下,自有贪险之人。”洛伦佐淡淡一笑,“我们给出的价钱,比新港公市之上高出一成收他们的土货,又以低于市价一成,向他们发售香料。一来一回,一趟买卖的利润,远胜过他们在港内循规交易数趟。不少小海商本钱微薄,常年奔波海上,最是经不起这般诱惑。我们只在界外接应,船不进港,人不登岸,就算事发,也只是那些出海的中土海商担责,我们远在界外,难以拿问。”
计议既定,洛伦佐便安排馆内熟悉海路的管事,寻往日往来交好的海商悄悄传讯,把界外荒岛交易的消息散播出去,许诺了优厚的价差,又再三叮嘱,此事必须隐秘,不可向市舶司透露分毫。
消息悄悄传开,新港一众海商之中,心思各异。有家底厚实、行事稳重的大船主,深知越界私贸的风险,当即回绝;可不少本钱单薄、船只狭小的小海商,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利润微薄,听闻这等好事,不由得怦然心动。
最先动心的,是几名专跑近海的小海商。他们的船体量不大,灵活轻快,趁着夜色或者大雾,便可避开巡哨,悄悄驶出通商界线,去往约定的荒岛。头一趟交易,果然十分顺利,西洋大船泊在荒岛背风处,双方在滩头交割货物,一手交货,一手兑银,没有吏员盘查,不用抽税,一趟下来赚得盆满钵满。
尝到甜头之后,这几人回去,又悄悄拉拢相熟的同行。不出半月,偷偷赴荒岛交易的小船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专挑起雾、月黑的日子出海,趁着巡哨空档往返,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海面之上,帆影来去,终究瞒不过巡海的哨卒。
新港巡检营,每日都有哨船轮流出洋巡逻。这一日,带队的巡检千户出海巡察,远远望见通商界线之外的荒岛附近,有多艘中土小渔船模样的海船,围着一艘巨大的西洋商船停靠,滩头人影攒动,正在搬运货箱。千户心中一惊,当即下令哨船放缓速度,借着岛礁遮蔽,远远窥探,看清了双方交割货物的情形。
千户不敢贸然越界拿人——西洋大船停在界外洋面,按定规,新港哨船不可轻易越界缉捕外洋船只,若是贸然上前,极易引发争端。他只能记下荒岛方位、西洋大船的样式,悄悄调转哨船,赶回新港,直奔市舶司,面见苏清晏禀报。
“那些小海商,贪图价差,私自出界交易,而西洋大船稳坐界外,诱引他们前去,躲在法度之外。”千户沉声说道,“我们若是直接出海拿捕西洋船,于通商和约不合;若是只拿本土海商,治标不治本,只要西洋船还在荒岛等候,依旧会有人铤而走险。”
苏清晏听完禀报,走到海图之前,目光落在那座荒岛之上,静静思索。洛伦佐这一计,比先前所有计谋都要棘手,他不再踏入新港辖地,借着地界的分界,置身于管束之外,以厚利做饵,引诱本土商人越界犯禁。责罚海商容易,可根除诱因,却要周全妥当,既要守住通商法度,又不能无端挑起外洋纷争。
“此事要分两路处置。”苏清晏片刻之后,定下方略,“其一,即刻增派哨船,加密界内洋面的巡弋频次,增设望哨,在近海要道布设眼线,但凡发现有小船偷偷驶出界线,即刻拦截拘拿,按条例处置,以儆效尤。其二,行文一份,送抵西洋商馆,明告洛伦佐,通商约法载明,不许在界外诱引本港商民私相贸易,勒令他三日内移船离开荒岛附近洋面,不得再在此处停泊邀商。其三,张贴告示于码头,将越界私贸的利害明明白白告知所有海商:一旦拿获,船只货物全数籍没,主犯问罪,切勿为了一时薄利,葬送身家。”
方略传出,哨船即刻加派,近海海面,白日黑夜都有巡船往来瞭望。告示贴满码头,上面写明荒岛私贸之事,将得失祸福一一剖明。不少原本已经动心,打算前去荒岛试一试的海商,看完告示,心中忌惮,打消了念头。
可洛伦佐接到苏清晏的文书之后,并未依从。他自持船只停在界外公海,新港无权强行拿捕,只回信推诿,说商船自由停泊,不曾强逼任何海商前来交易,是商民自愿前来,与他无关,拒不移船。
三日期限到了,西洋大船依旧停泊在荒岛背风之处,等候前来交易的小船。还有几名贪利的海商,依旧趁着浓雾,冒险驶出界线。这一回,刚驶出界线不远,就被等候已久的哨船截住,人船一并带回新港。
人犯带到市舶司,苏清晏亲自讯问。几名海商跪在堂下,尽数供出,是受洛伦佐商馆许诺的厚价引诱,才冒险越界。供词确凿,苏清晏再次传召洛伦佐到司,当面对质。
洛伦佐踏入公厅,依旧从容抗辩:“我的船停在公海,天下商船皆可停靠。我不曾登岸、不曾入界,不曾胁迫任何人。是这些海商自己驾船前来求购求售,我不过是和他们两厢情愿交易,何错之有?”
“和约划定通商界限,本是为了分清权责,规范贸易,并非给你留下诱商犯禁的藏身之地。”苏清晏声音平稳,却字字有力,“你明知中土商民越界交易触犯条例,仍特意停船于荒岛,放出厚利消息,以此引诱众人铤而走险。无你在此设饵,便不会有这般接连不断的私贸。法有分界,信义却无内外。通商往来,首重守约,不是钻地界的缝隙,诱骗他人以身触法。”
苏清晏当庭宣判:被拿获的越界海商,货船籍没一半,人犯杖责训诫,立下保状,永不再犯;同时再发牒文,送与西洋商馆所属远海主埠,将洛伦佐诱引商民越界私贸的始末写明,知会其主事之人。并且定下新规:往后凡西洋商船,若在新港通商界线周边岛礁久泊、招揽本港商民私易,新港有权暂停该商馆一切在港贸易资格,直到其遵从约法为止。
这一纸牒文,才真正击中洛伦佐的要害。他商馆在新港的茶叶、生丝、瓷器采买生意,是利润大头,若是被暂停交易,损失远胜过界外私贸所得。远洋主埠素来看重和新港的通商渠道,若是收到牒文追责,他也要承受责罚。
权衡再三,洛伦佐无可奈何,只能派人传信给荒岛之上的大船,拔锚驶离那一片洋面,不再在界外停泊诱商。
荒岛边上,西洋大船的帆影缓缓消失在海天尽头。哨船依旧按时巡海,码头之上的海商,看过前车之鉴,再无人敢冒死越界私贸。诱引越界这一条路子,就此断绝。
傍晚海风掠过市舶司的旗幡,猎猎作响。苏清晏凭栏望向茫茫外洋,心中清楚,地界可以划定,哨船可以巡守,可人心贪利,大洋无尽。洛伦佐一次次变换战场,从港内街巷,一路退到外洋海面,一次计谋落败,只会催生出更加迂回阴狠的算计。
浪潮不息,远海的博弈,远远没有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