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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换票抵银   串牙抬 ...

  •   串牙抬价一事尘埃落定,新港牙行重新定下规矩,议价任客商自相比照,不许私下结党串通。街市之上,香料行情归于平稳,大小牙人不敢再抱团哄价,采买的客商往来自如,公行每日登记的交易簿册,一页页写得清清楚楚。只是洛伦佐接连几番布局尽数落空,银钱损耗、名声折损,心中不甘一日胜过一日。

      货栈、衡器、牙侩,这几条通路全都被苏清晏牢牢封死,明着在货品、交易之上动手,已经很难寻到空隙。洛伦佐连日坐在商馆之内,翻看着往来结算的账票,目光落在银钱汇兑之上。新港通商,交易或是现银交割,或是走公行开出的货票,凭票兑银,用来免去客商携带大宗银两奔波的风险。公行货票由市舶司监管,票根存底,兑银之时核验印记,原本是为了便利商贸,规范钱货流转。

      可西洋商馆自有一套海外通行的汇票法子。洛伦佐心中慢慢生出一条计策。

      这日傍晚,他召来馆内专管账目的账师,低声商议:“我们不再在货价、称量上面纠缠,转而从银票汇兑处寻门路。往后和中土客商交易,不直接收取现银,劝说客商把银钱存入公行,换得公行货票,再将货票转到我们商馆名下。我们再私下开出西洋商馆的私票,许诺客商,这私票可以在海外各个西洋埠头兑银。如此一来,公行货票尽数汇集到我们手中,我们拿这些公行货票,集中去公行一次性兑取官银,把新港流通的足色官银源源不断换走。”

      账师闻言,沉吟片刻,点出其中要害:“主事是想抽走新港的足银?若是市面官银大量流出,市面银钱短缺,银价便会上涨,货物随之贬值,到时候本地商户周转艰难。只是公行货票过户,需要登记,若是大批量转入我们商馆,很容易被公行的吏员留意。”

      “所以要做得散。”洛伦佐指尖叩着桌面,眼底藏着算计,“化整为零,不一次性收大额票券,借着众多中小客商之手,一点点收拢。我们许给客商一点甜头,凡是愿意把公行货票换我们西洋私票的,兑换之时稍稍让利。许多客商时常要出海远赴西洋各埠,想着有私票便于海外兑银,多半愿意应承。客商只当是方便自己远行,哪里知晓,我们借着他们之手,悄悄收揽新港的官银票券。”

      账师细细一想,觉得这条计策极为隐蔽。它不算逃税,不直接哄抬物价,不私囤货物,表面看只是客商之间票券互换,属于钱货交割,不在往日严查的条目之中。就算苏清晏察觉银钱异动,一开始也很难锁定源头。

      计议已定,西洋商馆便悄悄铺开。管事分头对接常和他们往来的出海客商,向众人宣扬西洋私票的便利:不必在海上携带沉甸甸的银锭,去往西洋各处商埠,凭票即可兑付。只要客商把公行正规货票交予商馆,便可换取西洋私票,兑换之时,还能多给些许贴补。

      常年跑远洋的客商,确实苦于携银出海风险重重,海上有风浪,又有海盗,银锭多了极不安全。听闻有这样便利的法子,又有让利,不少人动了心思。一开始只是寥寥数人尝试,时日一久,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出海的海商,在和洛伦佐商馆做完香料买卖之后,便将到手的公行货票,换成西洋私票。

      公行账房里,负责登记票券流转的书吏,最先觉察异样。近来兑付银款之时,前来兑现公行货票的,大多是西洋商馆的人,而且拿来的票券,出票人五花八门,全是新港本地大小海商、牙商,面额零碎,来源分散。

      这名书吏心中起疑,便将连续半月的票券流转簿册整理妥当,送到苏清晏面前。

      “苏主事,近日兑付有异。”书吏躬身回话,“公行发出的货票,散在各家客商手中,往日都是零星兑付,可近来大半票券,兜兜转转,最后都汇集到西洋商馆,由他们统一兑银。短短半月,从公行兑走的足色官银数目不小,再这般下去,新港市面流通的白银,怕是要日渐紧缺。”

      苏清晏接过厚厚的票根底册,一页一页翻看。票券本身没有伪造,印记齐全,过户之时,也都有客商的画押,单看每一笔,全是客商自愿交割,合乎纸面规矩。可无数零散小票,最终全部流向洛伦佐商馆,内里的用心,不言而喻。

      “这是借票汇之名,抽运本埠现银。”苏清晏缓缓合上簿册,语气沉静,“市面银根靠流通维系,官银大量被兑出、运往外洋,银少货多,银价腾贵,本土小商户借贷、周转都会难以为继。到时候百物滞销,新港商市根基便会动摇。洛伦佐先前种种计谋被破,如今把主意打到钱票汇兑之上了。”

      只是此事棘手。票券是客商自愿转手,没有胁迫强夺,没有伪造票据,不能直接定罪。若是骤然一刀切,禁止票券转让,又会伤及正常客商流转,坏了原本便利商贸的规矩。

      苏清晏静坐片刻,慢慢想出制衡之法。

      第一,先行文公示公行新规:公行货票,本意用于新港本地货贸交割,准许零星转手,但同一商号,每月从公行兑取现银,设置上限,超出额度,不得直接兑银,只能用来在新港采买货物,以货易票,银钱不得尽数提取外运。

      第二,区分两种票券,在街市张贴告示,向所有客商明说利害:公行货票,只可在新港公行兑银;西洋商馆私票,不受市舶司法度管束,海外商埠变数极多,若是西洋商馆船只不至、商馆撤去,私票便是一纸空文,银钱无从兑付,风险由客商自担,市舶司不做担保。

      第三,派人寻访那些已经兑换西洋私票的客商,细细问询,记录商馆许诺的条件,收集商馆主动游说、以利引诱客商转票的证词。

      告示一出,新港客商哗然。不少海商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其中暗藏风险。之前只想着出海便利,贪图一点贴补,却没想过西洋私票没有新港法度兜底,一旦那边商馆有变,辛苦赚来的银钱就要化为泡影。已有几名客商心中惶然,主动赶到市舶司,交出西洋私票,诉说洛伦佐馆内管事如何游说劝诱,想要换回公行货票。

      证词一点点汇集,证据渐渐齐备。

      没过几日,洛伦佐带着账师,又如往常一般,拿着一叠收拢来的公行货票,到公行柜上兑取白银。柜吏依照新规,核算他本月已经兑出的银数,告知已经触及当月兑银上限,余下票券,不能提取现银,只能在新港采买货物抵扣。

      洛伦佐脸色一变,当即争辩:“票券是我从客商手中合法换来,上面都有画押,为何不许兑银?”

      恰逢苏清晏就在公行内,闻声走了出来。

      “票券流转,准许自愿交割,这一条不曾禁你。”苏清晏目光平和,却字字分明,“可公行货票,是为本港通商周转而设,不是供人源源不断收拢现银、运往外洋的器具。定下兑银限额,不是独独针对西洋商馆,新港所有商号,无论中土、番商,一律同规。你以小利引诱一众客商转票,暗中收拢本埠足银,抽空市面银根,若是任由你做下去,新港银荒四起,万千小商户都要受难。”

      洛伦佐还要再辩,苏清晏将客商的供词摊开在他面前:“你游说客商之时,刻意隐瞒西洋私票无官方法度保障一事,只说汇兑便利,这便是诱商涉险。市舶司不禁止客商自愿取舍,但是不许你刻意蛊惑众人,借票券流转,暗中搅动本埠银钱根基。”

      苏清晏当众宣判处置:已经收拢、尚未兑付的超额票券,不得提取现银,限一月之内,用于在新港采买土货出港;往后西洋商馆招揽客商兑换私票,必须当面告知客商私票的风险,并且将每次兑换的名册,报备公行存档,不得私下暗中收拢公行货票。同时再次晓谕全城,客商兑换外洋私票,务必三思,市舶司不承接私票纠纷。

      洛伦佐看着新规,心知这一条抽银之计,又被苏清晏拦了下来。他费尽心机收拢的大批票券,如今只能用来购买中土的茶叶、生丝、瓷器,反而要把银钱留在新港采办本土货物,完全背离了他抽走白银的初衷。

      他满心懊恼,却寻不出辩驳的由头。规矩公允,不分华夷,额度一视同仁,挑不出半分偏颇。

      散了之后,街市之上的客商再谈及西洋私票,都多了几分忌惮,愿意拿公行货票去换私票的人,日渐稀少。公行的银库,不再有大批量白银被集中兑出,新港银根稳住,银价慢慢平复,市面周转如常。

      暮色漫过码头,帆影在深蓝的海面轻轻摇晃。洛伦佐回到商馆,将桌上的私票样本缓缓收起,沉默许久。货品、权衡、牙行、银票,一道道门路接连被堵,苏清晏总能在暗流初起之时,勘破藏在底下的算计。

      只是远洋商贸,利如海深,他不会就此止步。潮起潮落之间,新的谋算,已经在他心底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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