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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借灾邀免   入秋之 ...

  •   入秋之后,南海之上风云多变。一连数日,海上积云沉沉,海风卷着咸腥潮气扑向新港码头,泊在港湾里的大小海船随浪起伏,缆绳绷得笔直,时时发出咯吱的闷响。三日前,一场骤起的风暴扫过外洋,虽不曾直扑新港本港,却波及了珠岛附近的近海航路,数艘往来贩运香料的番船遭了风浪,船身破损,所载货货大半浸水霉烂。消息顺着潮水一路传到新港,不消一日,便传遍了市舶司、公行与各家西洋商馆。

      苏清晏那日正在公行库房,会同两名行老核验新一批入库的苏木与胡椒,听见差役匆匆来报,只微微抬眼,指尖仍按着货单上的朱印,沉声问道:“灾情详报可曾送来?受损船只是哪几家,所载何物,有无人员伤亡?”

      差役躬身回话,只说消息是沿岸渔户口传,细节尚且模糊,西洋商馆的洛伦佐已经派人递了帖子,求见苏清晏,说是有要事禀白。

      苏清晏心中微动。前番书吏、行老勾连受贿一案刚了结,告示贴遍新港街巷,洛伦佐折损银钱不说,安插在公行里面的眼线尽数拔除,正是受挫蛰伏之时,如今近海遭风,他立刻求见,其中未必没有别的盘算。苏清晏放下手中的墨笔,淡淡吩咐:“请他到市舶司花厅相见,多带两名书吏在侧记录,不可缺漏一字。”

      不多时,洛伦佐一身深色呢料长衣,缓步踏入花厅。往日里他见苏清晏,或是言辞巧辩,或是据理相争,今日面上却带着一层忧戚之色,进门先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开口便说起海上风灾之惨:“苏主事,此番外洋风暴突如其来,我商馆名下三艘货船恰好在珠岛附近航行,来不及避入港湾,被浪头拍坏船板,舱中所载丁香、肉蔻尽数被海水浸透,大半已经腐坏,船上水手也有两人被落木砸伤。远航万里,资本尽数压在这几船货物之上,一场风浪,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清单,双手递上,清单之上密密麻麻写着货物名目、数量,还有预估损失的银数,字里行间,尽是凄惨。

      “我远涉重洋而来,本是遵奉通商条例,安分往来贸易,不想天降灾厄,横遭此祸。”洛伦佐叹了一声,话锋慢慢转到正题,“按照贵司定例,货物入港,便要照章抽税。如今这批货大半损毁,能捞回的残货已经不值分毫,若是依旧足额征收关税,我商馆实在无力承担。故而今日冒昧登门,恳请苏主事垂怜,依灾例豁免这几船货的税银,也算给我们西洋商商一条生路。”

      一旁记录的书吏提笔不停,将他的话一字一句记下。苏清晏接过清单,指尖缓缓扫过上面的条目,面上不见喜怒,只轻声问道:“洛伦佐先生的意思,是整船货尽数免抽,不分完好、损毁?”

      洛伦佐立刻点头:“正是。残货已经无用,剩下零星完好的少量货品,勉强只够补贴修船、救治水手的开销,再缴关税,商馆便要亏空倒闭,往后再也无力扬帆来此通商。一旦我等商馆停航,远海商路少了这几支船队,新港的市面,怕是也要冷清几分。”

      这话暗藏要挟,说得委婉,内里的心思却昭然若揭。苏清晏心中雪亮,此人是想借着天灾的名头,借灾情向市舶司施压,不光免去损毁货物之税,连侥幸保全的好货,也一并借着灾荒混在其中,免于抽分。若是此番松口,往后但凡西洋商船遇着风浪,不论受损轻重,都要来效仿求免,税关规制便会一点点松动,先前费尽心力定下的条例,便要生出无数缺口。

      但他没有当场驳斥,只是将清单放在案上,缓缓说道:“海上风灾,商旅受损,本主事自然知晓其中艰难。我朝原有灾损定例,并非不通人情。只是免税一事,自有章程,不能单凭一纸清单、几句口述便决断。”

      洛伦佐眼底掠过一丝期待,连忙追问:“不知苏主事要何等凭据?我商馆可以出具水手供词,还有随船画下的船损图样。”

      “不够。”苏清晏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其一,要由市舶司派遣勘验吏员,随同公行的行老,一同前往珠岛失事之处,登船查验,区分哪些货物浸水损毁、无可售卖,哪些尚且完好可用,一一登记在册,标注清楚;其二,船主、水手、押运之人,要分别录供,互相印证,供词不能彼此矛盾;其三,沿岸渔户、就近驻守的巡检哨船,也要出具旁证,佐证失事之时、地点,免得有人借风灾之名,把别处私运的货物一并混入灾货,图谋逃税。”

      说到此处,苏清晏抬眼看向洛伦佐,目光沉静有力:“按旧例,确已完全霉烂、不能入市售卖的货品,勘验属实之后,准予免抽;尚能变卖的完好货物,依旧要依规完税。这不是我刻意为难,新港通商之法,对中土海商、番商、西洋商客,一概同等。上个月闽州海商两艘船遇风受损,也是这般勘验,分等处置,中土商人不曾例外,西洋商馆自然也不能单独开特例。”

      洛伦佐脸上的忧色微微一滞,他本以为天灾在前,苏清晏心有体恤,多半会顺势松口,没想到对方规矩卡得这样严,连一丝通融的余地都不肯轻易许诺。他略一思忖,又换了说辞:“苏主事,勘验往返要耗费时日,破损的货船停在近海,潮水反复冲刷,残货只会烂得更快,等到吏员赶到,大半痕迹都消弭了,到时候难以分辨,岂不是更加麻烦?不如先行准予免税,后续我再补送凭据。”

      “次序不能颠倒。”苏清晏断然回绝,“先勘验,后定免,这是税关铁则。若是先许免税,后查虚实,便给了有心之人篡改账目、以好充坏的机会。若是洛伦佐先生心中坦荡,船货确实遭风损毁,又何必惧怕勘验?”

      洛伦佐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勉强应下,只说回去安排人手,配合市舶司查验。辞别苏清晏走出花厅,方才脸上的哀戚一扫而空,回到西洋商馆,立刻召集一众管事闭门商议。

      馆内众人闻言,皆是面露焦躁。一名年长的商客皱眉道:“原本想着借着这场大风,把几船本该完税的上好香料,混在受损货里一并避税,若是要登船细查,我们暗中藏起来的好货,立刻就要被查出来!”

      洛伦佐指尖叩着桌沿,神色沉沉:“苏清晏这个人,油盐不进。前番行老、书吏的路子断了,如今想借天灾寻个缺口,他依旧守死法度。可若是老老实实完税,这一趟我们亏得太重。”

      有人低声献策:“不如买通前去勘验的吏员,让他在簿册之上多写损毁数目,少记完好货品,只需多塞些银钱,便可蒙混过关。”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摇头:“万万不可!前些日子陈松贿案刚公示全城,市舶司如今正严查贪腐,各处吏员人人戒备,这个时候行贿,一旦败露,便是罪上加罪,连商馆都可能被勒令停港,得不偿失。”

      众人争论半晌,终究想不出稳妥法子。另一边,苏清晏回到后署,即刻点派两名老成持重、未曾和西洋商馆有过往来的勘验吏,又指派两名品行端方、在前次贿案之中经受住核查的行老,再调拨一艘巡检哨船,约定第二日一早启程前往珠岛失事海域。

      临行之前,苏清晏特意把几人唤到跟前,郑重叮嘱:“此番勘验,是灾事,亦是关口。洛伦佐心思诡谲,必会想方设法遮掩,你们登船之后,货要逐舱翻看,分堆标记,好货、残货分开造册,每一处查验之处,都要当场画押,随行哨官一并署名作证,回来的文册,不许有一字涂改。若是发现有人弄虚作假,或是暗中收受馈赠,不必回港禀报,当场拿下,锁拿送回新港治罪。”

      几名吏员与行老齐声领命。

      第二日清晨,哨船鼓帆驶出新港,迎着尚有风浪的海面赶往珠岛。两日之后,勘验队伍归来,带回厚厚的勘验簿册,还有水手、渔户的多份供词。簿册之上清清楚楚写明:三艘失事西洋货船之中,确有近六成香料被海水浸泡腐烂,无可售卖;余下四成,防护妥善,只是略沾潮气,晾晒之后便可正常入市交易,并非全数损毁。

      苏清晏对照供词、图样、勘验记录一一核对,确认前后印证无误,当即拟定判文:损毁之货,准予豁免关税;完好可售的货品,限三日之内运抵新港公行,按通商条例足额抽税,逾期不赴查验,便按私货论处,全数查扣。

      判文送到西洋商馆,洛伦佐看完,久久无言。他原本打的借灾蒙混、全额免税的算盘,彻底落空。他知道再去争辩也是无用,苏清晏凭据齐全,法度分明,挑不出半分错处,若是继续纠缠,反倒惹人疑心,只能咬牙吩咐手下,将尚能售卖的香料整理妥当,如期送到公行查验缴税。

      消息传开,新港内外所有往来商旅,不论中土海商,还是番邦小贩,都听闻了这件事。众人皆知,新港的规矩,体恤天灾,但绝不纵容借灾舞弊。灾损免课,是仁;凭勘定税,是法。仁法相济,不偏不倚。

      几日之后,洛伦佐亲自带着货单、税银到公行完税,交割完毕之时,他看向立于廊下的苏清晏,低声说了一句:“苏主事,新港的规矩,实在密不透风。”

      苏清晏望着港湾之中往来不息的帆影,海风拂动他的衣袂,淡淡回道:“通商之利,贵在长久。法度若是可以随意因人、因事松动,今日借灾邀免,明日便会生出别的花样,到最后,海路商贸,便会被奸谋蚕食殆尽。我守这条例,不是为难哪一家客商,是守住这条远海商路的根基。”

      洛伦佐沉默颔首,转身离去。

      风暴渐渐平息,海面重归平和,珠岛附近的航路慢慢恢复往日热闹。只是苏清晏心中清楚,这一次借灾邀免的算计落败,洛伦佐和西洋商馆,不会就此甘心。利海滔滔,风波从来不止在海面之上,那些藏在暗处的筹谋,依旧在悄然酝酿,下一轮交锋,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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