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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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初答应过我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很轻，"和仇人在一起，才最痛苦。"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轮子碾过门槛，颠了一下，霍万仇站在原地，听见院门开合，听见汽车发动，听见那声音一路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院门关上的声音还在屋里回响。
霍万仇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站在原地，手盖着眼睛，肩膀沉下去，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两只手从脸上抹下来。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样子，眉眼舒开，嘴角带着笑。
"没事。"
他转过身，朝两个孩子走过去，声音轻快，"你们明天就开学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他伸手，在霍安世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饿了吧？先吃饭。"
饭桌上，霍万仇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还添了半碗。
他一边吃一边问楼语柔菜够不够，问霍安世游戏打到第几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完了，保姆端上水果，霍万仇朝她抬了抬下巴。
保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放在楼语柔面前的桌上。
楼语柔看着那个袋子，没敢动。
"打开看看。"霍万仇说。
她把袋子口解开，抽出来，一张卡片，塑封的，边缘还带着机器压过的纹路。
上面印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扎着辫子，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吓着了。
照片底下印着三个字。
楼语柔。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底下还有一张纸，是学籍，盖着红章，写着转学，学校那一栏填着：第一中学。
"谢谢爸爸。"她站起来，弯下腰，声音有点抖。
霍万仇摆摆手，让她坐下。
"我这人做事，是要回报的。"他往后一靠，看着她，"以后考试，给我考第一，有没有信心？"
"有。"
楼语柔坐得笔直，答得没有一点迟疑，"有信心。"
霍万仇笑了，转过头："安世，你就没什么要表态的？"
霍安世正捏着一牙西瓜，闻言抬起头："我？我有什么事？"
"怎么没有。"
霍万仇端起茶杯，"我把你妹妹领回来，让你陪着读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那成绩往上走？你要是不长进。"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平的：
"我就把你妹妹送走。"
"啪。"
霍安世手里的西瓜掉在盘子里，滚了半圈。
"不要。"他脱口而出，"别把妹妹送走。我努力念书，我努力就是了。"
霍万仇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些。
"那行。"他把杯子搁下，"明天去学校乖一点。"
第二天，天亮得早。
张妈头天晚上从柜底翻出两套校服，蓝色的，洗过几水。
肩上还压着一道折印，料子厚，袖口两道白杠，穿上去像套了只面口袋。
楼语柔把袖子往下拽，想盖住手腕，拽不动，袖口卡在小臂上，勒出一道白印子。
霍安世在楼下等她，自行车支在墙根，他看见她下来，上下打量一遍，笑出声："丑。"
霍语柔道：“丑怎么了，这样的校服才耐磨，我去学校是上学不是选美。”
霍安世笑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日头已经上来了。
两人出了巷子，顺着马路往一中骑。
楼语柔坐在后座，两只脚并着往一边撇，怕蹭着车轮。
柏油路晒得发软，车轱辘压过去留一道浅印。
路边梧桐叶子一动不动，知了叫得一声接一声。
校门口画着一道白线，值周生戴着红袖章站在两侧，见有人骑过去，喊一嗓子："下车！"
霍安世单脚点地，停住，她从后座跳下来，车把上的铁铃铛晃了一下。
他先奔小卖部。
窗口摆着只木箱，箱盖上捂着厚厚的棉被，掀开一角，冷气冒出来。
他掏出两毛钱，从里头摸出两根冰棍，纸包着，一拿出来纸就洇湿了。
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滴，滴在鞋面上。
告示贴在校门里的墙根底下，一大排，红纸白纸都有，浆糊还没干透，四角翘着。
最前头那张的字是油印的，墨色发灰，标题写着"金牌班"。
学生挤在墙下，踮脚的，扒肩膀的，手指头顺着名单往下滑，滑一行念一行。
霍语柔个子矮，挤不进去，站在外圈。
霍安世咬着冰棍，拿另一根往她脸上一贴。
凉，她一缩脖子，肩膀撞在他胳膊上，笑出来。
"你找你的。"她说。
霍安世道："我在找你的。"
她自己踮起脚，从人缝里往里看。
第一行就是"金牌班"，她从上往下找，找到第三行，霍安世。
三个字，墨不太匀，"世"字缺了个角。
她用指甲在纸上按住那三个字，按了一下。
再往下找，一排一行，全是别人的。她从头又看一遍，看得比刚才慢。
没有。
霍安世把冰棍从嘴里拔出来："老头也不知道跟学校说一声。"
他踢了一脚墙根的石子，"让咱俩分一个班都不行。"
她看着那张纸。
纸边让太阳晒得卷起来，浆糊干了，翘起一个角。
"金牌班是打竞赛的。"她说，声音不高，说得很快，像背书，"得奖能加分，还有保送名额。"
"那有什么用。"
"爸爸是为你好的。"她说。
她伸手把他手上那滴水抹掉，抹在自己裤子上。
霍安世咬着冰棍，不吭声，过了一会儿："那你转过来呗，跟吴校长说一声的事儿。"
"你先上课去。"她说，"我找着我自己的名字，自己去教室。"
他站着没动。
"走啊。"
他把冰棍咬碎，嚼了，木棍随手一扔，扔进墙根的竹筐。
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她没看他。
她又回到那张榜前，从最上头一行起，一个一个往下找。
找"楼"字。
她是在最后一张榜的最下头找到的。
"楼语柔"。三个字挤在一行末尾，墨淡，旁边一个号：603。
她念了两遍。
顺着走廊往里走，门牌是白底红字的小木牌，钉在门框上，603的门开着，教室里没人。
课桌是木头的，双人一张，桌面上的漆皮起了翘，边上卷起来。
她顺着过道一张一张看过去。这张桌面上用小刀划了道子，那张桌角塌了一块，还有一张，墨水瓶打翻过，洇了一大块黑。
正数第二排靠窗那张，光照良好，桌面干净，连划痕也少。
她把书包放进去。
桌洞里有一截粉笔头，还有一张卷了边的纸。
她把纸拿出来，抹平，看了看上面狗屁不通的话，直接塞进垃圾桶。
黑板擦过了，还潮着。
左上角用粉笔规规矩矩写着四个字：欢迎新同学。
窗外是一棵梧桐，太阳从树叶缝里漏进来，正落在桌面上那一小块。
桌面是温的。
她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没动。
霍语柔心情激动，她真的来上学了，就像做梦一样。
她一定好好上学，考上大学，虽然读书不一定成功，但是增长了见识，有了更多的选择。
她不用在十五岁就嫁人，办酒席，之后一胎一胎的生，一生照顾孩子，围着灶台打转，过着十几年如一日的日子。
门口有人影，一个女孩站在那儿，往里看了一眼，才走进来。
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缠了两道，走起来一甩一甩。
校服里面花的确良短袖，很贵，看起来家里人很疼爱她，书包带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走到旁边那张凳子前，停下。
"你好。"她说，"我能和你坐一起吗？"
霍语柔抬起头。
"我叫夏晴。"女孩把书包带换到另一只手，"夏天的夏，晴天的晴。"
她说完就等着，没坐。
霍语柔往里挪了挪："当然可以。"
夏晴这才放下书包，塞进桌洞。
书包是绿帆布的，上头印着"学习"两个字，字掉了半边。
"新环境，有点紧张。"她把辫子拨到肩膀后头去，"我看你一个人坐着，看着好说话。"
她顿了顿。
"我们做朋友吧。"
霍语柔看着她。
夏晴的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糖来。
圆的，玻璃纸裹着，两头拧成小揪揪，纸上印着一圈弯弯扭扭的字，写着椰子糖。
"这个叫洋糖。"夏晴把糖放在她桌上，"我舅舅从香港带回来的，请你吃。"
霍语柔想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过来。
"其实我也紧张，我们可以当朋友。"她说。
她剥糖。
玻璃纸拧得太紧，她用指甲挑开，里头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半透明，沾在糖上。
她把玻璃纸抹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夹进课本里。
糖是圆的，白的，放进嘴里先是一股凉。
然后甜。
甜得很慢，从舌尖一点一点化开，化到舌根，她没咽，等它自己化完。
夏晴在旁边看着她："甜吧？"
霍语柔点了点头。
先响起来的是声音，人才到。
"夏晴。"
周君盛从门口走进来。
他个子高，进门的时候头侧了一下，蓝校服穿得板正，领口扣到最上头一颗，袖子挽到小臂，白球鞋刷得干干净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