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乱世 其三 是无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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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芥一时没看路，撞到了骊珠。
骊珠扶住她的身子，说：“小四死了。”
山芥问：“死在什么时候?”
骊珠：“刚才放炮仗的时候呀。前院太吵，后院也没有哭声。他得了风寒，幸亏你求公子送药过来，小四才挨到了现在，不然昨天人就没了。他临死前对着你的方向磕头，说，如果他的家人在门口等他，你就把这些碎零钱给他们。谢谢你了，山芥。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骊珠敞开布包，零碎物什掉在山芥兜起的下裳。
有个铜板掉了，咕噜咕噜滚进雪里。山芥兜着衣服，弯着腰去找，摸了一手雪泥，找不到那枚铜板。
她半蹲着，雪淋了满身，寒气里黑亮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宴席一瞥。二公子魏泛之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
隔着欢乐的宾客们，他端着酒杯，昂着头，眼神漠然，手未曾动过。
他好像不喜欢喝酒。
天地一片银白，她的指尖被雪冻得通红，山芥摸到了那枚铜板。
*
她借口回去放二公子的大氅，踩着红纸屑回到外间，抖去狐毛大氅间的雪花，挂上大氅，再去拉开床头柜子。
柜子有个布包，裹了三块金、两块银。当今世道，单单山芥知道的，二公子去城东请顾大家来魏府做门客，足足带了五百斤金、五百斤银。
但对平常百姓而言，金银贵重而稀少。当铺都当不了，难以变现。
她把一块银拿出来，托人去金银铺换成了几千铜钱。
带着铜钱她去前厅宴席，站在门口找人。看见管事的捧着老爷赏的一吊钱，喜笑颜开地走出门，山芥立刻拉住他的袖口。
山芥是二公子面前的红人，府里都把她当做小主子看待。
管事摸摸她的脑袋上戴着的羊毛帽子，问：“小山芥，怎么了？”
山芥仰着脸：“孟叔，小四死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入的魏府吗，入府前可有名字?”
管事面露难色，回去翻了名册，一无所获。
山芥孤零零地往回走，去找其他人打听。
小四的东西沉甸甸的揣在袖口里。她的心也沉甸甸的，心道大概是送不出去了。
忙活了半天，打听到城外河边孤零零有几座坟。
县令欲邀功，杀了良民冒充叛军，以良冒功。魏刺史知道后大怒，而良民一家老小皆死，尸体无人认领。士兵们凑齐尸体的脑袋和身体就挖坑下葬，完全不知道谁是谁。
立的木牌上只写何时死的，死在何处，让他们的魂魄到了地下，对阎王爷有个说法。
山芥在后山给小四堆了一个矮矮的雪包，像是坟头。她为他立木牌，歪歪扭扭地写上“小四之……”。
墓不会写。她画了个坟头的样子。
山芥站在雪里，给小四烧纸。灰烬飘飘摇摇地飘上天，火焰炙烤着她的脸庞，烤得眼皮干涩。
烧完纸，山芥踩着深雪下山。在廊下抖落裤腿上的雪花，头上帽子的羊耳朵沾着雪花，她没注意，推门进屋。
银丝碳烤得屋子暖和。二公子半眯着眼睛，斜倚着榻，耳根子泛着浅粉色。嘴里呼唤着：“山芥，山芥。”
小福进来说，二公子刚才尝了酒，已经醉了。
宴席上，有人说天子、诸侯之子十二岁行冠礼，魏二郎十一岁，到了该喝酒的年纪。
谈及天子，在场的人不见敬畏。魏佐酌酒给公子。公子抿了抿，单手撑着头，眼睛半阖，让人扶着就回来了。
*
山芥洗了手，换了衣裳，走进内室伺候他。
“小羊，好山芥，快过来。”二公子靠着榻，白皙的脸泛红，衣裳未解，侧躺着，闭着眼。
山芥摸摸帽子耳朵，赶紧说“知道了”，她拿着帕子给他擦脸，撑着床榻的另一只手碰到什么。
低头一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勾勾画画，转而去拉她的手指。
山芥拿不定主意：“二公子……”
他即刻睁开了眼睛，单手支着头，眼睛发亮，笑吟吟地拨弄她帽子上的耳朵。
山芥要把手收回来，反被他扣住了手腕，他的拇指指腹顺着她手腕的脉搏抚摸，似醉非醉：“外面冷，再待会儿。”
山芥正要答话，外间的帘子被掀开了。身带寒气的丫鬟跪在外间：“二公子，府外来了个姓陈的姑娘，估摸着十四五岁，说是来找人。”
山芥被握着的手腕僵硬无比，二公子坐直了些：“什么人？”
丫鬟：“打听的是今年初秋老爷入城时公子买的小男。管事查了明细，只有大公子、二公子和三公子买了小男。大公子不在府中，管事差我来问过二公子，说那个小男八岁，长得矮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买的时候，公子给了他们家两吊钱。”
山芥晴天霹雳，觉得银丝碳的暖意散光，她周身只剩无尽的寒冷。
她偷偷抬起眼看二公子。
屋子里暖和，他穿了单薄的朱红色圆领袍，项上黄金璎珞，用丝绦缀有珠玉、流苏，腰缠玄色革带，头发用红绳束起，活脱脱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
他扣着她的手，捏捏揉揉，掀起眼皮看山芥，眼里意味深长：“八岁的小男啊。”
山芥寒毛直竖，几乎要滚下榻去。她的手腕被他拽着，她下不去，硬生生顶着他洞悉一切的目光，嘴唇翕动。
二公子问：“山芥，可是你的家人？”
山芥抿紧唇瓣，摇脑袋，双丫髻上缀着的流苏像是拨浪鼓的穗子，拍在脸上。
她逗笑了二公子，他把她又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下颌干脆搭在她的肩上，对丫鬟说：“打发出去，什么闲事都问我，不认识。”
丫鬟应了“是”，行礼离去。
山芥的手指抓紧被褥，感受到二公子温热的呼吸，萦绕着熏香。
抓着被褥的手指被他的指尖分开，二公子闲来无事，把玩着她的指尖。
两个人交颈靠着，像是湖里亲密的鸳鸯。
他的手指拔她的帽子耳朵：“她说的那个人，和你真像。山芥，你家里有个弟弟是不是？”
“……是。”
“你年纪大些，弟弟不好养活。你的爹娘怎么会错把鱼目当珍珠，将那个小畜生当个宝，把你塞进草席呢？”
山芥道：“我不听话，学东西笨，爹娘说我命短，福气没有弟弟深厚，养不活。”
二公子笑吟吟地说：“那我以后定要看看你福气深厚长命百岁的弟弟，你猜猜看，是他的福气硬，还是我的剑硬?”
山芥听出他的恶意。她不知道为什么，二公子只和弟弟见过一面，就厌恶到骂弟弟是鱼目，甚至夸她是珍珠。
***
入夜，山芥伺候二公子歇下。
她给他拉上被褥，轻手轻脚回到外间。
山芥坐在榻上，对着小四留下来的那点银钱，坐着想了许久。
她把自己的铜钱拿出来，割了一缕头发，用一块新布裹着。
山芥带着新的布包，推开朱砂门，走进漫漫雪里。
山芥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正打着哈欠。天黑，雪大，外面还没有人。
她把布包递给守卫：“三公子院子里死了几个小男。这是他的遗物，他的大姐姓陈，叫止耳，灰头土脸的一身农户打扮。你把东西给她。其中一半的铜钱，是单独给他姐姐留的。”
守卫想了想：“那个眉是眉，眼是眼的？”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山芥。
山芥是二公子的小伴当，长得好看，又得宠，府里奴役都觉得她是个小主子。
守卫心里嘀咕，美人胚子都长得这样，眉眼分明，看一眼让人忘不了。
山芥眨动干涩的眼睛，说：“我没见过他姐姐，我也不晓得。你见着像的，给她就是。”
她把布包教给守卫，往回走的时候天蒙蒙亮，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踩着雪，慢慢地往魏府的方向走。
山芥心想，小四，不要怪我用你的身份。如果闹出去我是女扮男装，我也活不了的。
她陪同二公子去听讲时，大儒一讲《左传》，每次只讲一个篇目，就从天亮讲到天黑。甚至解释十万言字。
前日讲到篇章桓公十年，大儒翻来覆去地讲，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
更深的道理山芥听不懂，只知道他说，遇上贪得无厌的人，最终将祸及我。
以爹娘和弟弟的性格，今日问她要过冬的银钱，开春就要去学堂的束脩，日复一日，无穷尽也。
***
守卫不敢耽误二公子院里的事情。等到了中午，终于见到了要找的人。来的姑娘穿着旧袄子，簪着木簪。
问她，她说自己叫陈止耳。止耳，女儿到此为止。
守卫把怀里热乎的布包给她：“你弟弟死了。他临死前说，里面的钱有一半是给你的，让你自己做主。”
陈止耳抱着布包，往回走。
她在城墙根蹲下，打开布包五六千钱，一缕头发，穿着铃铛的草绳，汗巾和旧衣裳。
钱分两个布包装着，散的是给家里人的，多的是给她的。三娘不爱说话，从小到大都犟。像是三娘会说的话。
所以，三娘真的死了。
雪没有停过。她呼出白气，拿着钱袋子，走回家里。
爹拿钱买粮食，给弟弟买了新衣服套着，娘把布包里的旧衣服裁开，缝合做成短衣，备着明年夏天穿。
看见烧火的陈止耳，娘抛了两个给她，让她去裁一下领子过冬。
几千钱对他们这样的农户，能活好几年，爹分出来几百钱，买了带字的竹简。
娘买了个石磨，转动石盘，把豆子磨成浆。再把浆放到锅里煮，第二天推着豆腐去城里卖。
爹分出一袋子钱。
魏府兴办村学，收费低廉，起码能让弟弟识字。他去村学给弟弟交了束脩。
爹经常对娘俩说，弟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能做个只识字的农夫。
隔日，他又带着一小袋钱去找秀才。
老秀才那边的事情落实下来，弟弟每月都去老秀才那里听课。
娘也说，多亏了布包里那几吊钱和衣服，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陈止耳和娘推着木车进成，她掀开木桶的布，豆腐热气腾腾。
盖木桶的布来自那个布包。娘把它拆开，洗干净。布裁得很宽，料子不错，一时没处用，就放在了这里。
汗巾被弟弟拿去包头发了，弟弟把草绳铃铛穿在手上玩。
一通忙活下来，带回来的就剩一缕头发。
这夜，一家四口人都围着灶台。弟弟借着火光看字，娘数卖豆腐的钱，爹把木头片削尖，塞到锄头里，调试松紧。
陈止耳把落到地上头发丢进灶堂。遇火，立刻燃了起来。
焦味刺鼻，尖锐，一闻就知道烧的是头发。
娘往陈止耳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说：“别烧糊了。”
“哦。”她手里的火筷子伸进灶堂，拍打烧得正烈的木头，又翻了些灰盖住火苗，火渐渐小了起来。
弟弟继续大声朗读新学的字，爹敲打木片的梆梆声不断。娘切菜，她烧火。
一家五口都围着温暖的灶台。只是三娘没了命，头发也烧光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乱世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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