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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给我掌掌眼 钟叔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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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浅在展销会里转了大半圈,心里列了一张“好苗子”的单子,零零散散记了七八块料子的编号和位置。
她蹲在第九块料子前正准备上手摸,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手里捏着一把和她一样的强光手电,探头看了看她正在看的那块料子。
“小姑娘也看原石?”那人笑着开了口,一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年纪不小了。他鬓角有些花白,眼角的纹路密密的,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老行家。
苏浅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她没打算多聊,注意力还在手底下那块料子上。那人没走,反而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也掏出手电照了照同一块料子:“你看这块怎么个说法?”
苏浅浅被问得有点不自在,但人家问了,她就答了:“黑乌砂,皮壳老但沙粒分布不均,这面看着还行,翻过来背面有一条水锈的印记,说明水头差。如果切的话可能能出点小件,但赌性不大,不值得大价钱。”
那人愣了一下,把手电换了个角度重新照了一遍她说的“背面”。照了一会儿他放下手电,再看苏浅浅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你哪个公司的?这么年轻眼力倒挺毒。”
“陆氏的。”
“陆氏的?”那人挑了挑眉,回头往陆予琛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陆予琛带出来的人?”
陆予琛这时候正站在两排展位后面看一份参展商名录,听到有人提他的名字就抬了头。那人冲他招了招手:“小陆,你这员工不错啊。教得挺好。”
陆予琛走过来站到苏浅浅身边,微微侧了侧头:“钟叔,她不是我教的,她教我还差不多。”
被称作“钟叔”的老行家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陆予琛的肩膀:“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容易。行,那我考考这个小姑娘。”
钟叔转身往他自己那个展位走去,边走边说:“跟我来,我那边有块料子,你给我掌掌眼。要是说对了,今天中午饭我请。”
苏浅浅看了陆予琛一眼,陆予琛朝她点了下头:“钟叔是缅甸老坑口的老买手,在行里四十多年了。你小心点,他不会轻易服人的。”
苏浅浅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她迈开步子跟上去,走到钟叔展位前面的时候,看到展台正中央放着一块皮壳花哨的料子,颜色驳杂,松花带得不算明显,但整块石头的形状很规整,像一枚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
钟叔把料子拿起来递到她手上:“你看看,值不值得下手?”
苏浅浅接了料子第一反应就是“沉”。分量比她预想的沉了不少,她不动声色地掂了掂,然后凑近观察皮壳。那些驳杂的颜色不是染的,而是天然生成的色带,宽窄不一地横贯在皮壳表面。她用手指沿着色带轻轻摩挲了一遍,某些区域的颗粒感格外细小,某些区域粗糙一些。粗糙的区域都在同一条色带上,细密的区域则在另一条色带上。
她把料子翻过来看了一圈背面,又贴着手电照了照,心里有数了。但她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把料子放回展台上,安静地想了一下措辞。
“钟叔,”她开口了,“这块料子您是不是还没切?”
“没切。刚收上来一个礼拜,放展台上露露脸。”
“那我说实话了——这块料子有两种面。皮壳上那些色带不是同一个成因,细的那几道底下是好肉,种水估计能到糯化往上。粗的那几道底下有脏有裂,应该是次生侵入造成的。”她用手指在那条细密的色带上点了一下,“如果从这边下刀,大概率能出好东西。如果从对面下刀,进去一寸就废了。您收这块料子的时候,上家是不是把粗面那一侧藏在底下给您看的?”
钟叔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玩味,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的琢磨。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的肩膀:“小陈,把咱们那块切了半截的拿过来。”
年轻人屁颠屁颠地从展位后面捧出一块切了一刀的料子。切面上露出糯种偏上的翠色,底子干净,色正。
“你猜对了。”钟叔把那块切过的料子搁在旁边,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苏浅浅,“这块料子我切了一刀,从你说的那侧下的刀。出肉了,糯化偏上,底子干净。另一侧我也探了一刀,进去半寸全是渣。”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苏浅浅面不改色地报了年龄。
“二十三?”钟叔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陆予琛,“小陆,你这员工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陆予琛站在苏浅浅旁边半步远的位置,面上淡淡的:“不借。”
钟叔被噎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你的你的。小姑娘,今天中午饭我请定了。你想吃什么?”
“烤鸭!”苏浅浅脱口而出。赵敏前两天刚念叨过想吃烤鸭,她记着呢,回头拍张照片馋馋她。
钟叔哈哈大笑:“行,烤鸭!”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桌坐了四个人——钟叔、他那个年轻徒弟小陈、苏浅浅、还有陆予琛。钟叔话多,席间一直在问苏浅浅“你看皮壳这本事跟谁学的”,苏浅浅照例说“我爹教的”。钟叔追问“你爹是哪位行家”,苏浅浅想了想说“他老人家不在行里走了,以前在滇西那边做小生意”。钟叔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给苏浅浅夹了好几次烤鸭,片得薄薄的鸭肉裹着面酱和葱丝塞进嘴里,她吃得满嘴油光。
陆予琛全程不怎么说话,偶尔给她的茶杯续个水。苏浅浅正跟钟叔聊一块缅甸新场口料子的“八卦”聊得起劲,伸手去端茶杯发现是满的,愣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予琛——他正在跟小陈说话,手边的茶壶盖子微微斜着,一看就是刚给人添过水。
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感觉茶水都变甜了许多,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烤鸭了。
下午回到展销会,苏浅浅口袋里揣着钟叔塞给她的名片,上头印着“缅甸仰光·钟氏原石贸易行”。她边走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名片,小陈在旁边跟她并排走着,笑着说“钟叔很少主动给人名片的”,苏浅浅把名片好好收进了包里。
接下来几个小时她又扫了两轮展区,把早上记的那七八块料子重新过了一遍手,其中三块她给了“值得入手”的明确建议。她把清单递给陆予琛的时候,上面标注了每块料子的预估种水等级、大概的出料范围、还有她给的建议入手价——跟钟叔闲聊的时候她顺便打听了现在各场口的行情,把价格也估算进去了。
陆予琛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栏“建议入手价”上面停了两秒。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连价格都问了?”
“钟叔说的嘛。他说这三个场口最近出货价是什么数,我心里算了一下就给了一个区间。要是高了咱不买,低了咱就赚。”
陆予琛把清单仔细叠好收进口袋,看着她,笑意漫上唇角:“跟钟叔闲聊这一会儿,倒是被你套出不少话。”
“这叫信息交换!他问我‘你爹是谁’,我问了三个场口的出货价,公平得很。”
陆予琛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苏浅浅听得清清楚楚,是带着一点欣赏的那种笑。她耳朵热了一瞬,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旁边的料子了。
傍晚展销会散场,两个人往会展中心外面走。苏浅浅走在最前面,一蹦一跳地迈下台阶,马尾辫在夕阳里甩来甩去。老张下午也来了,跟她一起看了几个展位之后先回了酒店,临走前,边走边感慨“年轻真好,腿脚快”。陆予琛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蹦跳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眉眼淡淡的。
到了酒店,苏浅浅刚把自己扔到床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陆予琛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上午先去钟叔那里一趟。你今天说的第三块料子,我让钟叔留了。明天你过去再看一眼实物,没问题就直接签。”
苏浅浅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噼里啪啦打字回了一个“好”字。回了又觉得太干巴巴了,补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肚子上躺平了,盯着天花板笑出了声。
窗外昆明的星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落在她枕边,安安静静的。她合上眼,嘴边还挂着那个笑,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整天的好料子在胸口扑通扑通地跳。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着之后不久,陆予琛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钟叔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小陆,你那个小姑娘,明天让她低调一点,展销会鱼龙混杂,我怕她风头太盛被人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