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双花》灯下阴影

2、小兰花上学啦 日子就是如

　　日子就是如此反复，直到快九月初的日子，村长带着几个人来到了院子里。那些人身上穿得很干净，接过凳子，在院子里形成了个圈。这几户主家的男人坐着，女人要么拉着孩子，要么背起娃娃。

　　村长介绍说：“这几位是县里过来教书的老师，张老师，吴老师，李老师，孙老师。”他一一介绍过去，就有一个人站起来打着招呼，这时候脸上还布着热情的笑容。

　　林心男和小林艳悄摸地向里面的唯一一位女老师靠近，她是林心男见过最好看的女生了，扎着漂亮整齐的辫子，白衣服黑裤子黑布鞋，布鞋上还绣着一朵红色的小花。

　　李雅见到两个小女孩，温柔地笑着向她们两个人招手：“过来我看看。”

　　她还没见过谁对自己笑得这么温柔，低着头，害羞地牵着小林艳过去，清新的香气迎面而来，手被包裹住，干燥温暖下，林心男突然看到在干净的手衬托下显得自己的手有多脏兮兮对比，一下子愧疚起来，试着抽回，发现还是被握着，她只能红着脸探头，诺诺小声说：“我的手有点脏。”

　　旁边的小林艳听到这话反应过来，也想抽回，还是得到了同林心男的回应。

　　阳光下，李雅虽然听不懂林家村这边的方言，但能从动作上看出了，安慰她们，“不怕，老师不怕脏。”

　　逆着光看，是有点刺眼。林心男和小林艳就没出去过村子，活了几年就只听过方言，李雅说什么她们听不懂，只能从动作上猜出来，这位老师不嫌弃她们。

　　两个女孩子就这么围在李雅周围，听着院子里的讨论。村长出去闯过几年，懂得普通话又能说方言，两边翻译着。

　　“什么，让她们去上学？”

　　“不去不去，去了能干嘛？”视线集中在林心男和小林艳身上，她们两个瑟缩在李雅后面，林雅安慰地拍了拍她们的手背。

　　村长在翻译，“国家的政策嘛，你们也遵守一下，这是必须的。到了七岁就得去上学前班。”

　　“费那钱干嘛？我出钱最后又嫁出去，这不是浪费吗？不去。”

　　“她去了她弟弟谁带？不行。”

　　两拨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辩论，林心男听不懂老师们的话，偏头看李雅，她似乎不擅长吵架，又似乎被这群人气得不轻又无语，脖子耳根脸颊被气得泛红，嘴巴辗转几轮才把话吐出去。

　　最后，村长也不想再磨嘴皮子，下了通令，说九年义务教育又不用出学费，再不遵守国家政策就收地割林，林飞天一伙人才作罢。

　　林心男得到消息的同时转头去看李雅，下一秒她和小林艳就被李雅抱住了，带着高兴和胜利的声音落在她们两个耳边，听不懂，直到认字后才知道，这时候的李雅说的是：“你们有书读了，有书读了，真好真好真好。”

　　九月初一，吴阿花带着林去学校报了到，她第一次看见了她的名字是什么形状的。回去的路上吴阿花一直在絮叨埋怨着不花学费但要每周交一袋一斤的米，小孩才能领到饭票在食堂吃饭。

　　林心男不懂，明明自家每年都种得有稻谷，也打出了很多斤很多斤的米，多到一年都吃不完放到第二年变成旧米也不想交一斤的米让她在学校吃饭。

　　米最后还是交上了，五张蓝黑色的长方形塑料质感的饭票握在手心里，四边尖尖戳着，林心男居然没有感觉到痛，她欢喜着自己不会在中午饿肚子。

　　喜欢从玩泡泡转移到了中午的排队吃饭。而且学前班离食堂打饭的地方很近，阿姨手艺很好，菜是一荤三素，还有汤，小小的林心男和朋友们围着课桌坐着吃饭，她胃口比在家好上很多，肉也没有人会抢，菜也是热乎的，还有汤。

　　课桌是县里淘汰下来的，木头，带着两个抽屉连着一起，是双人桌，板凳高脚，有些陈旧，对于他们来说却很新。

　　下午的燥热影响不到林心男，她学着老师教的张口：“a，o，e，i……”又期待着李老师的数学课，她很喜欢上李老师的课，喜欢又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学堂，只能像海绵一样汲取水分。

　　政策的福利，会在每周的周五，班主任发给一人一瓶牛奶和一个水果。吴阿花不知道从哪得知的，揪着林心男的耳朵勒令她记得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弟弟一起分享。

　　其实没有分享，最后全部都会落进林耀光肚子里。

　　耳朵红得发烫，是肿了吗？还是破皮了，怎么辣辣的，视线也有点模糊，无声的一滴水花浸透在泥地里，融入，消失，世界又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让你跟弟弟分享，像是要你死一样，哭什么哭，晦气玩意儿。”

　　平常只知道难听不懂意思的话，在学会了它字词解释后，开始变得刺耳。

　　林心男，心男，她的父母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期待着林耀光吗？或许是的，不然弟弟为什么不叫林心女。

　　那她呢，她是不被期待的吗？

　　林心男不喜欢名字里那个男字。

　　第二天，李雅看见林心男耳朵上的伤口，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带着酒味的透明水抹过，留下一阵冰凉，创可贴被剪成一个合适的长度贴在了伤口处。

　　李雅什么都没问，嘱咐着说别碰水，推开半步，拉开了抽屉，一个苹果出现在林心男的怀抱里，“老师给你一个任务，回家之前把它吃了好不好？”

　　她愣愣地抱着那颗红彤彤的苹果，回答：“好。”

　　李老师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滴落在泥土里的泪水，被温柔的大地接住，回馈了青涩且野蛮生长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