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无痕》宗阙

1、初会 初会

　　梁凤章从楼梯上下来，正慢慢的往下走，忽然一个人冲上来直撞在他怀里，他不防备，一手赶紧撑住栏杆，一手揽住怀里的人，算是没有摔倒。他吃了这一吓正要发火，一抬头却愣住了。
　　冯宝珍冒冒失失的冲撞了人本来不好意思的，他正要道歉见那人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看，登时把脸沉了下来。
　　“没碰着哪儿吧，”梁凤章看人要生气，赶紧轻声细语的问道：“是不是撞坏了？”他说着话手还搭在人家腰上。
　　冯宝珍一把将梁凤章的手拨开，冷冷道：“该我问你要不要紧，怎么你倒问起我来了。”
　　这性子够泼辣的。
　　“我没什么事，”梁凤章笑道：“就是怕撞坏了小姐。”
　　“谁是小姐，”冯宝珍鼻子都要气歪了，他骂道：“你两只眼睛可是长着玩儿的，连男女都看不出来了！”
　　梁凤章没想到一个男人会长的这样好，他先是在心里惋惜了一下，又笑嘻嘻道：“好，都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礼。”
　　冯宝珍没想到他这么涎皮赖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调戏他，他狠狠瞪了梁凤章一眼，一把将他推开，“噔噔噔”几下，跑没影儿了。
　　梁凤章扭过脑袋往后看，人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还往后瞧着不放。
　　“三爷，三爷？”
　　梁凤章回过头，堂官笑道：“三爷这边请。”
　　梁凤章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脚，他问堂官道：“刚才过去的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堂官笑道：“他是前门冯家的少爷，就是在本地的大学读书……”堂官还要说，被人一嗓子嚎断了话头。
　　来人穿一件绛色宁绸长袍，瘦长脸，一双细长丹凤眼，手里摇着一把扇子带看不看的望着堂官说道：“人来人往的，你倒好，堵在这么个所在，你还想不想人上楼吃饭。”
　　堂官赶紧侧着身子几步下了楼梯，陪着笑说道：“韩大爷您楼上请。”
　　堂倌本来在楼梯上站着，这楼梯窄把后头的人挡着了一半，这堂倌一下来，倒把后头的梁凤章露了出来。韩福光一见忙把扇子收了，拱手对站在楼梯上的人恭恭敬敬笑道：“三爷，这一向少见啊。”
　　梁凤章说话被人打断，心里一阵不耐烦，他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等到下了楼，站在韩福光面前微微一笑，说道：“韩大爷也来这里吃饭。”
　　“三爷吃了没有，”韩福光嘻嘻笑道：“三爷若是肯赏光……”
　　“多谢美意，”梁凤章道：“我已经吃过了，韩大爷慢用。”梁凤章说完，朝着韩福光略一拱手，抬脚走了。
　　司机一看梁凤章出来，小跑着去开车门。梁凤章上了车，坐在后座闭目冥想。
　　车子在梁府大门口停下，梁凤章下了车径自往书房里去。他这间书房是大三间两明一暗，里头电话、沙发、电灯一应俱全。当中的小客厅里铺着尺来厚的团花大地毯，摆着小三件，沙发中间搁一张螺钿雕花小桌，上面摆着高脚玻璃盘子，里头装着时新水果，旁边一只香烟听，里头满满塞着雪茄烟。
　　梁凤章一进来就把帽子摘了，后面跟着的长随荣发伸手接了，替他挂在旁边架子上，梁凤章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听差提着水壶进来冲茶，叫荣发看见，赶紧接过来，滚滚的沏了一壶茶，把那茶壶随手搁在旁边地板上。
　　本来就要打听出那个美人的底细，偏叫一个韩福光给打散了，真是说不出的晦气。梁凤章出了一会儿神，伸手去够茶碗，他手里握着茶碗心里想着别的事，手一滑那茶碗一下子掉在他身上，温热的一杯茶全泼在了他衣裳上。
　　荣发吓了一大跳，忙奔过去用袖子帮他擦，梁凤章伸手推开他，自己甩了甩长衫上的水渍站了起来，一大片褐色的茶迹子印在腰腹这一块。
　　“可惜了这身衣裳，”梁凤章看着身上的茶渍说道：“今天总是诸事不顺！”他说完进里间换衣裳去了。
　　荣发站在原地琢磨一回，料想这诸事不顺的话大概也有饭馆子的事，他心里想着抬脚跟进去了。
　　梁凤章刚换好衣裳，听见外间一个丫头问道：“三少爷在家不在家？”
　　梁凤章出来一看却是他母亲身边的大丫头叫翠娟的，他一边扣钮子一边走出来问道：“什么事？”
　　“老太太请三少爷过去说话，”翠娟道：“说三少爷要是在家，立时就要请过来。”
　　梁凤章低头看了看脚下，衣裳正好垂在脚面。他近来很觉得自己的身量又高了一些，许多新做的衣裳还没来得及上身就短了。
　　粱凤章道：“跟太太说我就过去。”
　　翠娟答应一声出去了。
　　荣发帮着给梁凤章提衣裳，嘴里道：“三爷要不要吃一杯茶再过去？”
　　“吃什么茶，”梁凤章一甩手道：“不吃茶我还不用换这身衣裳呢。”
　　荣发吃了这个软钉子不敢再说话。一个衣裳值什么，箱子里的衣裳还少，穿都不穿就赏人的没有成百也有上千，怎么这会儿心疼起一件衣裳来了。
　　荣发看梁凤章出去了，也跟着出去。
　　梁凤章一路慢慢往上房来，正要进院门忽然里头跑出来一个人一头撞在他身上，他赶紧伸手扶住。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净被人撞。
　　他低头一看，却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粱婉晴。
　　粱凤章一下笑了，看着他妹妹道：“你怎么这么冒失，跟着的人呢，也叫你这么乱跑，摔倒了可是玩的？”
　　粱婉晴抬起头，看着她哥笑嘻嘻道：“三哥恭喜啊。”
　　梁凤章听了她的话愣住了，问道：“你恭喜我什么，我有什么喜？”
　　粱婉晴冲他眨眨眼，笑道：“等你进去就知道了，妈等着你呢。”她说完一溜烟跑了。
　　梁凤章回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道：“傻丫头，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
　　梁凤章进了院子，丫头早早打起帘子，梁凤章低头进去，却没看见老太太。他嘴里问着“太太呢？”脚步已经拐到了西边屋子。
　　梁老太太正在窗子底下坐着，穿一件织金缠枝牡丹品蓝杭稠夹袄，下面一条酱色皱面一色夹裤，头上戴着不多几样首饰，端坐在上头看丫头插花。她一看见儿子进来，就笑着招呼他去上边坐。
　　梁凤章一撩袍子在旁边椅子上坐了，问他母亲道：“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吩咐？”
　　梁老太太道：“没事我就不能叫你了，你整天不着家，见你一面比见大总统都难。”
　　梁凤章只是笑不说话。
　　梁老太太看着梁凤章说道：“你妹妹过几天就来了，我想把后头那个院子腾出来让她住，里头有几样东西不好，我开了一篇账，到时候你叫人去买了来。”
　　梁凤章一愣，说道：“哪个妹妹？”
　　梁老太太笑道：“还有哪个妹妹，不就是你姨妈家的萍妹妹吗。这些姑娘里头我看就是她好，比婉儿还好一些，只是没上过学。你姨夫这个人，自己一肚子学问，天天说什么新学啊、教育啊，轮到自己的女儿连学堂都不让进，怨不得人家在报纸上骂他两面派、迂腐。”
　　“您今天是怎么了，”梁凤章笑道：“怎么好端端的又骂起姨夫来了。”
　　“我可是骂他，”梁老太太说道：“他自己给自己的女儿说了一门亲事，一个什么少爷，年纪比你妹妹大了十来岁不说，克死了几房太太，你姨夫就为他学问好，会写文章，就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你说可笑不可笑。你姨妈哭的要死，死活不愿意。你萍妹妹也是，凭她父亲说什么只是哭，你姨妈要把她送走，她又不走，说走了全家脸上都无光，又不是定下的亲为他守的什么。后来还是你姨妈恼起来，跟你姨夫大闹了一场要把你妹妹送到我这儿来，我一得了信儿就派人去接她。”
　　怪不得老太太这么生气，原来是有人半道截了她的胡。姨表结亲这在以前也没什么，但现在可是没这个规矩了。现在的社会讲求的是自由恋爱，再说了，近亲结婚也不科学，老太太说起来也是进步的人，怎么在这事上又糊涂起来。
　　“不是我说，”梁凤章笑道：“姨夫确实做的不妥，就是喜欢有学问的女婿，做学问的人一大把哪里挑不出来一个称意的，怎么就给表妹挑了这么个人家儿。但话又说回来，这毕竟是姨夫家的家事，咱们这些外人倒不好插手。”
　　“怎么不好插手，”梁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道：“又不是我把她拉来的，因为说亲，就不许外甥女去姨妈家了吗，天下没这个道理。”
　　“好好，“梁凤章笑道：”是我失言。”
　　粱老太太听他这么说才不言语，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主意太正，不管什么事，他要是不高兴，凭你嘴贫子磨破也说不到他心里。
　　就说这门亲事，是，姨表结亲现在不时兴了，但外甥女是好的啊，不能为了一点点说的神乎其神的什么狗屁近亲结婚的事，就把这么好的亲事往外推。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从丈夫离世这亲事的重担就落在了她身上，她千挑万选出来的媳妇，不知为什么她这个儿子就是看不入眼。萍儿怎么了，模样好、性格好、家世也说的过去，又知根知底的，打着灯笼难寻。她妹妹也喜欢的什么似的，两个人早就把亲事说定了，奈何她这个糊涂妹夫就是不同意，说的话跟他儿子一模一样。说什么现在的社会不时兴包办婚姻，近亲结婚更是大错特错，一箩筐的话没有一句是中听的。她就不明白，那么多姨表结亲的，也没见谁家都生的是残疾孩子，轮到他们就怕上了。现在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鳏夫，这下也不挑了，什么都成好的了。
　　梁老太太从炕桌上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梁凤章道：“这里头是我开的一篇账，你叫人拿到外头去一样一样买回来，我先说好，买的不好我是不依的。”
　　梁凤章接过来一看，说道：“这些东西咱们家里都有，要是不好从后一层房子里再挑好的就是了，为什么又要去外面买？”
　　“你知道什么，”梁老太太道：“后头放着的那些都是从前的式样，东西虽然好但不是眼下时兴的。我想照着你妹妹的房子布置，她们两个年纪相仿，我猜喜欢的东西也都差不多。”
　　“既然喜欢婉儿的房里的东西，”梁凤章笑道：“还费这些事做什么，就让萍妹妹和婉儿住在一起不完了，还折腾什么。”
　　梁凤章哪里理解老太太的苦心，梁老太太为什么一定要外甥女单独住一个院子呢，还不是想着让她先适应梁家的日子，将来进门好管家。她就像是掉在了这块田里，凭人家说什么心里都是这个事，怎么都放不下。
　　“你怎么有这么些话说，”梁老太太着实的不快活，她看着儿子道：“叫你买什么东西你都推三阻四的，你要是不想买，就把单子还给我，我自己叫人去买。”
　　“我什么时候推三阻四了，”梁凤章笑道：“我这就吩咐人去买。”他说着把单子揣在了身上。
　　梁老太太这才不说话。
　　梁凤章从上房出来，回了书房，荣发一看见他赶紧迎上去说道：“刚才表少爷打电话来，问您在家不在家。”
　　梁凤章坐在沙发上问道：“你怎么说？”
　　“我说三爷去上房了。”
　　梁凤章从玻璃盘里拣一只蜜橘，一边剥橘子皮一彼边说道：“他打电话来说什么事没有？”
　　“那倒没有。”
　　梁凤章一瓣一瓣把橘子吃了，拿帕子擦了手，将身上的单子拿出来递给荣发，说道：“这是老太太要的东西，等着用，这两天就要办齐全了，拣好的买。”
　　荣发拿着单子从头至尾一看，笑道：“这怎么像小姐房里的东西？”
　　梁凤章哼的一笑，靠在沙发上说道：“可不是小姐用的东西，表小姐要在咱们家住上一段时候，说话人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