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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仇人相见 “夺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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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拎出来的乌延雨此刻正站在广寒宫楼下。
几名侍卫一前一后地守着他,不许他迈出一步。
等到霍静则清扫完一遍广寒宫,揪出所有还在房间颠鸾倒凤的官员和读书人,通通重罚之后,才走到楼前,看向了站在旁边的乌延雨。
乌延雨想了下小皇子该做何反应,眉眼弯弯:“御史大……”
御史大人霍静则垂眼看着他,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带着一股难以亲近的冷漠。
“老师。”乌延雨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的烧刚退,还得赶回府喝药呢。”
他笑眯眯地:“我错啦,下次不会再白天来歌楼了。”
霍静则不置可否,片刻后寒声道:“晚上便来?”
“晚上?”一个侍卫搬着一筐书卷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刚好站到他们面前,把那箩筐“嘭”地放到地上,“大人,晚上干吗?”
这个侍卫乌延雨认识,是霍静则的心腹,名叫观晦。
大概是跟名字恰恰相反,观晦执行任务有多尽责,就有多不会看人脸色。
霍静则瞥了那些书卷一眼,揭过这个话题:“这是什么?”
“话本啊。”观晦拍拍最顶上的那本书,整个书堆发出结结实实的闷响,可见数量之多。他随手拿起一本,只见封皮上潇洒飘逸地写着《奸臣风流案》,“那说书的告诉我,里面写了乌延雨九千多条情史……”
乌延雨瞳孔一缩!
比他的罪名还多一条!
“从幼时玩伴到共事同僚,香艳至极。”观晦翻开那本《奸臣风流案》,入目就是一副十分露骨的画面,“还是图文并茂版!”
他眼睛一亮:“大人,主角还有你呢!”
霍静则:“……”
乌延雨定睛一看,就见书侧上写着《奸臣风流案·夜半棺中情》。
乌延雨:“……”
一定要跟尸体过不去吗?
“市井之言,不值一驳。”霍静则淡声道,“收缴后焚毁即可。”
观晦“啊”了一声,看起来格外可惜,不过还是很快领命,端着书走了。
乌延雨也极小地后退一步,就听一道声音落下来。
“既然殿下有闲心听曲,想必也有余力学功课。”霍静则道,“殿下前几日高烧不退,未到文华殿。”
他平静看来:“不如今日,一并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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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吵闹与冷风。
乌延雨撑着头靠在轿壁上,和霍静则占据轿内的一左一右,一如三年前二人在朝堂之上。
他们同窗三年,共事六年,就不睦了八年。
最开始是怎样发生的争吵?过去太久,乌延雨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后来两个人上朝都必须站在最左和最右,稍微近一些,就有互扔笏板的风险。再到后来,甚至是针锋相对了。
他往东霍静则就要往西,他往北霍静则绝对往南。他要杀谁霍静则就要保谁,他要保谁霍静则就要杀谁。
那个时候裴琢老是夹在他们中间和稀泥,然后同时被甩两份的脸色。
乌延雨还记得,自己跟裴琢说:“你信不信如果哪一天我说大家最好每天沐浴,霍静则就会站出来,声称所有人应该一辈子不洗澡?”
“少说两句吧,你们两个怎么都跟炮仗似的?”裴琢一个头两个大,“就没有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吗?”
好好说话的时候?
上辈子他死前,好像还真有一回。
那是下狱前夕,一个很冷的雪夜。
他遣散了家里的下人,只剩下几个忠心的留了下来。与此同时,霍静则登门拜访。
他不知道霍静则来是想做什么,于是他喝了一口茶,伸出食指轻敲了敲杯沿,眼里还泛着笑。
“霍大人是来落井下石的么?”
霍静则执伞立在门口,没有迈出一步。大概是连他的府邸也不愿意进。
雪还在落,将这一小片天地衬得格外安静。
半晌,也没等来一句话。乌延雨喝净了那杯茶,竟然破天荒地觉得有些苦。
他将茶杯放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响,眼里积攒的笑意也散了。
“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那请回吧。”
他有些懒散地要命小厮送客,雪地里的人终于张了口。
“你后悔吗?”
乌延雨眼角弯弯地笑起来,看起来张扬又肆意,在一片白的雪景里,眼睛里有光在亮,像一只狡黠的红狐狸。
“不。”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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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许是他们后来几年,唯一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虽然乌延雨觉得霍静则是在挑衅。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坐着的人。
霍静则正闭目养神,睫毛垂着,脸被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小片明暗,越发显得骨相深邃,不近人情。
这个人三年前在雪地里问他后不后悔,三年后坐在轿子里把他从歌楼带走,中间隔着一整个生死,却浑然不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静则这个名字在乌延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开口:“老师。”
霍静则没睁眼,语调沉沉:“嗯。”
“方才在广寒宫,那个说书先生说的,”乌延雨斟酌着措辞,“你听见了吗?”
霍静则沉默了一会,一时安静得只剩轿子前行的声音。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乌延雨身上。
“殿下很在意那话本?”他反问。
“好奇呀。”乌延雨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毕竟老师看起来,不会喜欢乌延雨那种人。”
“乌延雨。”霍静则低低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乌延雨是哪种人?”
天杀的,他也想知道自己是哪种人?
“……恃宠擅权,恣行不法,”乌延雨思考两秒,大丈夫能屈能伸,掷地有声,“生杀由己,祸害苍生!”
“还算中肯。”霍静则道,“你好奇哪一部分。”
“夺尸、守骸、封锁地道。”他一字一顿,“还是一、生、所、爱?”
天地良心,乌延雨只想知道自己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他缓了半晌,心说问这个问到本人面前,可能还是太铤而走险了。
“全,全部?”
“夺尸是真,守骸是假。”霍静则道,“我把他的尸首碎尸万段,细细剁成臊子,包饺子喂狗了。”
乌延雨捂住心口:“!!!”
他就知道,霍静则强抢他的尸体肯定没安好心,裴琢当时为什么不争气一点,连好兄弟死后的全尸都保不住吗!
虽说上辈子作恶多端,好歹也是个风云人物,落到如今这种境地,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那、那封锁地道呢?”
“此为真。”霍静则道,“我疑心他又要骗我,假死脱身,封了所有地道,永绝后患。”
如果说先前乌延雨还只是心里一惊,现在就是已经彻底四大皆空了。
他麻木地问:“那一……一生……”
这也太离谱了吧,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啊!
“自然为假。”霍静则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冷嗤一声,“我恨他入骨,怎可能是这种有背伦常的关系?”
有背伦常。
“……老师说得在理。”乌延雨忽然觉得心里一空,他笑笑,“学生明白了。”
后半段路程轿子里安静异常,诡异的气氛笼罩了整个轿厢,直到车夫一停,车把落了地。
“殿下,”车夫在外面敲了敲,“已经到了。”
乌延雨撑着头的手微微一动,侧头看向霍静则。
“下去。”霍静则冷酷无情地说,“喝你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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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延雨重新回到府里,迎面就撞上了泫然欲泣的小圆子。
“殿下你没事吧?”小圆子比他矮一些,扯着他的衣服,从头发丝看到袍摆,发现一根线头都没有多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乌延雨看见先前带出去的那个侍卫,这会正远远地站在墙角,便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听风。”侍卫道。
乌延雨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就见小圆子把那碗褐得发黑的药汁端到他面前,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蜜饯:“殿下快喝了,烧刚退呢。”
乌延雨一惊。
喝药只是他当时为了跑随便扯的幌子,怎么竟然真的要喝?
“小圆子。”他认真地说,“你希望我过得好吗?”
“希望呀。”小圆子不解,“从殿下回都,奴才就一直跟着殿下了。”
他铿锵有力:“奴才比谁都希望殿下过得好!”
“我知道了。”乌延雨拍了拍他的肩,扭头看向听风,“听风,你希望我过的好吗?”
听风严肃:“这是属下的职责。”
“那好。”乌延雨也拍了拍听风的肩,把两人凑到一块,“我需要你们帮我个忙。”
二人异口同声:“听凭殿下吩咐!”
乌延雨:“我要翻墙跑,你们给我打个掩护。”
小圆子、听风:“?”
“事出紧急,我和霍静则有旧怨,今日还旁听了他和他那个死对头大奸臣的话本。”乌延雨骂起自己来毫不含糊,“不跑的话,我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小圆子只一瞬就理解了:“殿下去吧!我和听风守着前门,若有人来,我们便说殿下生病,没法见客。”
乌延雨点点头,对他们做了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手势。
他走去前门,就见霍静则的马车已经没了踪影,于是彻底放下心来,快步走进后院,把身上的锦袍脱了,枕巾揭下来当包裹,往里面塞了几个值钱的贵重物品,然后毅然决然迈上了墙头。
就和观晦来了个脸对脸。
霍静则已经下了马车,正倚在墙上,同观晦说着什么,见状抬头看来。
乌延雨:“……”
天要亡他。
观晦一脸茫然:“你……”
乌延雨果断打断他,抢占先手:“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躲在我后院墙后干什么?!”
观晦思路瞬间跑偏:“大人说……”
“你鬼鬼祟祟蹲在墙头干什么?”霍静则反问,看着他的打扮和背上背着的行囊,目若寒潭,“想跑?”
乌延雨正要狡辩,就听霍静则下令:“把他给我揪下来。”
观晦正捋着事情关系,闻言立刻:“是!”
于是乌延雨的逃跑事业,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他站在墙下,行囊里的东西都被抖得一干二净。
霍静则凉嗖嗖地看了他半晌,撂下一句“明日辰时来文华殿听课”,坐马车走了。
片刻后,大门敲响。
小圆子取下门闩,一把拉开大门,张嘴就来:“殿下重病,今日不见……殿下?!”
乌延雨面色阴沉:“听风!”
听风快步而来,手搭在刀柄上:“听凭殿下差遣。”
“去,给我买两本《奸臣风流案》来。”乌延雨说,“不许买夜半棺中情那一册!”
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