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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人与妖女 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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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云隐秘境。
秦不念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晃荡着两条腿,看起来闲得发慌。
她半个月前就进了这个秘境,说是来找灵草的。但她每天就是东逛逛西逛逛,偶尔跟秘境里的散修搭几句话,多数时候就蹲在树上发呆,活像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秘境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云隐秘境,散修自组,伤亡自负”,红漆字已经斑驳了,看着有些年头。进出的人不少,大多是来碰运气的散修,背着布包,三五成群,有的神色兴奋,有的满脸疲惫。这地方灵气不算浓,但草药多,偶尔还能碰上一两株品相不错的,是穷散修们最喜欢钻的地方。
今天,秘境里来了一个名人。
刘长劳,人称“刘善人”。在散修界德高望重,经常接济穷苦散修,遇到晚辈也乐于指点,口碑极好。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袍,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很齐整,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的。他笑容和善,正带着几个年轻散修在秘境里行走,耐心地给他们讲解灵草的辨认方法。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偶尔停下来,指着一株草,细细地说它的叶子形状、根须走向、药用价值,几个年轻散修围在他身边,听得频频点头。他偶尔还会拍拍某个后生的肩膀,说一句“年轻人好好学,将来有出息”,被拍的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刘善人真是好人啊。”路过的散修低声赞叹。
“是啊,这年头像他这样真心接济新人的前辈不多了。”另一个散修接话,“我去年刚入道的时候,穷得连一瓶聚气丹都买不起,还是刘善人给了我一瓶,让我撑过了最难的那阵子。”
秦不念蹲在树上,嗑着瓜子,远远地看着刘长劳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嘴里嘀咕了一句:“好人……呵,我最喜欢和好人呆着了。”
她吐掉瓜子皮,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溜溜达达地跟了上去。
跟了半个时辰,她发现刘长劳带着那几个年轻散修越走越偏,偏离了安全区域,往秘境深处去了。周围的地形越来越复杂,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从踩出来的土径变成了乱石滩。那几个年轻散修有些犹豫了,其中一个瘦高个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小声说了句“刘前辈,这里好像有点偏了”。刘长劳回过头来,笑容和善地摆了摆手,说“不碍事,前面有一片灵草,品相好得很,我上回亲自来看过的。跟紧我就行”。瘦高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秦不念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大摇大摆地追了上去。
“刘前辈!刘前辈!”她扯着嗓子喊。
刘长劳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一个灰扑扑的散修丫头跑过来,脸上浮起和善的笑容:“小友有何事?”
“哎呀刘前辈,我可算找着您了!”秦不念凑上去,一脸热切,“我听说您最照顾新人了,我这不是刚入道没多久嘛,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您能不能也接济接济我?”
她说着,还故意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扯了扯,露出一个破洞。那破洞是她昨晚上特意撕的,撕得很讲究,边缘毛糙糙的,看着像是穿久了磨破的。
刘长劳身后的几个年轻散修面露同情。那个瘦高个看着她身上的破洞,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刘长劳的笑容更和善了,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递过去:“小友不必客气,这瓶聚气丹你拿去用,日后修行上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秦不念接过丹药,千恩万谢,一脸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捧着药瓶看了看,瓶身上没有标签,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跟普通聚气丹不太一样,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甜香。她把药瓶收好,又凑近了一步。
“刘前辈,您真是太好了!我听说秘境深处有一片灵草特别多,但我一个人不敢去。您能不能带我去啊?”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
刘长劳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那丝精光闪得很快,快得像错觉,但秦不念看见了。她看见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是一副傻乎乎的感激模样。刘长劳笑得更和善了:“正好,我也要带这几位小友去那边采药,你跟着一起来吧。”
秦不念欢天喜地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丹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队伍继续往秘境深处走。秦不念跟在最后面,一会儿东张西望看看树上的鸟,一会儿蹲下来拨弄两下路边的野草,没个消停的时候。走着走着,她开始踢路边的小石头,一脚一脚地,像小孩儿放学路上闲得无聊似的。石子被她踢得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撞在树根上弹一下,又滚进草丛里。
她踢了一颗,又踢了一颗。有一脚踢偏了,石子骨碌碌地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滚得很深,她也懒得去捡,只是耸了耸肩,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那枚石子滚进灌木丛之后,撞在了一丛枯枝上,枯枝底下埋着一块极不起眼的灵石碎片。石子撞上去的力道不大,却角度刁钻,恰好把碎片上的灵力磕了出来。一道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灌木丛里散出去,贴着地面往前蔓延。
那波动散出去的方向,正好是秘境外围的官道。
队伍继续往深处走,走到一处山谷入口时,秦不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山谷不深,两边是矮矮的土坡,谷口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灌木丛里踢了一颗小石子,跟方才那枚一样,石子滚进草丛深处,悄无声息。
队伍进了山谷。
就在刘长劳踏入山谷的一瞬间,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掠过一丝恍惚。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往前走,但他自己都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那些刻意被压抑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他的灵力向外散发出一缕极微弱的波动,那波动里带着惊恐、哀嚎,和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而就在这一刻,山谷外不远处,一道白衣身影恰好经过。
谢云辞刚处理完附近的一桩妖兽祸乱,身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他步伐很快,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件事——北边的灵矿出了点问题,需要他过去看看。他身边跟着两个弟子,正低声汇报着什么,他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惊恐和哀嚎的灵力波动,从前方山谷里传来。那波动太碎了,碎到无法分辨具体的画面,但他隐约感知到了——有人在求救,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绝望。这种波动他太熟悉了。这些年他在外奔波,处理过无数桩灾祸,他对这种气息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高。他皱起眉头,没有犹豫,转身就朝山谷走去。两个弟子跟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道师兄为什么忽然改了方向。
他看见了刘长劳。
刘长劳正满面春风地给几个年轻散修讲解着什么,看起来只是个热心肠的前辈在指点后辈。他指着一株草,说着什么药性,几个年轻散修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但在谢云辞的感知里,这个人身上残留着一种极其不祥的气息。那股气息还带着方才那一瞬间的余韵,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
谢云辞走上前,跟刘长劳寒暄了几句。他的语气很客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了刘长劳的灵力状态。刘长劳的修为比他低太多,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伪装的余地。谢云辞清楚地看到了一些碎片——幽暗的妖兽巢穴,一株血红色的灵芝,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谢云辞的眸光沉了下来。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忙,但刘长劳这个人,被他记在了心里。
秦不念蹲在队伍最后面的一棵树杈上,嗑着瓜子,看着谢云辞离开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把瓜子皮吐掉,从树上跳下来,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恰好跟刘长劳搭了几句话,恰好跟着他走了这条路,恰好在那片区域踢了几脚石子。仅此而已。
三天后,刘长劳的事败露了。
谢云辞亲自带人查抄了他的储物袋,找到了那些受害散修的遗物和血玉灵芝。消息传开后,散修界震动,所有人都在称赞谢云辞明察秋毫,说他“不愧是正道魁首,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有人说刘善人藏得太深了,要不是谢仙长,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有人说谢仙长真是厉害,这都能查出来。
而秦不念,正蹲在某个小镇的酒馆里,嗑着瓜子,听隔壁桌议论这件事。酒馆不大,几张旧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她嗑着瓜子,听隔壁桌说得热闹,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仙长真是厉害,这都能查出来!”
“是啊,刘长劳藏得太深了,要不是谢仙长,我们都被他骗了。”
“听说那个妖女秦不念前几天还在秘境里跟刘长劳搭过话呢,该不会是她又搞什么鬼了吧?”
“她?她能搞什么鬼?她就是闲得慌到处晃。要我说,谢仙长才是真正做了实事的人。”
秦不念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搁下,站起来,蹿到隔壁桌旁边,往条凳上一坐,一脸热络。
“几位道友,你们说的那个秦不念,我认识。”
那几个散修看了她一眼,见她灰扑扑的一身,草鞋上沾着泥,袖口还磨了边,没怎么搭理。“你认识?”
“熟得很。”秦不念拍了拍桌子,压低了声音,一副“我跟你们说个秘密”的表情,“你们别看外面那些人瞎传,说她是妖女。我跟你们讲,那个秦不念,天赋异禀,万中无一。她要是肯好好修炼,早就飞升了。”
“飞升?”一个散修嗤笑了一声,“她一个散修,连个正经师承都没有,还飞升?”
“你懂什么。”秦不念一摆手,一脸高深莫测,“她不是不能飞升,是不想飞升。她说了,天上太冷清,没意思。她留在修真界,那是修真界的福气。”
几个散修面面相觑。那个年纪大些的皱了皱眉。“你越吹越没边了。”
“我还没说完呢。”秦不念往桌上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你们是没见过她本人。那容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她往那一站,天上的鸟都不飞了,水里的鱼都不游了,连路边的花都得自惭形秽。她走过的地方,回头率十成十,男女老少通杀。我跟你们说,她要是愿意,整个修真界的青年才俊能从南境排到北境。”
“你见过她本人?”
“见过啊。我还跟她一起喝过茶。”
“她长什么样?”
“长得——”秦不念顿了一下,一脸认真,“这么跟你们说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那皮肤,白得跟雪一样。那头发,黑得跟墨一样。那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那鼻子,挺得跟山峰一样。那嘴,红得跟樱桃一样。她往那一站,方圆十里的人都得回头。连天玄宗那个谢仙长见了她,都得多看两眼。”
几个散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年纪大些的放下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秦不念一眼。她灰扑扑的短袍,草鞋上沾着泥,头发用一根褪色的红绳随便扎着,碎发糊在脸上,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果子汁。他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怎么知道谢仙长多看了她两眼?”
“因为当时我就在旁边啊。”
“你在旁边?你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天玄宗演武场啊。她蹲在栏杆上嗑瓜子,谢仙长路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啧啧,我跟你们说,谢仙长平时看谁都是平平静静的,就那天多看了她两眼。”
“你怎么知道,谢仙长平时看谁都是平平静静的?”
“因为我——”
秦不念张了张嘴,忽然停住了。
那个年纪大些的散修眯起眼睛看着她。“因为你什么?”
“因为我——”秦不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因为我就是秦不念啊。”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你就是——”
那个年纪大些的散修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旁边那个年轻散修也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你耍我们?你厚颜无耻!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我怎么厚颜无耻了?”秦不念往后一缩,一脸无辜,“我夸自己夸了半天,你们没认出来,怪我?”
“你、你——”那个散修伸手就要抓她胳膊。
秦不念早有准备,从条凳上一跃而起,往门口蹿。她跑得比兔子还快,三步两步蹿到门口,回头冲那几个散修咧嘴一笑。
“几位道友,我先走了。回见!”
“你给我站住!”
秦不念蹿出酒馆大门,一头扎进街上的人群里。身后传来那几个散修骂骂咧咧的声音,那个年纪轻些的还追到门口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秦不念一口气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她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里面还有几枚铜板,在指尖转了转。她回头往巷口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她拍了拍胸口,把气顺匀了,从巷子另一头钻出去,混进了主街的人流里。她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走着,嘴角还翘着。她走了一段,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刚才酒馆那边有人闹事,说是那个妖女秦不念……”
“又惹事了?”
“谁知道呢,反正她走到哪哪不太平。”
秦不念啃着草茎,嘴角翘了翘,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谢云辞正站在前方。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又是几天没合眼。他手里拿着一卷卷宗,正准备进酒馆买壶热茶,然后继续赶路。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个帮他拿着剑,一个抱着几卷文书。
两人擦肩而过。
谢云辞没有认出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毫无波澜,就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他太累了,脑子里全是下一个要去的地方、下一件要做的事。
秦不念也没有回头。她叼着根草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人群中。
走出十几步后,谢云辞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不认识她,没见过她,甚至没跟她说一句话。
“……谢仙长,怎么了?”随行的弟子问。
“没事。”谢云辞收回目光,捏了捏眉心,“可能是没休息好,走吧,去北境。”
他走了。秦不念也走远了。
谢云辞那边,刚走进下一个城镇,就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站在屋檐下避雨,看着雨幕中匆匆奔走的行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那个穿灰衣服的……”他低声自语。
“什么?”旁边的弟子问。
谢云辞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散了。他太累了,想不起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雨停了,他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