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神同归于尽后》问天客

1、她 神界没有黑

　　神界没有黑夜，也没有四季。

　　牧诺站在望月台的边缘，逆着风，随手挽了个剑花。云海在她脚下翻涌，被她剑尖带出的气浪劈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又在转眼间合拢。

　　她今年三百七十二岁。三百多年来，她打过无数次仗，平过无数次乱，在神魔两界的边界上留下过数不清的剑痕。神界的老一辈都说，牧诺殿下是天生做英雄的料。她好像什么都不怕，无论面对什么绝境，她总能提剑杀出一条血路。

　　“殿下，仪式还有半个时辰，您该更衣了。”一位白须老神官踏云而来，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牧诺没回头，只是把剑收了回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知道了，你先去，我马上到。”

　　老神官看着她这副懒散随意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了。他心里明白，牧诺殿下虽然平日里随性了些，但大事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三百多年来，她一个人撑起了神界大半的威仪。

　　牧诺转过身，随手把剑丢给旁边的侍从。她的相貌极好，眉宇间带着一股神祇与生俱来的英气，星眸朗目，发如乌瀑，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长得很美，但不是那种娇弱的美，而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的美。像一把被阳光晒暖的剑，锋利，但也温暖。

　　“今天是什么仪式来着？”她边走边问身旁的侍从。

　　“回殿下，是半年一度的六界祈福大典。”

　　“哦，对。”她拍了拍脑袋，“又是那个，我得穿着那件烦人的法衣，在台上坐一整天。”

　　侍从忍不住笑：“殿下，您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您都做得很好。”

　　牧诺没有反驳。

　　她走过神界的长廊，路过的人纷纷向她行礼。有年轻的神侍偷偷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崇敬。因为对神界来说，牧诺不仅仅是应劫而生的救世主，更像是一种象征。她年轻、强大、有威望、敢冒险。只要有她在，大家就觉得这天塌不下来。

　　“牧诺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快步跑过来，是掌管神界药圃的露华神女，年纪不大，最喜欢跟在牧诺身后。

　　“我听说你上个月又偷偷去了魔界边界，一个人端了三个魔窟？”露华兴奋地拽着她的袖子，“是不是真的？”

　　“哪有那么夸张，”牧诺偏头看她，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打了几只不长眼的小魔。”

　　露华的眼睛亮得发光：“那你能带我去见识见识吗？我保证不给你惹麻烦！”

　　牧诺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露华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去那种地方干嘛？药圃里的草药还没收完呢。”

　　露华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小气”。

　　牧诺笑起来。她的笑容很明朗，带着一种不拘小节的开阔感。周围的人看着她的笑，都觉得神女殿下今天心情很好。他们早已习惯了她的这一面——永远精力充沛，永远说走就走，永远有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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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只有牧诺自己知道，每次笑完之后，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虚无感。

　　就好比她刚刚和露华说完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已经瞬间消失了。

　　她走进更衣室，任由神侍为她换上那件流光溢彩的法衣。法衣很重，一层又一层，压在她身上像一副精致的枷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忽然淡了下来。

　　“殿下，您今天心情不好吗？”一个神侍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牧诺随口说，“就是昨晚没睡好。”

　　神侍放下心来，继续为她系腰间的玉带。

　　牧诺没有再说话。她的思绪在这一刻飘得很远，飘到了她不记得的某处。她其实说不上哪里不对。有力量，有威望，有那么多人的爱戴和追随，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可越是站在最高处，她就越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可这些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因为没有人会信。所有人都觉得，牧诺殿下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存在，是神界最完美的作品。她说“我很孤独”，别人只会觉得她是站在高处不胜寒；她说“我很累”，别人只会觉得她是最近太拼了。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人，脚下踩不到东西。

　　·

　　祈福大典开始了。

　　牧诺端坐在神座上，双手结印，神光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她闭着眼，表情肃穆而沉静，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台下的神明和凡间众生都低着头，虔诚地接受着她的恩泽。

　　没有人看见她微微抿紧的唇。

　　也没有人知道，在神光铺满大地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极轻极轻的念头——

　　人间四月，会有紫藤花吗？

　　那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甚至有些荒唐。但它在牧诺空荡的心里，轻轻地落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