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欲同水仙去》老水

2、琴素

　　孔老师五十五岁的时候，鲁国待不下去了，彼时伯鱼三十六岁。孔老师被鲁定公寒了心，想带着弟子开始周游列国，伯鱼不随行，洙锦依然在孔家的池塘里被拘着。

　　距离上一次见到琴素已过去了十年有余，当年那个豆丁一样大的琴素，现在已是翩翩小少年，虽未及弱冠，但颇有乃父之风。所谓乃父之风，你们懂得。

　　孔老师对伯鱼说要远行，此去路程遥远路途艰险，伯鱼是孔门独苗，为了孔家的兴旺，老师说：“伯鱼，你就不要去了，帮父亲打理家中事务吧，这一路上吃饱穿暖都成问题……”伯鱼听他爹的，他爹这心思他还是理解的，孔老师出去这一趟，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跟后世的两万五千里长征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孔鲤心里明白，家中妇孺需要他。他爹出去到处跑，自己还要料理这一门呢。所以虽然有些很担忧，但还是说：“父亲您就放心吧，我会料理好家中事务的，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洙锦听说孔老师第一站要去卫国，她心里一动，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又上心头。心头有个声音嗷嗷叫：“琴素，你个混蛋，我要去卫国收拾你！”旁边乌龟孙子摇了摇头：“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诚不欺我！”洙锦一记眼刀扫过，龟孙慢慢地眨了眨眼说：“锦公主，你不要吓我，我爷爷是丞相，这十年来听孔圣人讲的圣贤书也不少！好歹是一读书人，你看你也听夫子的学堂，怎么就没变成那般知书达礼呢？唉……”

　　洙锦听了龟孙的一番话后，噗噗吐了几个泡泡，笑了。对着比自己矮半头的龟孙道：“龟定，本公主明白当年父上把你送来，你心有怨言，我怪我幼时调皮，才被拘了此处护圣人血脉，牵连到你，我此厢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说话有些失仪，见谅见谅！”龟定看着磨磨唧唧说话的洙锦，半耷拉着眼皮，道：“大人不记女子过。”洙锦摇头晃脑哈哈笑，噗噗噗地吐泡泡，叫道：“龟定，圣人说话咬文嚼字，你跟我也掉书袋，好嘛，我也会啊，大家听得一样的课啊哈哈~~~”

　　龟定半耷拉着眼皮道：“洙锦你个泼皮，要不是碍着你是公主，且我王命在身，你这臭丫头看我怎么把你甩掉去会鳖精！”洙锦听完，脸就耷拉下来了：“其实你想走也可以走的。”龟定眯着的双眼睁开，看着轻轻摆尾的洙锦，红艳艳地鱼尾有些黯淡，看着这个小丫头，心中对自己刚刚说的话颇有些不忍，说：“和你开玩笑的，你虽是个公主，我却还没太看在眼里= =”洙锦尾巴快速摆动一下，瞟了一眼龟定，故作淡定游开，剩龟定一只龟在那里思考人生，还未及思考到它娶妻生子的时候，洙锦又游过来了，神色急盼：“龟定，不然你带我出去吧？”

　　这一句话把个龟定直接整蒙了，缓缓慢慢地转了一圈眼珠子，问：“我的长公主，您这意思是离开孔家？”洙锦猛点头，龟定两眼一瞪道：“长公主，不可啊，您拘的是伯鱼的名文锁，可不是孔圣人的，他这趟周游列国，这要是随意跟去，伯鱼倒是没什么，主要是你这名文锁一旦脱离伯鱼三公里，马上便是乌云压顶雷公催啊！且人型幻化也非气力，只有现下等，才能脱了这名文锁啊！长公主三思。”

　　洙锦想了想，张嘴欲说什么，还是咽下去了。雷公她没见过，可是她听说过历劫，历劫是要有天雷的，天雷可是吓人，她还没那么大本事，还是算了。。。

　　洙锦和琴素的第一次比较有可能性的会面，夭折了。

　　彼时，琴素十二岁，伯鱼三十六岁。

　　十二岁的琴素，在卫国见到了父亲口中的孔子。对于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人来说，眼前这个满头白发形容沧桑眼神忧虑的老人，对他来说有些不可思议，他想象不到这样的一个老人，有什么魔力，总是让很多的人围着他转，听他讲课授业，甚至父亲，也以成为他的弟子为荣。

　　十二岁的琴素第一次见到孔圣人的时候，内心问题很多，却没人给他解答。孔老师第一次来，琴素见他一面已是难得，往后几日，更是见不得见。孔老师给琴素的第一印象，便是：他遥远而不可及。却似乎又因外界对他的关注，吸引了琴素的目光。

　　圣人几进几出卫国，这几进几出之间，琴素由十二岁成长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彼时已经不是见不得见的时期了，圣人在卫国授业布道，琴素便去旁听，理论上说，这个年纪是坐不住的，何况琴素这样的性子，可欲穷千里之目，先要读万卷之书。旁的人讲得枯燥无味，他听不进去，没坐热屁股底下的垫子，便要甩袖而出，偏偏孔老师讲道理，他却听得像失了魂。

　　琴素自认自己并不适合修身治国平天下，可是却十分尊敬夫子的才华。先生道是：不管穷通否泰，都守道弥坚，追求越笃。尽管颠沛流离，而志不稍贬，学不暂停。
　　琴素不知道自己在夫子这样的年龄，经历过这么多的苦难坎坷之后，能否一直同他一样对自己坚持的事情有一个不灭的新鲜感，但是，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更加欣赏。正如同他一直坚持踏遍九州山河大川的志向一样，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在别人眼里，夫子传的道是大道，在琴素眼里，夫子传的道是坚持。琴素的狂放，自此萌芽。

　　在夫子最后一次离开卫国的时候，琴素已然是翩然潇洒的青年，脱离了稚气，多了份稳重，却依然不减洒脱。在眼下时代，琴素与其说是一个士大夫，不若说他更像后世唐朝的潇洒儿郎，剑胆琴心走天涯。正是这份剑胆琴心，琴素离开了卫国，随夫子，去了鲁国。

　　彼时，距离圣人离开鲁国进行周游列国，已有十四年之久。琴素二十六岁，伯鱼五十岁，当圣人回到母国的家中之际，也是伯鱼寿终正寝之日，亦是，洙锦脱离伯鱼的名文锁的那天。

　　时隔二十多年，洙锦与琴素的相遇，依然是孔家。

　　如果琴素没有遇到洙锦，他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从一个极其普通的儒家子弟的生活，或者说是狂士的人生，延伸到了一条，他永远也不会想象到的轨道上。子不语怪力乱神，夫子，定会怪他的。多年后的琴素，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