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事在人为 “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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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朝！”男人扬着手中的棍子，作势就要往她身上打。
那根棍子很直很细，是黄荆条，也是流传甚广的一句俗语里的“黄金条子”。挥动时不仅有破风声，还会留下一道道细长的伤痕。
很红很肿很疼。
俗话说，黄金条子出好人。
在说理无效时，体罚是最省力的“强制执行”方式。
她握紧了双拳，指甲在手心掐出一个又一个括号似的月牙。
“我成年了，也上大学了。我就要去打职业，你为什么连让我试一试都不肯！”许知朝说完，用力咬着下嘴唇。痛感在唇齿间蔓延，有些酥酥麻麻的疼。
男人高高扬起的手始终没放下。似乎是有些脱力，他手中的黄荆条有轻微的颤抖，又或是被许知朝气得不轻：“你还敢说，就吃几年青春饭，退役后呢？你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读大学再找个工作？”
“你根本就不懂！”许知朝咬牙，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众生的职业选手吃得根本就不是青春饭，四五十岁的人也能打！”
“那为什么没有四五十岁的人去？”
“因为像你这样的老古板太、多、了！”
许知朝知道那根黄荆条就是恐吓自己的。从小到大，它一直都是摆设而非教具，更像个吉祥物。
旁边许久未说话的女人伸手夺过黄荆条丢在桌上。她拍去手中的木屑，抄手瞪了男人一眼：“装装样子差不多得了。谁不知道你最疼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男人被母女俩一呛，冷哼一声进房间冷静去了。
尽管很生气，他进房间的时候还是没敢摔门。
“妈妈！”许知朝瘪着嘴扑进女人怀里，眼泪悬而未落，要掉不掉。
女人摸着许知朝的后背不停安抚，嗓音轻柔了一点：“好啦，去吧。”
她的动作和语调仿佛像在给婴儿哄睡，但怀中的许知朝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给自己塞了五千块钱。
“你爸爸刀子嘴豆腐心，就是放心不下你。别放在心上。”
“嗯…”
“学校那边怎么办你要想好哦。”
“嗯…”
“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都爱你。”
“嗯…”
许知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她的心上。她吸了吸鼻子，又用衣服擦去泪水。
口中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女人轻轻推了一把：“朝崽，拜拜。”
拿下了第一赛年【众生之首】的许知朝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在第二赛年里，她看着自己遥遥领先的分数，偏头询问同样坐在星光下的往春：“你想不想打职业。”
两人虽说是宿敌，但默契一点不比某些搭档少。他俩一拍即合，约定国庆最后一天在许知朝上学的城市，蜀市见面。
回想结束，许知朝回头看了眼。
母亲逆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但笑着冲许知朝挥手作别。
此后经年，许知朝回想起母女俩的这次对话。她会发现，自己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看清。
那时的许知朝年轻气盛，只看见了眼前那位期待自己的孩子闯出一番天地的母亲，没注意命运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
只等着她转身，便能借她的力割下头颅与骄傲。
……
“喂，你好？”
许知朝拖着行李站在车站，等着贺聆屿来找自己回校。
贺聆屿是渝市人，早年随父母在湘省打拼，因而与许知朝结缘。后续她回到渝市，两人依旧没断联。却未想这对姐妹花居然考到了同学校同专业。
许知朝坐了快一天的火车，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往春，还能去打职业了，许知朝连说话的语调都上扬了一些。
“您好，请问是许知朝同学吗？……”
后面的话许知朝没再听清。她只感觉脑子像被开了个瓢，又被翁入水中。全世界都变得模糊了几分。
陆生生物一旦入水，一切动作都会变得迟缓凝滞。她的脑子被灌满了液体，连思绪的运转都被阻挠了，像一潭死水。风吹过时带起的涟漪都是黏稠滞涩的。
鱼会溺死在空气里，一如现在的许知朝正被生命之源夺取呼吸。
这番话像挂在许知朝身上的重物，拽着她慢慢在海里往下沉。每说一句，都是在加速她的坠落。
直至到了无光层。
刹那间，天地失色，人间共悲。
万物从她的视野中被剥落。
“小今，我陪你去！”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贺聆屿也顾不上什么返校了，两个人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直接回到了湘省。
“请节哀，同学。”
许知朝本以为这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里，事情仍有希望仍尚有转机。
可一切发生得那样快，仅用五个字就给许知朝判了死刑，毫无转圜余地。
“妈妈，爸爸…”
再也支撑不住的许知朝像失去了一切倚仗，双腿脱力，直接跪在了两张白布前。
“为什么…这个季节还会有泥石流……”
许知朝趴在地上，额头硌在碎石上，留下凹凸不平的难看红痕。
为什么这个季节不会有泥石流呢？
自然公布的灾害规律中，明确说了这个时节不会出现泥石流吗？
没有。
所以她只能闭眼，仍涕泗横流，却不能质问世道的不公、人间的不仁、命运的不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毫无偏爱，对万物一视同仁。
许知朝渐渐停止了哭声，她却没有想通这一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
“如果我没有离家出走，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救下他们？”
“如果我没有意气用事，那他们是不是不会死亡？”
“如果…如果……可是没有如果！听听！…我爸妈……”
许知朝双膝着地，跪在地上祈求神明给予回应，说明这只是一次玩笑。
贺聆屿却将她猛得拽起，语气有些急促：“许知朝你在干什么！你忘了吗，你跟我说的是你们一家本来就打算那天出门旅游的。
“你为什么要把地质灾害的不确定性归到自己身上啊。如果是叔叔阿姨的话，肯定是会庆幸你没跟着他们，会庆幸你还活着！”
神明厌恶她，纡尊降贵捂住许知朝的耳朵，隔绝了贺聆屿的声音。
祂残忍又轻柔地开口：“没错，许知朝。一切都是因为你。让你的余生在悔恨中度过吧。”
“许知朝，你给我醒醒！”
贺聆屿抓着行尸走肉般的她先是请了假，又帮忙料理了后事。
而她本人全程像是被抽出灵魂后被抛弃的木偶，连落泪都是一种奢求。
“不，不要…我不要玩了，我再也不玩了。把我的爸妈还给我…！”
许知朝尖叫着砸碎了自己的游戏舱。
碎片翻飞间，划伤了她的皮肤。
丝丝缕缕的血渗出，滴落在质感粘稠的溶液上。
它们从缺口流出，极缓慢又不容置喙地往下流，沾染上了她的鲜血，吞噬了她的脚掌。
像透明的泥石流，固执到一定要让许知朝经历一次这种窒息感。而那些滴落的血液，则如在这场浩劫中被吞噬的生命。
转瞬即逝，渺小似微。
许知朝看着溶液，很突兀地笑了。指着它们给贺聆屿来了句：“听听。你看，这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泥石流。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事在人为了。”
事在人为，坏事都是自己作出来的，祸端都是自己酿成的。
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您好，我觉得我的朋友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能不能帮忙看看！”
贺聆屿带着许知朝冲进本市最有名的一家心理疗愈诊所，有些慌不择路地抓住了一名穿着工作服的女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对她伸出援助之手：“您好，别慌。去我的办公室详谈可以吗？”
听完了许知朝有些语无伦次的自责话语，又经过了贺聆屿的补充，徐巧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您现在要做的是，带她去做PCL-5量表评估，评估她是否需要药物辅助。然后下一步，我们再谈让她有勇气面对创伤。”
徐巧笑得很温柔，给了贺聆屿一个中肯的建议。像一束光，照亮了两个少女迷茫的路。
起初，治疗效果并不显著。
许知朝的内心很封闭，像罩上了一层壳子。贺聆屿为了方便，拉着许知朝在外面住房住。
徐巧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让许知朝像洋葱一样的内心松动分毫。
但事情的转机是在第二年的夏天，泥石流爆发得最频繁的季节。
许知朝回到尘封已久的家中。
她麻木地掀开白布，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踩着音阶盘旋而上的曲调。曲高，但和寡。
许知朝找到了一封信，写于她离家出走的那天下午。
“朝崽，你看见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呀？肯定成为了荣誉满身的职业选手吧。有太多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但我们都很想很想你说的是：爸爸只是放心不下你。其实他私下和我一样，都很支持你追梦。所以不要觉得是自己叛经离道好吗？爸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
“好啦朝崽，话就说到这。我们明天要开车去旅行了哦。别忘了呀，这是我们一早就约定好的。只是可惜朝崽没和我们一起。”
“我们永远爱你。”
对不起妈妈…我没有成为荣誉满身的职业选手。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过得很差……
…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
……
回忆结束。
许知朝笑着将两支菊花放在墓前。
“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了。妈妈，生日快乐。”
她蹲下来，将墓碑上的一片枯叶轻轻拂下。
坟茔后的柏树修剪得方方正正，很齐整。
偶有枝条的蔓出，哪怕很有美感与意境，最终的结果也会是被剪除。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事在人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