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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咫尺 六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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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在下雨。
微澜从机场出来时已经过了中午。车驶离机场以后,雨一直没有停,水痕沿着车窗缓慢往下淌。她把昨晚查到的地址发给司机,又确认了一遍导航,之后便没有再碰手机。
从《照山河》通关到现在,她已经将近两天没有真正睡过一觉。米兰到温哥华,中间转机,十几个小时被机场、机舱和短暂的昏沉切开。她喝过咖啡,只吃了几口飞机餐,到温哥华以后,太阳穴一直隐隐作痛。
那个昨晚还只存在于电脑屏幕上的地址,此刻就在前面。
车停下时,微澜隔着车窗核对了一眼门牌,付钱下车。雨不算大,她连伞都没有拿,只拖着行李快步穿过人行道,进了办公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微澜抬手理了理被雨沾湿的鬓发,看着数字一层层跳过去。六年前,她也曾拿着一个地址去找顾寒。那一次,门开以后,里面住着的是完全陌生的人。
这一次不一样。
《照山河》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那碗馄饨、那盏鲤鱼灯,也不会知道黑暗里他们牵过的手。
更不可能知道砚秋与既白最初写给彼此的两句诗。
电梯门打开,公司的名字就在走廊尽头。微澜在玻璃门外停了几秒,推门进去。
前台的女孩抬起头:“您好,请问找谁?”
“我想见你们公司的老板。”
“您找Kevin?”
微澜顿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顾寒有没有英文名字。
“是。”
前台问过她的姓名,打了一通电话,请她稍等。微澜站在一旁,从这里可以看见玻璃隔断后的办公区,有人伏在电脑前工作,也有人拿着文件从里面经过。门每开一次,她都会抬头。
一路上她想过很多遍,真的见到顾寒以后,第一句话应该问什么。
为什么走,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是既白,却从来没有告诉她,他就是砚秋。还有《照山河》里那个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初霁身边的谢停云。
可真正站到这里,那些问题忽然都退到了后面。
先见到他再说。
里面的门终于打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朝她走来。
微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
“你好,我是Kevin。”
她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Kevin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你找我?”
“我想问一件事。《照山河》是你们公司做的吗?”
“是。”
“这个游戏是谁做的?”
Kevin笑了一下:“我们公司。”
“我不是问公司。”微澜看着他,“我是问,这个故事是谁写的?”
Kevin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告诉她,《照山河》的世界观、主线、支线和后期修改都有不同的人参与,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作者”。
微澜没有和他讨论这些。
“游戏里的馄饨铺是谁加进去的?”
Kevin的神情微微一顿。
“山洞里为什么一定要黑到什么都看不见?谢停云牵住初霁的手以后,为什么直到走出山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Kevin没有回答。
“还有鲤鱼灯。”
微澜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游戏终局的截图,放到他面前。
“一砚藏尽平生意,半纸秋声不与人。”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她抬起眼:“这两句话是谁放进去的?”
Kevin低头看着屏幕。
《照山河》做了两年,中间删改过太多东西,可她刚才问到的那些细节,顾寒一个都没有让人动。
Kevin以前问过他,为什么。
那天顾寒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最后只说:
“Kevin,我只剩这些了。”
Kevin重新看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
“廖微澜。”
Kevin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你认识他。”微澜说。
Kevin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
“廖小姐——”
“他在温哥华吗?”
还是沉默。
微澜等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你不用告诉我他的地址。你只要告诉他,廖微澜来了。”
Kevin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你从哪里过来的?”
“米兰。”
“今天?”
“刚下飞机。”
“从机场直接来的?”
“嗯。”
Kevin沉默片刻,请她去旁边的会议室等一会儿。
会议室里有人送来一杯水。微澜喝了几口便放下,之后一直望着门的方向。她不知道Kevin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个电话会打给谁,只知道这一次,至少有人能把她来了这件事告诉顾寒。
四十分钟以后,Kevin回来了。
微澜抬起头。
“他知道我来了,是吗?”
Kevin停了一下。
“知道。”
“他在温哥华?”
Kevin没有回答。
微澜看了他几秒,又问:“他不想见我?”
Kevin还是没有说话。
六年前,她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是因为找不到。可这一次,他知道她来了。
微澜低下头,把包拿到身边。
“好。”
她起身时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手及时撑住桌沿。Kevin下意识上前一步,她已经站稳了,只朝他摆了摆手。
“没事,只是没睡好。”
微澜拉起行李,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声谢谢。
Kevin看着她出去,没有叫住她。
他并不知道,顾寒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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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打电话的时候,顾寒正在家里。
听见“廖微澜”三个字以后,他很久没有说话。
Kevin告诉他,她从米兰飞到温哥华,刚下飞机就直接来了公司,行李还在会议室里。她问《照山河》是谁做的,问馄饨铺、鲤鱼灯和那段没有光的山洞,最后拿出了终局墙上的两句诗。
顾寒终于开口:“她玩了《照山河》?”
“看样子不只是玩了。”Kevin说,“应该通关了。”
顾寒没有接话。
微澜从来不玩游戏。他们认识那么多年,她对游戏几乎没有兴趣。《照山河》立项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她会玩;后来把那些东西一点点留进去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她看见。
Kevin问:“你过来吗?”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去。”
电话挂断以后,他在原地坐了很久。
她就在十几分钟之外。
顾寒还是出了门。
他没准备见她,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到了公司,他没有去会议室,直接从另一侧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和会议室另一侧的玻璃,他看见微澜坐在里面。
顾寒把轮椅停在原地。
她穿着驼色羊绒大衣,行李箱靠在椅子旁,长发挽在脑后,一根木簪从发间穿过去,簪尾嵌着一朵很小的白玉兰。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看见她坐了一会儿,身体便慢慢向前倾了些,头也不自觉地偏向左边。
顾寒的目光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她以前等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六年过去,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这个习惯还在。
顾寒想起六年前的机场。
那一天,他其实也去了。
微澜的航班落地以前,他已经到了,却没有去他们原本约好见面的地方,只把轮椅停在距离到达口几十米之外。
旅客陆续从出口出来以后,顾寒很快在人群里看见了她。微澜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在约好的地方停下来,起初只是安静地等,后来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她才开始往四周找。
韩淳旭出现的时候,微澜明显怔住了。隔得太远,顾寒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韩淳旭接过她的行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快到出口的时候,微澜忽然回了一次头。
她并不知道顾寒在哪里,只是朝身后的人群看了一眼。
顾寒的手握住了控制器。过去一个月里做过的所有决定,那些一点点安排好的离开,他的身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原本应该拥有怎样的人生,在那几秒里全都退到了后面。
就自私这一次。
过去,让她看见他。
可那几十米,他最终没有走过去。
微澜在人群里停了几秒,转身跟着韩淳旭离开。
顾寒一直看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十九岁的微澜。
现在,他们中间只隔着两层玻璃。
Kevin回到会议室以后,微澜立刻抬起头。顾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她一直看着Kevin。后来她不再问了,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低头拿过自己的包。
她起身时忽然晃了一下。
顾寒的左手已经按上控制器。
Kevin同时站了起来,微澜扶住桌沿,很快站稳。
顾寒没有出去。
看见微澜拉起行李,他才从玻璃前退开,从办公室另一侧离开。
微澜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下按钮。
顾寒看见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的视线停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轮椅刚转过方向,身后有人叫他。
“Han?”
顾寒的手停在控制器上。
电梯前,微澜也停住了。
她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然后回过头。
六年前机场里的那一次回头,她没有看见他。
这一次,她看见了。
顾寒坐在走廊另一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腿上覆着一条薄薄的灰色格纹毛毯。
微澜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朝他走过去。
顾寒没有动。她越走越近,他的左手从控制器上移开,在扶手上撑了一下,身体随之坐直了些。
微澜在他面前停下来,目光在轮椅上停了一瞬,又回到他的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蹲下来。
“顾寒。”
顾寒张了张口,隔了一会儿才低低应她:“嗯。”
微澜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找到你了。”
顾寒的左手抬起来,伸向她的脸,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
微澜没有躲。
她仍旧蹲在那里看着他。眼泪落下来,从他的指尖前滑了过去。
顾寒的手指轻轻收拢。
最终,没有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