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30、我去接你 她忘了自己

　　廖微澜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亮得有些晃眼。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冬天的太阳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她躺着缓了一会儿，昨晚的记忆才断断续续接起来。

　　她记得自己去了酒吧，也记得顾寒坐在那里喝酒，起初两个人还说了不少话。可再往后，记忆像是忽然被截去了一段，她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抓住几个模糊的片段。

　　廖微澜闭了闭眼，头还是疼。

　　对面床上传来一点动静。周桐已经洗漱完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昨天收拾好的行李箱立在桌边。

　　“醒了？”

　　廖微澜撑着床坐起来：“几点了？”

　　“十点多。”

　　她拿过床边的水喝了几口：“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顾寒送回来的。我跟小乔下楼接的你。”

　　“我喝了很多？”

　　周桐从手机上抬起头：“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后面全断了。”

　　“你不是去找顾寒的吗，怎么最后喝成这样？”周桐看着她，“他灌你了？”

　　“怎么可能。”

　　这四个字答得太快，周桐忍不住笑：“我就问一句。”

　　“本来就不是。”

　　廖微澜低头拧上瓶盖。她依稀记得苏呈允他们也在，后来好像又去了别处，至于自己究竟和顾寒说过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回来以后没说什么吧？”

　　“回来以后？”周桐想了想，“你都快睡着了，还能说什么。就是路走不太直，我跟小乔两个人才把你弄上来。”

　　廖微澜这才稍微放心。

　　周桐把手机放到一旁：“所以韩淳旭呢？”

　　“拒绝了。”

　　“真拒绝了？”

　　“嗯。”

　　周桐看了她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就说我一直把他当很重要的朋友，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

　　“他呢？”

　　“没怎么。”廖微澜想起昨晚韩淳旭最后的样子，“还让我别那么看他，给他留点面子。”

　　周桐听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点可惜。”

　　“什么？”

　　“他啊。昨天准备了那么久。”

　　廖微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不喜欢也不能因为可惜就答应。”

　　“我又没让你答应。”周桐从床上下来，“这种事本来就没办法。”

　　她去桌边拿自己的洗漱包，顺手把旁边一个包好的东西递过来。

　　“对了，顾寒昨晚让我给你的。”

　　廖微澜接过来，入手才发现很沉。

　　包装拆开，里面是一本书。

　　周桐扫了一眼封面：“建筑书？”

　　“嗯。”

　　“难怪这么沉。”

　　她没再多看，转身去收桌上的东西。廖微澜却在看清封面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Peter Zumthor: Works — Buildings and Projects 1979–1997。

　　她以前找过这一版。

　　国内几个旧书平台都没有，国外偶尔能碰到，品相合适的却很少，有一次她甚至已经准备下单，最后看见运费比书本身还高，还是算了。后来课程渐渐忙起来，她又断断续续找过几次，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

　　没想到顾寒找到了。

　　书有些年头了，边角留着很轻的使用痕迹，书脊却保存得很好。廖微澜坐在床上翻了几页，一直翻到Bruder Klaus Field Chapel，动作才慢下来。

　　她第一次看到这座建筑还是高中。那时候她对建筑懂得远没有现在多，却对礼拜堂内部那个朝向天空的开口印象很深，后来查过不少资料，也和砚秋聊过。她问过下雨的时候雨是不是会直接落进来，下雪呢，到了晚上，是不是抬头就能看见星星。

　　那时候她还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廖微澜继续往后翻，一张卡片从书页间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她拿起来。

　　微澜：

　　十九岁生日快乐。

　　愿你以后能亲眼看见所有想看的建筑。

　　顾寒

　　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第二句话下面停了一会儿，才把卡片重新夹回书里。

　　周桐收拾完东西回来，看见她还抱着那本书：“这么喜欢？”

　　“嗯。”

　　“顾寒还挺会买。”

　　廖微澜把书合上：“这一版很难找。”

　　“是吗？”周桐又看了一眼封面，显然还是没看出它和普通建筑书有什么区别，“那他还挺会送。”

　　廖微澜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她拿起手机，顾寒的聊天框还停在昨晚那个酒吧地址。

　　【昨晚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周桐说是你送我回来的。】

　　还没等到回复，爸爸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我到楼下了。”

　　“好，我马上下来。”

　　廖微澜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拿东西。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唯一麻烦的是昨天于竞川送的那只巨大黄鸭子，横在床上，怎么看都不像能体面带走的东西。

　　周桐看着她把鸭子夹在胳膊下面：“你真准备这么抱下去？”

　　“不然留给你？”

　　“谢谢，不用。”

　　“那就别笑，帮我拉箱子。”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爸爸已经站在车边等她，看见她们出来，先接过周桐手里的行李箱，随后才注意到廖微澜怀里那只硕大的黄色鸭子。

　　“于竞川送的？”

　　“嗯。”

　　爸爸伸手按了一下鸭子的脑袋：“他怎么想起来送你这么大一个？”

　　“他说看着像我。”

　　“他说像你？”

　　“嗯。”

　　“哪儿像？”

　　“我怎么知道。”

　　爸爸笑着接过去，费了点劲才把鸭子塞进后座：“审美挺特别。”

　　“你别当着人家的面说。”

　　“我又没说不好看。”

　　周桐站在旁边笑。爸爸关好车门，又问她：“你爸爸下午来接你？”

　　“嗯。”

　　“那好，假期有空来家里玩。”

　　周桐答应下来，临走前朝廖微澜挥了挥手：“回头联系。”

　　车开出学校的时候，宿舍楼下依旧到处都是接学生的车。廖微澜回头看了一眼，很快便被爸爸问晚上想吃什么带走了注意力。

　　她报了两个菜名，爸爸嫌她要求多，嘴上这么说，转头又问要不要顺路买她喜欢的那家蛋糕。廖微澜靠在副驾驶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

　　七点四十，顾寒醒过一次。

　　手机里没有廖微澜的消息。他看了一眼便放回床头，起身洗漱，之后照常下楼吃饭，又把前一天项目展示留下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昨晚喝的那点酒没留下太多影响，右腿休息一夜以后也比回来时轻松。整个上午和平时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手机每响一次，他都会顺手拿起来看看。

　　昨晚廖微澜捧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不能喜欢她。

　　他没有回答。

　　那时候她已经醉了，第二天醒来能记得多少都不知道。他只让她清醒以后再问。

　　其实她想要的答案，他已经可以给了。

　　临近中午，手机终于亮起来。

　　【昨晚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条。

　　【周桐说是你送我回来的。】

　　顾寒看了片刻，回她：

　　【醒了？】

　　廖微澜很快发来消息。

　　【嗯。头还有一点疼。】

　　【先吃点东西。】

　　【吃过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昨天后来是不是喝多了？】

　　【嗯。】

　　【周桐说我后面都不会走直线了。】

　　顾寒看着那句话，唇角动了一下。

　　【她没夸张。】

　　这一次，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过两次，又消失。顾寒没有退出去，直到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

　　【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顾寒的手停在屏幕上。

　　原来是不记得了。

　　他看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回她：

　　【没有。】

　　对面很快发来三个字。

　　【那就好。】

　　紧接着又是一张照片。

　　是昨晚那本书。

　　【礼物也看到了。】

　　【谢谢，我很喜欢。】

　　顾寒回她：

　　【喜欢就好。】

　　手机重新安静下来。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资料。

　　放假以后，日子一下慢了下来。

　　那本Peter Zumthor一直放在廖微澜的书桌上，她这几天翻过好几次，后来还是没忍住问顾寒从哪里找到的。

　　顾寒只说托人找的。

　　她又问：

　　【找了很久？】

　　【还好。】

　　廖微澜看着这两个字，没再追问。

　　顾寒嘴里的“还好”，她现在已经不太信了。

　　几天以后，周桐忽然发来消息。

　　【你最近干吗呢？】

　　廖微澜正坐在客厅地毯上，帮妈妈把刚买回来的春联一张张分开。

　　【在家。】

　　【无聊。】

　　周桐：【那正好。】

　　【我过几天去B市。】

　　廖微澜：【去你姑妈家？】

　　【对啊。】

　　紧接着又来一句：

　　【你要不要一起？】

　　廖微澜从地毯上坐直了一点。

　　【我跟你去你姑妈家？】

　　【嗯。最近古镇那边年集已经开始了，晚上特别热闹。】

　　周桐一连发来几张照片。

　　沿河的老街挂满了灯笼，两边已经支起年货摊，有卖糖画和小吃的，也有铺开红纸现场写春联的。照片里人很多，河面映着岸上的灯，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年前的热闹。

　　【去不去？】

　　廖微澜把几张照片来回看了一遍，抬头问：“妈，周桐过几天去B市她姑妈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玩几天。”

　　妈妈正在餐桌边拆刚买回来的年货，头也没抬：“想去就去啊。”

　　“她说我可以住她姑妈家。”

　　这次妈妈抬头了：“那别了。玩归玩，晚上住酒店去。”

　　“她姑妈说没关系。”

　　“人家当然说没关系。”妈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第一次上门，礼物记得带，多带点钱，别什么都让周桐和她姑妈花。”

　　“知道了。”

　　“准备去几天？”

　　“三四天吧，还没定。”

　　“哪天回来定好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

　　廖微澜低头给周桐回：

　　【我去。】

　　【不过我妈不让我住你姑妈家，我住附近酒店。】

　　周桐：【我姑妈真的不介意。】

　　【我妈介意。】

　　周桐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行，到时候找个离我姑妈家近的。】

　　廖微澜笑着退出聊天，又点开刚才那几张古镇的照片看了一遍。看到其中一张临河的老街时，她忽然想起来，顾寒的家就在B市。

　　她从照片退出来，点开和顾寒的聊天框。

　　【我过几天要去B市。】

　　没过多久，顾寒回了。

　　【来B市？】

　　【嗯。周桐去她姑妈家，叫我一起过去玩。】

　　【哪天？】

　　廖微澜把日期发给他。

　　下一条很快过来。

　　【几点到？】

　　她低头翻了一下周桐刚发来的车次。

　　【差不多十一点。】

　　聊天框安静了片刻。

　　顾寒：【我去接你。】

　　廖微澜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用吧，周桐也在。】

　　顾寒：【我知道。】

　　她原以为这句话之后就没了，没想到下一条很快又跳出来。

　　【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