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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梦 莺穿柳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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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乍暖还寒,微醺日光,慵懒倚朱扉。画角楼廊侧,隐约间,闻得几声呢喃燕语,诱得人心发酥。
起身,坐到铜镜边,看着那模糊花颜,兀地,涌起股梳妆的兴致,婉声道:“疏桐,给我挽个凌云髻吧。”偌大的雕楼,许久,笼着一片阒静。我才恍悟,今儿不是大哥的大喜之日,觥筹交错,缺人手她怕早已过去帮忙。
忆起她昨夜欲言又止,顿失了心情,拾了碟瓜果拎了壶桃花酿,随意披了件窄袖上袍,绕着曲阑,去了芳歇亭。
抬首,匾上点点翰墨,滟阳下泛着金泽,那还是幼时提的。如今想来,倒觉得可笑。真算起来,多少年没摸文房四宝呢?今要我重写,与这十岁水平怕已相隔甚远。拣着株桃花树下的青石板躺下,捧着酒,细嗅,芗泽满腹。若是老太太在天之灵,见着不学无术,贪酒喜醉的我,同她心目中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如花隔云端,不知又会如何作想?“哧”嘴咧开了。酒流出嘴角,流过酒窝,轻轻滴到石缝间,留下浅浅水凹。眼皮早已落下,我像偷了糖吃的小孩,摸了摸肚皮,一脸餍足得睡下。
“子綝,你又贪玩了?”满头华发,一身绫罗的雍容老妇人,斜着眼,阴沉地对个锦衣俊颜的小不点训斥。
呵,又做梦呢,那是五岁的我刚从先生那偷溜出来。
“没有,奶奶。今天,先生特别传授给我一个道理,我想亲身验证,却发现他说的不符合实际。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他不给我添惑了吗?”小玉团眨巴眨巴小眼,小嘴微嘟,一副迷茫样。
“那告诉奶奶,先生讲给你什么呢?我们子綝,小小年纪胜英豪,真是天生凤雏。”
“他指着我说:‘修(朽)木不可雕也。’可您瞧,这我刚在柱子上刻的。”
……
“咔”像是踩到折枝的声响,是疏桐来寻我来吗?浓睡不消残酒,一时不愿睁眼,伸上芊指,柔声如间关莺语:“扶我回陌冷榭。”静静地,时间如停滞般,察觉不到人接手。
诧异地眯起眼,已然日薄西山,慵懒欲拨开散乱的发丝,赫然竟见了张流露兴趣盎然的脸。那脸生得倒好,流转的桃花眼,如墨,闪着神秘,紧闭的薄唇像暗示主人在思考什么。可倾斜的嘴角,却是不羁的笑。我愣怔地盯着这位陌生的男子,一时忽忘言。
“姑娘,你这般坦诚,我到害羞了。”
这才回神,局促收了视线,他那安闲自得的神态映着我的焦灼不安,反倒更像沉香园的主子。
他该是大哥请来的,人分三六九,衣服亦然。若瞧这服饰,算不得好料子,怕是打杂的,误错了园子。我自若地整了整袍子,拢了拢云鬓,并腿挺腰端庄地说:“我是慕大小姐,你是新来的伙夫吗?府里大,从前面那出去拐弯直走便是厨房了。”
“百闻不如一见。”见他意味深长地笑,我忽然深刻觉悟到:八卦的力量是强大的。选择善于运用某种修辞手法的二妹作为江湖宣传小喇叭,无疑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兄台,你落下三两银子。”聒噪地叫嚷,那高大的身影却未驻足,“兄台,十两,不能再多了。”约莫见前面的人崴了一下,尔后听见他背着身子唱道“劝君莫惜金缕衣”,我提着罗裙,焦急叫嚷:“欠你个人情,总行吧。”那人稍稍顿足,转身,顾盼流辉地笑:“你是谁?”不及我答,又已消失在蕤蕤绿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