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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忆 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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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莉亚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漏出来的一缕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散了。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
"把门带上再走。"
她慢悠悠地说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关一扇门而已,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可阿尔青玥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不是"请你关门",而是"你该走了"。
阿尔青玥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最后看了阿尔莉亚一眼——那个靠在藤椅里的人,月白色的衫子垂在椅边,逆着光,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她的手搭上门环,冰凉的铜环硌在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安静地立着,树影已经斜了,铺了半院子的暗。阿尔莉亚坐在那片暗色的边缘,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像。
门合上了。
先是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老人翻了个身。然后铜环落回原位,磕出一声闷响——
咚。
很短。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扇门隔开的,不只是院墙内外的两个世界。
门外,是阿尔家的主宅。回廊曲折,灯笼高挂,丫鬟们端着茶盘来来往往,笑声从花窗里漏出来,碎成一地细碎的光。
有人在议论下个月的族会,有人在商量新来的Alpha客商的接待事宜,有人匆匆走过,衣袂带起一阵温热的、混杂着各种信息素的风。
门内,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没有信息素的气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只有那棵老槐树,和树下一张石桌、一把藤椅、一盏凉透的茶。
阿尔莉亚坐在藤椅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先是急促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慌乱,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声,越来越远。
然后经过回廊,声音变得空旷起来,被廊柱之间的风一吹,散了。再然后,拐了个弯,就彻底听不见了。
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她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得近乎残忍。
风从墙头翻进来,只翻得动槐树的叶子,翻不动她月白色衫子的下摆。
那衫子太旧了,布料软塌塌地垂着,像是连风都懒得去碰它。
石桌上的茶盏里,茶水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映出头顶一小片灰白的天。
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胀,像一截溺死的水草。
那碟桂花糕上落了几片槐花,金黄的花瓣贴着甜腻的糕面,无人动过。
阿尔莉亚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桂花糕已经凉了,甜味变得发腻,黏在舌根上,怎么也化不开。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甜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将那股甜味压下去。
苦味漫过舌尖的时候,她反而舒了一口气。
像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院墙外,隐约传来主宅方向的人声,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匆匆跑过回廊,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
那些声音传到这座别院的墙根下,就停了。
像潮水涨到堤岸,又退回去。
院门紧闭。
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铜色发暗,像一枚生了锈的旧锁。
这座别院,又被隔绝了。
阿尔莉亚靠在藤椅里,半阖着眼,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午后的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皮影戏。
她忽然想起刚才青玥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
那么用力。
那么年轻。
那么相信。
相信只要跪下来求,就有人能替她把天撑住。
阿尔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道皱褶还在,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微微发硬的痕迹,像一块浅色的疤。
她伸手,慢慢将它抚平。
抚了很久,也没抚平。
……
那年也是这样的午后。
也是老槐树,也是石桌,也是凉透的茶。只是那时树还没这么高,枝叶稀疏,挡不住满院子的光,晒得人眼皮发烫。
阿尔莉亚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硌得生疼,青砖的棱角隔着裙料嵌进皮肉里,她跪了很久,久到腿已经麻了,久到她分不清疼的是膝盖还是心口。可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双鞋——
一双绣着暗纹云头的黑缎鞋,鞋面擦得极亮,鞋尖微微翘起,像一弯沉默的月。
那是阿尔贝雅的鞋。
阿尔贝雅坐在藤椅里——就是她现在坐的这把藤椅。那时藤条还是新的,颜色浅,带着竹子的清香,不像现在,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发毛,像一截枯骨。
那年阿尔莉亚二十五岁。
她跪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妆花了,发髻散了,鬓边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狼狈得不像话。她攥着阿尔贝雅的袖口,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求您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求您了,帮帮我。"
阿尔贝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藤条,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阿尔莉亚的神经上。
"理由。"
过了很久,阿尔贝雅才开口。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冷,只是平静——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像深井里的水,你看不见底,也不知道它有多凉。
阿尔莉亚愣住了。
她仰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面前这个人。阿尔贝雅比她年长许多,那时大约四十出头,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说要我帮你。"阿尔贝雅说,"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一模一样的话。
阿尔莉亚跪在青石板上,浑身僵住。
她想起自己方才对青玥说的那句话——"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语气,措辞,甚至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像一面镜子,隔了二十多年,照出了同一个画面。
那年她也是这样问自己的。
她跪在那里,哭得喘不上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说"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想说"我会报答您的",想说"求您看在父亲的份上"——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阿尔贝雅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不是大小姐,不是阿尔家的女儿,不是一个值得被帮助的人。
她只是一个跪在地上、哭得难看的小姑娘。
阿尔贝雅等了很久。
久到院中的光又斜了一寸,久到老槐树的影子爬上了台阶,久到阿尔莉亚的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一张苍白而狼狈的脸。
然后阿尔贝雅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从她唇边飘出来,还没散尽,就已经淡了。
"起来吧。”她说。
阿尔莉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阿尔贝雅已经站起来了。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尔莉亚,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深青色的长衫垂下来,衣摆扫过藤椅的扶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把门带上再走。"
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尔莉亚跪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想问"您答应了吗",想问"您要帮我了吗"——可阿尔贝雅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望向院墙外那片看不见的天。
那背影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碑。
阿尔莉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腿麻得太久,膝盖弯不了,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走到门槛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尔贝雅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里,垂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搭着那只凉透的茶盏。深青色的衫子垂落在椅边,像一截沉入水底的暗色绸缎。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答应过别人的人。
倒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会答应的人。
——
回忆到这里就断了。
阿尔莉亚睁开眼。
院中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张石桌,还是那盏凉透的茶。
藤椅还是那把藤椅,只是藤条已经从浅色磨成了灰白,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骨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藤条。
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和记忆中阿尔贝雅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原来人真的会变成自己曾经仰望过的那个人。
不是刻意的,不是模仿的。
只是日子过久了,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长出来
阿尔莉亚收回手,端起茶盏。
茶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烂,像一截死去的根。
她喝了一口。
苦味漫过舌尖,从舌根一路沉到喉底。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早就习惯了。
阿尔青玥是被贴身丫鬟搀回自己院中的。
一路上她走得极慢,膝盖早已跪得青紫,每迈一步都疼得倒吸凉气,可她不让人扶,也不肯坐软轿——仿佛只要慢一点,就能把方才在别院里发生的一切拖得更久一些,久到可以假装那扇门还没有关上。
可门已经关了。
她一进自己的院子,就再也撑不住了
丫鬟刚把她扶到榻边,她便一头栽进被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闷闷的,断断续续。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碎,终于溃不成军——
嚎啕大哭。
哭声从紧闭的房门里涌出来,穿过回廊,飘进院中的花圃里。
丫鬟站在门外,端着水盆和帕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听见里面断断续续地喊着一个名字,喊了又哭,哭了又喊,到最后嗓子哑得变了调,像一根被拧断的弦。
一连三日,那扇门都没有开过。
饭食送进去,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丫鬟换了三拨,谁劝都不听。
第四日清晨,院子里终于安静了,哭声没了,连咳嗽声都没了。
丫鬟壮着胆子推门进去,只见阿尔青玥蜷在榻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却不再哭了。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像一盏燃尽了的灯。
——
主宅那边,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家主耳中。
阿尔木擎坐在书房里,听完下人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两鬓已经花白,一双眼睛深沉而锐利,是那种在族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才有的眼神——什么都看得透,却什么都不说透。
"又是青玥?"他问。
"是。"下人低着头,"大小姐已经三日未曾出门了。"
阿尔木擎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回桌面。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知道了。"
下人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问:"家主,要不要派人去劝劝大小姐?"
阿尔木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问的分量。
"劝什么?"他说,"劝她别哭?还是劝她忘了?"
下人噤了声。
阿尔木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青玥去找了谁。那座别院虽然偏僻,可族中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那里住着谁。
只是没人敢提——不是怕阿尔莉亚,而是怕提起她,就会牵出一些不该被翻出来的旧事。
"她去找了莉亚?"阿尔木擎问。
下人点头。
阿尔木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不是对青玥的无奈,也不是对莉亚的无奈,更像是对某种无法改变的、循环往复的东西的无奈。
"别管了。"
他说。
下人一愣:"家主?"
"莉亚不是那么闲的人。"阿尔木擎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她若肯管,早就管了。她若不肯管——"
他顿了顿。
"那便是管不了。"
下人低下头,不敢再问。
阿尔木擎重新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杯中沉底的茶叶,忽然觉得那截茶叶有些眼熟——像很多年前,他也曾在这间书房里,看着另一个人端着一盏凉透的茶,坐在某个他如今已经记不清的角落里。
他皱了皱眉,将那段记忆按了下去。
"退下吧。"
他说。
下人行礼退出,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木擎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像一场无人收拾的旧信。
他忽然想起莉亚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她还很小,扎着两个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衫,整天跟在贝雅身后跑。
贝雅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贝雅看书,她就趴在旁边打瞌睡;贝雅练字,她就在一旁磨墨,磨得满手都是黑的,然后偷偷往贝雅脸上抹。
贝雅从不骂她。
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她,笑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还没等人接住,就已经散了
阿尔木擎闭上眼。
他不该想这些的。
有些东西,埋得太深了,翻出来只会带出一手的泥。
他重新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