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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亮 画他的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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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言走进客厅时,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灯光像一把撑开的伞,打在墙上。
墙下,黄芸楠窝在沙发里,睡得正熟。
封紫金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余则言噤声。她看了眼母亲,将厚毛毯拉到她下巴处,又掖住了毯子的角。
她朝余则言走去,声音极低:“就让她睡这儿吧,来回挪动反而清醒了……我先回去了。”
她拍了拍余则言的肩膀,提起外套,走向玄关。
门轻轻合拢。
余则言立在原地,一阵恍惚。
梦境、记忆里的封紫金,和刚才走出门的那个人,怎么都叠不到一起。她对母亲那么温柔,近乎家人,而对别的人,包括他,却像在审视可供取材的乐子。
余则言觉得好笑。想起了封紫金的职业,皱起眉头,不确定那个好笑的人究竟是谁。
无所谓,只要她守口如瓶。
他转身接了杯冷水,一饮而尽。然后重新将自己卷进被窝,伴随着猫咪的鼾声,再度入眠。
“哥哥,哥哥,快醒醒。”
向辰昇睡梦中皱起眉头,下意识翻了个身。
“哥!”
女孩儿见他没醒,直接贴着耳朵叫了起来。
“怎么了?”向辰昇声音嘶哑,还在迷糊。
随即又觉得不对,他瞪大了眼睛,勉力扫视房间一圈。发现妹妹正顶着一头鸡窝卷发看着他,尽管房间遮着百叶窗,他仍然通过泄漏的微光看清她脸上的惊恐。
他随即翻身下床,将妹妹拉到身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对她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哥哥在呢,你慢慢说。”
女孩儿抱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声音不稳且带着孩童的天真:“我梦到飞飞死了。”
“怎么会呢?”
向辰昇蹲下身,和妹妹视线齐平:“你昨晚不还找它玩儿了吗,有橘子哥哥在呢……”
“可是……”女孩声音闷闷的,弱了下去,“……可是橘子哥哥的妈妈不想要它。”
向辰昇手上的动作一顿,过了几秒才接着顺毛。
“不会的。”
女孩儿听了哥哥的话,却猛地摇起头:“才不是!”眼睛里还闪着一层未干的泪水。
向辰昇耐心地看着她,顺手去理她的一窝乱发,却败下阵来,“你要知道,梦都是反的,飞飞有橘子哥哥照顾,肯定会没事的……”
妹妹努力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并不相信。但也没再反驳。
她无精打采地揉起眼睛,向辰昇便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带回房间。
才刚走到过道,就听到父母房间里的鼾声敲锣打鼓般地破门而出,他有些无语,却又感到好笑。难怪妹妹放着两个大人不找,要摸黑跑到阁楼来找他这个哥哥了。
小祖宗躺好后,却不肯松开向辰昇。先是拉着手,后又是拽衣角。
“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她巴巴地望着向辰昇,两只眼睛圆圆的,睫毛上下扑闪。
没辙。向辰昇完全被拿捏。只能幽幽道了声“好”,然后给她盖好被子,等她睡着。
他回到阁楼时已是凌晨四点,月光正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他拉起窗叶,朝窗外看去,漆黑的夜色中只剩几盏路灯还在星星点点地亮着。
不同于中心城区的灯列——那种像军人一样挺拔而规整的灯,这里的灯是散乱的、忽明忽灭的,漫射出纷杂的彩光。
城郊总有如此景色。几户人家躲过拆迁,独立成栋,他们把自家小楼粉饰一番,改作农家乐、私房菜,或是桑拿、火锅、民宿,一到夜晚灯火交相辉映,自成一片繁华。向辰昇家的农家私房菜馆便在其中。
陈鞠,也就是妹妹口中的“橘子哥哥”,他家则承包了更远的山,做蔬果采摘的城乡旅游,只是住在这附近。此时,他卧室的灯仍然亮着。灯光所照的窗帘布上有个影子上下乱串,小小一团,活泼无比。想必就是“飞飞”那条狗了。
向辰昇虚起眼睛伸长脖子去看。想要看得更清晰,也更确定一点,灯却倏地灭了。
窗子和狗即刻融入没有边界的漆黑。
然而,就在那片漆黑之中,一个被搁置的念头猛地撞回他脑海。
向辰昇脑子一嗡,即刻跑向书桌。他把书包从里往外翻找一遍,倒出了那个画本。翻到第一页,不对,是最后一页,就看到那张黑白剪影堂堂正正地画在正中。
起初,他只惊讶于前几十页的大胆和精湛技艺,而未留心其他。
可此刻,在这凌晨四点的寂静中,通过书桌上的台灯,房间里的唯一光亮,他看清了这道剪影——
像他。向辰昇。
他心中泛起一阵古怪。被这样凝视,被如此描绘,被安置于露骨与光彩之外。究竟画他的人是谁?
他所熟知的朋友中没有学美术的,即使是打过照面的其他同学,谁暗自观察过他,他也不大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毕竟这张肖像剪影画得太像了。不是说画画的那个人完美地复刻了他的面容,而是说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态,他那放声欢笑的脸,带着审慎和思虑意味的笑。
向辰昇觉得那个人一定不止一次地仔细观察过自己。
他合上本子坐到床上,床“吱嘎”地凹陷下去。在起起浮浮的心绪中他的好奇心贸然升起,突突冒泡。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是怎样观察他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画他以及前面那几十张与肖像剪影完全不同的水彩人体。
他关了灯,却没再睡着。
几个小时后,他把画本塞进书包,骑着自行车汇入车流。凉风习习,吹进外套,在他背后鼓胀成一个风包,他便像氢气球一样轻,而当自行车驶进校园,书包落下,他便能感知到那个画本的重量。
午间排练,钱筱一眼看出他心不在焉,卷起剧本敲了下他的脑袋:“怎么了,大编剧,对剧本还不满意啊,你这都改多少遍了?”
向辰昇这才注意到排练已结束,同学们大都走了。他抢过钱筱手上的剧本,说:“不改了,就这样吧。”
虽然,他根本就没在想改剧本的事。
但他根本也没想要改。他从一开始,就一个字都不想改。但无奈高估了同学们的记词水平,连只有几行字的古诗词都能背错,更何况长篇累牍的文本呢?
在权衡了台词的重要性后,他删删减减,将近半个小时的话剧改得只有二十分钟了。
虽然这其中也有学校老师们的功劳。
“你这个剧本啊,写得好是好,就是太消极了。”
“凡事都不要那么负面嘛,你看,这几句台词写得……。”
“主任说得是,就这几句台词,删了就删了,又不影响主要内容。”
“是啊。本子太长占时间,我这儿根本不好安排。”
“……”
向辰昇在老师们的念叨下终于体会到了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的痛苦。
那删就删吧。
虽然他怀疑审批老师们只是抓了几个关键词,并不在乎隐喻或动作设计什么的,就给他的剧本定了性,更不会在乎它的内核是温暖的。
他望向门口,等待的失主却始终没有出现。
离开排练室前他拉住钱筱,问他:“你认识美术班的同学吗?”
钱筱顿了脚:“认识几个……咋了,你要追女生啊?”
他扯出一个怪笑,扬着下巴暗示“我懂,我懂的……”
向辰昇瞬间后悔问他了。钱筱的八卦雷达和他的好人缘儿一样,路人皆知,但想到挂失物招领或广播站,更觉得不好。
“少瞎扯。是男生,我找他有事。”
钱筱瞬间焉了语气,“行吧,那你说说你要找谁——不是我吹,年级上,哦、不对,是整个学校,要找人你还真得就……”
向辰昇捂住钱筱的嘴,不想听他把牛皮越吹越大。他开始回忆起昨天那个人的样貌,但匆匆一撞,他的印象并不算深。
“……嗯……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向门框,绞尽脑汁回忆,“到这儿……很短的短发、有些瘦,背挺得很直,然后……”
“我的大爷!”钱筱打断他,“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你去楼上跑一圈,有几个不是这样的?”
“……”
还真是。
“他有什么特征吗?”
向辰昇一摊手。
钱筱无语地笑了。
求助无门,向辰昇晚自习前又带着本子来到一楼,在那间教室的后排,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翻过本子,从最后一页往前,重新查看那些画。
剪影确实像他。天生的自然卷被打理后在画中勾出巧妙的弧度,下颌往下、脖子往后,那儿有一颗不甚明显的痣,现在被衣领遮住了。
中间几页是愣愣的空白,没有画图。
再往前……
技艺和审美简直令人惊叹!线条流畅锋利,铺色柔和又暧昧,要说看了这样的图没有一点反应,那绝对是在装。向辰昇很不装地在心里嘀咕:这不是“欲”,只是被震撼到了。是自然反应。一个文青病晚期的男高的自然反应。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愈来愈大。他抬头去看,却发现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抱歉哈,我走错了。”
向辰昇叹气,转回头,轻轻合上本子,搁在桌角。
现在全身上下疲乏得跟吃了软筋散似的,他准备趴会儿以弥补严重不足的睡眠。
余则言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