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求》树癸

8、第八章 仿佛能感觉

　　听到梁青樾主动开口帮忙。
　　组长略感意外。

　　上次跟着张总见到他，他全程没说几句话，谈判起来也寸步不让，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没想到私下挺有人道主义。

　　两人走进包厢后，没多久，服务员又送来两块毛毯。

　　组长翻着菜单，和南秋说：“之前听说，梁总夺权成功后，清算时连亲爹都没放过，梁锦灰扑扑离开梁氏那天，大家都说他冷血薄情。”

　　她下巴往毛毯那一抬：“我看未必吧。”

　　南秋裹紧毛毯，身体渐渐回温。
　　她想起梁青樾的助眠音频和玫瑰烤奶，赞许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虽然外表看上去看上去冷冰冰的，为人却可以称得上霁月风光，相当和善。

　　没多久，丽康的人来了。

　　丽康是国货化妆品新兴的品牌，深受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喜欢，各平台销量都在前列。

　　相应的，品牌在价格上格外霸道，除非是头部直播间，其余的中腰部很难拿到价格福利。

　　专场直播只是公司一个小小的板块，哪怕是核心主播各平台加起来也就十万粉的体量，丽康看不上这点蚊子肉，只舍得在原先的基础上送个小样。

　　组长自然是不甘心白跑这一趟。
　　两方都是老油条，对谈间四两拨千斤，寸步不让。

　　没多久的功夫，桌子上红酒换了几瓶，白酒也没了不少。

　　南秋替组长喝了不少。
　　辛辣的酒灼烧得腹部隐隐作痛。

　　但南秋倒没有多少怨言。
　　这原本就是她今天跟着来的作用，也是她主动来的目的。

　　组长这人讲究公平，付出了就有回报，跟着她出来应酬，替她喝点酒，事后向她讨教点什么，她不吝啬于多说几句。

　　南秋直播也将近一年的时间了，除去刚入行时进步神速，她已经停滞不前很久了。
　　她需要个过来人，给她指个方向。

　　桌上谈笑风生，有人点起了烟，烟味儿在密闭空间散开，呛进鼻尖，南秋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熏得难受。

　　煎熬的两小时后，酒局终于结束。
　　两方各退一步，都拿到了满意的结果。

　　临走前，对面的销售代表想起什么，转过身：“听说梁总也在这吃饭？你们要是能给给牵个线搭个桥，后续咱们合作，福利什么的都好说。”

　　“我助理约他几个月了，都没见到人，没想到今天他助理竟然主动打电话过来。”

　　组长苦笑：“李哥，您这也太瞧得起我了，您都请不动的人，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啊。”

　　“只是梁氏和我们西美正在合作，梁总卖个面子给我，但您放心，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下次和梁总谈生意，有机会我会和他提一句的。”

　　南秋跟着组长将人送到门口。

　　看着他们一一上车，组长转过身问南秋：“我喊了代驾，你准备怎么回去？”

　　“我等会儿打车走。”
　　南秋见她要走，想起要事，抓紧时间问，“组长，我想争取这个月的专场，我之前选了几次没选上，你觉得我的问题出现在哪？”

　　组长忙着和代驾确定位置，她瞥南秋一眼，“你只需要记住，直播不是做题，公式越对效果越好的。”

　　什么意思？
　　南秋没想明白，那边代驾已经到了。

　　酒店门口泊车不能太久，组长快步朝车门走去，南秋也跟着走。

　　“组长……”

　　组长转身，见南秋还跟在自己后头，小姑娘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倔强。

　　她叹口气：“南秋，就算是带货直播间，也是情绪经济，其实你话术节奏都没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平，观众在你这下单和在别人那下单，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那人家为什么要在你这买？”

　　“你好好琢磨吧。”

　　话音刚落，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小车扬尘而去，把站在原地的南秋喷的一哆嗦。

　　南秋吸了吸鼻子，转身，打算先到大厅再打车，却看见梁青樾。

　　华灯璀璨，人来客往。
　　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身上大衣脱下来挂在胳膊上，额发和衣摆随着风向右飘荡。

　　人群之中，他看上去更加冷淡，像是游离在人世间的一抹孤魂。

　　他朝南秋走过来，“忙完了？”

　　他很高，淡淡的阴影笼住南秋，南秋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淡，却教人无法忽视。

　　“嗯，刚准备回家。”

　　梁青樾皱了皱眉：“喝酒了？”

　　“味道很重？”南秋揪起衣领闻了闻。

　　“一起回去吧。”他没回答她，而是说，“先陪我去下便利店。”

　　南秋听出他声音里不容拒绝的霸道：“哦。”

　　酒店旁边便是罗森。
　　晚上店里很空，只有前台在往关东煮里添东西。

　　雾气升起来，柔和了萧条的夜。

　　南秋指了指那边的椅子，和梁青樾说：“我去那边等你。”

　　“好。”

　　在椅子上坐下，酒的后劲上来，南秋感觉一阵晕眩，她揉了揉太阳穴，又想起组长离别时的话，将包当手机支架，找出今天的直播回放看。

　　另一侧，梁青樾在店里环视一圈，都是冷饮，便向店员要了两杯豆浆。
　　等他端着豆浆往回走，却发现南秋趴在木桌上，睡着了。

　　便利店的桌子很长很高，显得南秋更加瘦小。
　　她脸枕在手臂上，才勉强挤出一块嘟起的肉，额上几根刘海垂下来，散在睫毛边，也许是喝过酒，白皙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

　　她看上去睡得很安逸。

　　也不知道她最近有多累。
　　能让入睡都困难的人就这样睡着。

　　梁青樾放轻动作，在她右边坐下，这才注意到她面前还摆着手机。
　　手机还在播放着，是她直播间的回放。

　　屏幕里的女孩梳着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优越的头骨。
　　她正在介绍眼影，镜头随着她的讲解从远拉近，特写出她精灵一般清澈的双眸。

　　梁青樾渐渐看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南秋迷迷糊糊之中翻了个面，手臂随着动作往旁边挪了一下，与梁青樾只剩半指距离。

　　他仿佛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玻璃窗外，夜幕压下来，黑漆漆的高楼上缀着冷白的光，整座城市都是冷的，而便利店里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温暖之中。

　　二十分钟后，南秋才慢慢转醒。
　　她睁眼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静静坐在她身边的梁青樾。

　　他微微仰着头，眼神专注地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锋利的下颚线。

　　他不说话时，总给南秋一种很强的疏离感，仿佛对一切都保持着戒备心，随时准备抽离。

　　但此刻，或许是灯光加成，他整个人看上去是柔和的。

　　南秋正想得入神，下一秒，梁青樾转头，正对上南秋的目光，“醒了？”

　　南秋的心脏猛然跳了两下。
　　她心虚地坐起来，这才发现桌上的手机没关。

　　……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做直播以来，南秋最怕的事情就是被熟人刷到直播间。
　　不成想，现在被她主动的、赤裸裸地在梁青樾面前播放。

　　她火速伸手，懊恼地摁灭手机，听见梁青樾在一边问：“之前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西美工作？”

　　“嗯。”南秋说，“我倒是总听到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和我们公司目前在合作。”

　　“是么？”梁青樾问，“对你有影响吗？”

　　他问得直白，语气也稀松平常，仿佛他不是领导，而是她一个寻常同事。
　　南秋短暂怔愣，而后诚实点头，“多少有点吧，ai冲击行业，大家都有点焦虑。”

　　梁青樾将豆浆推到她面前：“你知道ai和真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嗯？”

　　南秋接过豆浆，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慢慢渗进皮肤里。
　　热流流进胃里，冲散了灼烧感。

　　她偏头，却见梁青樾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漆黑的瞳孔有种失焦的既视感。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他收回目光，接着刚刚的话题，“活人感。”

　　他的声音平稳：“至少现阶段，ai还只能作为辅助工具，要想抵抗住这波冲击，找到自己身上算法代替不了的独特性很重要。”

　　这话和组长的话异曲同工。
　　南秋赶紧追问，“可是要怎么找到自己的独特性？”

　　南秋入行将近一年，当然也考虑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但这种东西如同雾里看花，别人看或许很明显，但自己看自己却始终没有思路。

　　就连自带包装团队的艺人都需要几年时间摸清自己的赛道，对她这种没有粉丝没有经纪人的小主播何尝容易？

　　南秋一双清冷的双眸求知若渴地望着他。
　　梁青樾与她对视着，说：“我刚刚不小心看到了你的直播间。”

　　南秋这会儿反倒平静了，“嗯，我知道。”

　　“所以你有什么建议可以给我吗？”

　　静默片刻，梁青樾才道：“南秋，别怕犯错。”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南秋却似乎听懂。

　　她总是惯性的好学生思维，可以不拔尖，但决不能出格，喜欢在框架内做事，也惧怕框架外未知的危险。

　　这放在学校里是个优点，但放在直播间，却太无聊。

　　她忽然懂组长那句“太平”平在哪里。

　　像是被递过来了一根线，串起了她碎片一样的思绪。

　　梁青樾见南秋不吭声，又开口：“ai不会犯错，但很无聊，只要错误无伤大雅，反倒会更有活人感。”

　　“毕竟大家需要的不是完美，而是真实。”

　　他似乎怕伤到她，斟酌着语句，语速很慢，语气很轻。

　　南秋垂眸，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隐隐流动。

　　她一直在自学着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看似融入得很好，但很多时候她其实对这个世界毫无头绪。

　　梁青樾是第一个主动告诉她点什么的人。

　　这无异于摸黑前进时，有人在前方划亮了根火柴，虽然短暂，但至少让她有了个方向。

　　“梁青樾。”南秋看着他，语气诚恳，“谢谢。”

　　“谢我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

　　“谢谢你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

　　梁青樾语气轻松，“没有我你依旧也会想通，早晚的问题。”

　　南秋看着他，没说话。
　　梁青樾便道：“如果你不想在直播间显得很紧绷，那你可以现在开始，在我面前。”

　　他低着头，看她：“试着放松。”

　　南秋这下笑了：“好。”

　　梁青樾见她豆浆快要见底，从外套里取出一瓶口服液递给她，“把这个喝了？”

　　“这是什么？”

　　“解酒的，喝了第二天不会头疼。”

　　没想到他随身还带着这个，这次，南秋实在没忍住，感慨：“梁青樾，你是我见过最会照顾自己的人。”

　　梁青樾没顺着她的话：“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南秋没法反驳。
　　她只好接过口服液倒进嘴里，下一秒，五官猛地皱起来。

　　“好苦!”

　　南秋难以置信地翻看瓶身标签。

　　梁青樾轻轻笑了一下，见她喝完，站起身：“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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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一个多月，南秋再次坐上梁青樾的车。

　　和第一次局促又尴尬的感觉不同。
　　这次，南秋多了很多安心的感觉。

　　车厢内依旧安静。

　　南秋刚刚在便利店睡过一觉，此刻精神得很，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会儿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工作繁忙告一段落，困扰已久的卡点逐渐清晰，原本以为会难相处的室友也意外的和善。

　　要是今晚不失眠，那将是完美的一天。

　　从地下室往电梯走的一路，南秋脚步轻快，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进电梯的那一刻，梁青樾按下楼层键，问：“上次问你音频效果，你说很好，今晚还要吗？”

　　南秋抬起头来看他。

　　梁青樾静静等着她的回复。

　　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门开了。

　　蒋旭沙哑的声音插入两人中间：“老婆？”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