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求》树癸

2、第二章 你真愿意和

　　南秋没开扬声器，但客厅很静，显然大家都能听见。
　　她赶紧解释：“蒋旭，我这边还在签合同呢，待会儿再给你打回去。”

　　“哦。”蒋旭声音低下去，带点委屈，但很快他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地撒娇，“那说句我爱你，我就挂。”

　　客厅里，两道视线同时都落在自己身上。
　　南秋硬着头皮道：“我爱你，那我挂了？”

　　“行。”蒋旭笑，“挂吧，老婆。”

　　南秋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尴尬，便看到屏幕最上方微信公司群弹出条艾特她的消息提醒。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点了进去。

　　组长：【这个月考核结果出来了，四个人不合格，上周末聚餐的钱由这四个人a一下@南秋@丝丽@李珂@酸酸】
　　紧接着就是一条群收款，南秋点开，四个人a下来也有一千多。

　　南秋皱了皱眉，克制住火气。
　　她摁灭手机，眼不见为净。

　　中介见她忙完，赶紧问：“怎么样啊？这房租你还要不要省了？赶紧决定，我还着急回家吃饭呢。”

　　中介的话将南秋彻底拉回到现实。
　　其实这么大一个房子，她一个人租下来，确实有点吃力。

　　如果多一个人均摊房租，她会轻松很多。

　　思索着，南秋朝梁青樾那边看过去。
　　他一如既往的安静，壁灯的光从侧面扑下，似霜的绒毛给他加了层冷败滤镜，气质更显冷然。

　　不知是不是南秋的错觉，感觉他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你真愿意和我合租？”

　　“这是你家。”

　　梁青樾视线不留痕迹地在南秋脸上滑过，“按理来说我不应该和你争，只是我刚回来，需要一个熟悉的地方过渡，等适应了之后，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的。”

　　这话给足了她台阶。
　　听到他不会住多久，南秋也放下了最后那点顾虑。

　　南秋不是纠结的人。
　　她挺干脆地点了点，“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还是住原来的房间，可以吗？”

　　“当然。”梁青樾眼睫微垂。

　　听到肯定答案，南秋刚放下心，紧接着却又听到他开口，“我也有一个要求。”

　　南秋心提起来：“嗯？”

　　梁青樾缓慢掀起眼皮，黑沉的眸子褪去年少时的青涩，变得锋利而强势：“合租期间，不能带异性回来。”

　　南秋刚毕业那阵，住过群租房，知道带异性回家有多讨厌，她点点头，并无异议：“行，这个你放心，我有什么事，会出去解决的。”

　　梁青樾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话。

　　中介见他两商量好，松口气：“行，那就这样决定了。”

　　-

　　搬家的事情就这样定下。

　　从小区里出来，南秋站在路边等公交，她点开播客，随意点进首页推荐，主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hi，各位早上好呀，今天是2026年10月8号，今天的世界又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些商业变动和我们普通人又有什么样的关联？今天我们就带大家……”

　　“……梁氏集团最近发布了上半年业绩，同比增长……宣布正式进军虚拟经济……”

　　“另外梁氏集团也迎来三十年来最大的一次管理层变动，宣布梁青樾正式担任执行总裁，负责新业务板块。”

　　“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空降兵据传是梁老的流落在外的亲孙，七年前才被认回本家，短短几年便用铁血手段踩着亲生父亲上位……”

　　听到这里，南秋微愣。
　　当初那个沉默孤僻的少年，已经是执掌一个公司的总裁了啊。

　　她抬起头，深吸了口冷空气。
　　似乎只有她的人生在经历一场漫长的雨季。

　　她按下暂停，跳转到下一篇播客。
　　如果今天没有遇见梁青樾，她还能津津有味当个乐子完整听完，但一旦耳机里遥远的人物变成身边触手可及的活人，南秋便有种背地里视奸别人的羞耻感。

　　从前她和梁青樾便交集甚浅。
　　如今她跌落谷底，和他这样的大人物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更何况，七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他那样从绝境中爬回来的人，心思城府绝不是她能摸清的。

　　只是因为他需要个地方过渡才产生短暂交集，几个月后，他就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与她彻底成为两条平行线。
　　在此之前，她还是保持边界感比较好。

　　南秋低头摆弄着手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眼前，滴滴了两声。

　　她抬头，车窗缓缓降下，播客里谈论的人出现在眼前。

　　紧接着，他清冷的声音和风一起飘过来：“上车，我送你一程。”

　　梁青樾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南秋上班上多了，听到这种口吻，下意识点头。
　　直到扣上安全带，她才反应过来，悔恨涌上心头。

　　密闭性极佳的车门将声音隔绝在外，车内静悄悄，她似乎都能听见他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见她坐好，梁青樾问：“住哪里？”
　　她谨慎开口：“南苑里对面把我放下就行。”

　　梁青樾嗯了一声，微微俯身，点开车载屏幕上的导航。
　　屏幕的冷光描绘出他高挺的鼻梁，他五官原本便凌厉，又时常缺乏表情，更显得拒人千里。

　　她等了半天，发现梁青樾还没输好，便凑过去，在屏幕上点了点：“不是这几个字，我来吧。”

　　她的头发从耳边落了几簇下来，洗发水的香味在狭小的空间弥散。

　　梁青樾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一下，他瞥一眼南秋，她神情很专注，屏幕白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微微颤动，丝毫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几秒后，他保持着沉默，往后坐回驾驶座。
　　两人重回社交距离。

　　南秋输入小区名字，屏幕上顿时跳出几个选项，南秋按下最上面那个，导航的声音顿时响起。

　　“准备出发，全程二十点六公里，大约需要……”

　　她想了想，仍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冲动：“我住的比较偏，如果离你家比较远，你把我送到前面的地铁站就可以了。”
　　怕他觉得自己假惺惺，她又补充一句，“我说真的，不是和你客气。”

　　梁青樾启动车子，他目视前方：“我住酒店，哪里的都差不多。”

　　南秋又是一愣。
　　抱歉的话呼之欲出，但随即她又想到同样的歉她刚刚已经道过了。

　　她飞速瞥了一眼梁青樾。
　　他眸光淡淡，看不出情绪。

　　她小心斟酌着语句：“这样啊，那你明天可以先搬进去，反正合同签了就开始算房租，不搬白不搬。”

　　“那这几天我单独住，房租就不给你算了。”

　　“虽然你现在是大总裁了，不在乎这点钱，但我也不能占你便宜的。”

　　话音刚落，车内一片死寂。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南秋尴尬地抿了抿嘴唇，后背僵直。

　　梁青樾问：“你在关注我的动态？”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
　　听在南秋耳朵里，却有一种质问的味道。

　　她不觉得任何一个人会喜欢别人窥视自己的生活。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刚好手机正好刷到新闻了，要不是今天遇见你，我都快忘了你长啥样。”

　　梁青樾没吭声。
　　前方红灯，他停下车子，嗓音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车内静悄悄，红灯洒进来，流动在他们俩中间，像是涌动的暗潮。

　　窒息的沉默中，南秋的手机响了。
　　是蒋旭。

　　她如逢甘霖，立刻接起来：“喂？”
　　她语气中的雀跃显而易见。

　　梁青樾侧过脸看向窗外，眼底情绪晦暗，沉得深不见底。

　　蒋旭愣了一下：“合同签好了？这么开心？”

　　听到蒋旭的声音，南秋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稍放松，“你打给我我什么时候不开心？不过合同确实签好啦。”

　　在男友面前，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软。

　　“那你什么时候到家？我马上到你家楼下了，一周不见，我好想你啊老婆。”

　　南秋瞥一眼导航：“还有半个小时啦。”

　　“和我差不多，那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okok，拜拜。”

　　“拜拜老婆。”

　　南秋挂掉电话，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为避免气氛再次陷入尴尬，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没多久，身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梁青樾侧眸，南秋靠在车门上睡着了，神情乖巧恬静，车内空间狭小，他似乎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久违的味道。

　　半小时后，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南秋醒来，远远看见蒋旭瘦高的声影站在树下，她解开安全带，迫不及待跳下去：“谢啦，过几天再见。”

　　梁青樾的目光追过去，她刚开始还在走着，走了没两步便跑起来，风衣的下摆随着冷风左右飘荡，不多久就扑到那个男人的怀里，仰起头，正在说些什么。

　　梁青樾不用多做思考，便能猜到是一些甜言蜜语。

　　她对男朋友向来热切，从高中起便是如此。

　　不变的，是只能远远看着她的人。

　　-

　　晚上九点半。
　　梁宅。

　　厨房里，裹着面粉的藕丝浸在油锅里，滋滋冒着泡，保姆一边用筷子翻面，一边关掉旁边煨汤的炉灶。

　　梁承邦从书房出来，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餐桌，面色不悦：“人呢？一个都没回来？”

　　管家连忙道：“给小锦打过电话了，他听到青樾的名字就挂了，但是青樾应该马上到家了。”

　　梁承邦眉毛立刻拧起来：“什么狗脾气！”

　　“他有本事永远别踏进这个家门！”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管家太阳穴一跳。

　　他做好接下来要听他怒骂梁锦三百句的准备，院子里却传来汽车声，以及佣人模糊的一句：“少爷回来啦。”

　　管家内心一喜，就见梁青樾走进来。

　　梁承邦见到孙子，面色缓和了许多，管家立刻有眼力见地拉开椅子，梁承邦坐下，睨孙子一眼：“听说今天董事会上，你驳了张坚的提议？”

　　“嗯。”梁青樾也坐下。

　　长桌上摆着二十多道菜，吃饭的却只有两个人。

　　“你刚上任，不要这么激进。”梁承邦不赞许，“这些老董事不服你很正常，给你下点绊子无伤大雅，你吃个几次亏，让他们平衡一下就过去了。”

　　梁承邦上来就说教，管家双手紧握，用余光去打量梁青樾。

　　梁青樾没吭声，不紧不慢地喝汤。

　　其实最开始，梁承邦并没有打算接纳这个突如其来的孙子。

　　梁家是钟鸣鼎食之家，祖传的泼天富贵，到梁锦这一代又只有他一个人，这些年，多少人想爬他的床，借子上位。

　　梁青樾的母亲施丽年轻时不过是戏剧团的一个小配角，戏子心机重，偷偷将他生下，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基因？

　　但梁青樾却意外地沉得住气。

　　刚到梁家那两天，他只被允许待在房间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
　　他不急不躁，敲开梁承邦的门，面色冷静地问：“怎样我才能去图书室？我想找本书看。”

　　梁承邦想也没想，故意给出个难为人的条件，想让他知难而退，不成想半个月后他真的做到了，也真的只是去图书室取了一本书。

　　梁承邦有些意外，十几岁最是冲动急躁的年纪，他便懂得接受然后争取。

　　后来他将他遣送出国，他依旧坦然接受，问：“做到什么程度，我能回来？”

　　当时梁承邦笑了笑：“等梁氏非你不可的程度。”

　　这话和拒绝没差。

　　他等着这个半大不点的男孩出现失落的表情，但他只是抬起头，朝二楼的窗户上看了一眼，便道：“好。”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梁承邦不知道。
　　但他当时绝没想到，梁青樾竟真的有回来的一天。

　　这七年，从弃子到进入董事会，其中磨难艰险，哪怕命悬一线，梁青樾也始终没放弃过。
　　梁承邦不得不承认，梁青樾比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要强上百倍。

　　梁承邦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又开口，把话题揭过去：“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天天住酒店算什么回事。”

　　梁青樾放下筷子：“不必，我住外面，房子已经租好了。”

　　“胡闹！”梁承邦怒道，“这么多套现成的房子你不住，你跑去租房，那套房子是有宝藏不成！”

　　梁承邦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却冷淡疏离的孙子，难得有些束手无措。

　　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些年的警惕防备，考察审视早已形成了一堵墙，厚厚地立在他们爷孙之间。

　　梁青樾和他并不亲近，他们的关系更像是领导与下属，生疏客套，缺乏人情味。

　　所以他有意弥补，特地给他准备了欢迎晚宴，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宁愿租房，也不碰梁家的资产。

　　与情绪激动的梁承邦相比，梁青樾则要淡定得多。

　　他若有所思片刻，许久，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头笑了一下：“还真有宝藏。”

　　梁承邦一顿。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梁青樾话一丢，便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