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求》树癸

12、第十二章 想过分手吗

　　黑暗让梁青樾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南秋沉默地坐在蛋糕前，思绪短暂的空白。

　　蒋旭都不在乎的事情，梁青樾为什么特地给自己庆祝呢？
　　作为室友，其实他对她的照顾已经足够多。

　　阴差阳错的助眠音频、随口的建议、刚好的偶遇，便已经足够让她觉得无以回报。
　　她欠他的这么多，她想要回礼他当没听见。

　　之前她还能安慰自己都是他的举手之劳。

　　这个蛋糕怎么回事呢?

　　回报当年南建业对他的照顾之恩吗？

　　南秋忙了一天，思维逐渐迟缓。

　　她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为什么的。
　　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而梁青樾也没有解释。
　　仿佛他就应该这么做。

　　昏暗中，他们隔着一张椭圆的桌子面对面坐着。

　　静谧的空气在她们之间游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烛就快要烧到根部。

　　就在蜡烛快要倒塌之时，梁青樾站了起来。
　　南秋微微仰头，看他轻垂双眼。

　　目光相处的瞬间，电流在指尖窜过，南秋蜷起了手指。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手心快要出汗。

　　梁青樾上半身微微前倾，和她的距离收得更窄了。

　　她咽了咽喉咙，强撑着和他对视。
　　梁青樾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拿起旁边赠送的帽子，戴到她头上：“许愿吧。”

　　南秋猛地松了口气。
　　她来不及思考，闭上眼胡乱许了个愿。

　　再睁眼，梁青樾已经站到开关旁边。
　　见她许好愿，将灯重新打开。

　　室内瞬间变得灯火通明，一切浓稠的东西仿佛都被驱散。

　　梁青樾切开蛋糕，放到她面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桃子的。”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疏离。
　　似乎一切都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南秋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紧绷与慌乱很莫名，她松了口气：“我不挑食的，什么水果都吃。”

　　“只是不挑水果？”梁青樾问。

　　糖份补充多巴胺的效果立竿见影。
　　南秋仅仅吃了一口，便感觉到低迷了一晚的情绪重新回升。

　　“都不挑。”她不无可惜地说，“如果不是要上镜，我也算是半个美食家啊。”

　　南秋吃东西很斯文，叉子一小块一小块将蛋糕送进嘴里。
　　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过瘦的体重让她的脸颊甚至微微凹陷，但仍是生动的，咀嚼时像是短视频里啃胡萝卜的兔子。

　　或许是南建业的原因，从以前到现在，南秋一直都是个敏感的人，她的心很软，但防线却很高，稍微察觉到危险，便会立刻束起高墙。

　　刚刚黑暗中的那几分钟，梁青樾确信自己如果不退一步，就会永远被她关在门外。

　　梁青樾看着她嘴角浅淡的笑意，捧场道：“这么厉害？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去吃，我对美食没什么研究。”

　　南秋沉默了一瞬，才道：“好啊。”

　　叉子将奶油抚平，她又接着补充，“只是我现在很少研究这些了，可能以前那些好吃的，都已经关门了。”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

　　梁青樾不再回话，南秋不想浪费，便将盘子里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口送进嘴里，她听见他问：“紧张吗？”

　　“明天吗？”

　　听到他问，南秋才认真想了想，今夜的情绪迭代地太过于迅速，许多都来不及细品，就被接踵而来的新事情覆盖。

　　“其实还好。”

　　“等待结果的时候很紧张，但确定下来，反而只想做好了。”

　　尤其和蒋旭吵架过后，她变得更加坚定，蒋旭其实说得没错，这段感情中，她反倒是那个很少妥协的人，她决定要做的事情，他的反对从来都无效。

　　她苦笑：“我是不是也挺自我的？”

　　“没想过分手吗？”

　　南秋怔然抬头，梁青樾一瞬不顺盯着她，“他好像没有让你开心过。”

　　他的眼神平淡却直白。
　　仿佛只是客观简单下了个结论，并没有多余的意思。

　　但他隐隐蹙起的眉毛却让南秋心脏再次收缩了两秒。

　　她目光慌乱地转到桌上。
　　思绪不受控制，脑海里不自觉浮出一个问题：梁青樾到底什么意思？

　　相似的问题，其实早在见到梁青樾的第一天，她就思考过。

　　当时南建业将他带回来，接了个电话便离开了。
　　家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个高中生面面相觑。

　　空荡荡的房子，因多了一道呼吸而变得狭窄。

　　梁青樾没回房间，也没说话，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枝干上，身形单薄，锋利如刃。

　　南秋在房间与客厅里进进出出三次，好奇心驱使她挪到他面前，“喂。”
　　“你晚上吃了吗？”

　　她见他缓缓转过脑袋，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变得沙哑：“没有。”

　　做饭的阿姨请假回老家给孙子办满月酒。
　　家里没人做饭，梁青樾没来之前，南秋已经吃了一个暑假的外卖。

　　一个人吃饭的感觉，她受够了。
　　听到梁青樾的回答，她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颇为豪气地表示：“哦，那你等着。”

　　为尽地主之谊，她东市买烤鸭，西市买凉皮，南市买汉堡，北市买麻辣烫，凑齐了小区附近她积攒多年的好吃的。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梁青樾会等她。
　　他们说好的。

　　但等到她提着大包小包到家，客厅已不见梁青樾的身影。
　　垃圾桶套上了袋子，里面是吃完丢掉的外卖。

　　南秋愣在原地。
　　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拆开所有袋子，一个人坐在客厅吃了起来。

　　中途，梁青樾从房间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卫衣，帽子盖在头上，露出削瘦的下巴，神情淡漠，拒人千里。
　　路过她时步履不停，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那时，她也想过，梁青樾什么意思？
　　十七岁的南秋得出答案，他不喜欢自己。

　　自作多情是这世上最难堪的事情。
　　所以后来南秋躲着他远远的，无论他在学校引起多大的风波，又发生怎样的事件，她再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但二十五的南秋了解了他的身世，接受过他照拂，清楚地知道那是一个误判。
　　所以这次，她不敢再贸然下定论。

　　南秋久久没有说话。
　　梁青樾也跟着沉默。

　　气氛因触及红线的问题而凝滞。

　　最终，南秋率先站起来，将桌面收拾干净，结束了今晚的谈话。
　　“我吃完啦，今晚谢谢你了，我明天还要准备直播，先回房了。”

　　梁青樾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逃难似的背影，半晌，垂下眼睫。

　　-

　　南秋强撑着精神洗了个澡，回到房间，立刻扑到床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她呆滞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好累，好多事。

　　生活就是喜欢和她开玩笑，要么无事发生，要么就所有事情都挤在一天发生。

　　她翻过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无聊地在几个app之间不停切换，退回桌面时，精选相册上。
　　她和蒋旭的合照猝不及防地跳到眼前。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她点进系统自动按照人像给她分类好的相册里。
　　她和蒋旭的职业都需要面对镜头，因此都不抗拒拍照，为期一年的恋爱，相册里的照片居然就有上千张了。

　　南秋按照时间线，一路往下看。

　　刚开始时的合照是最多的，那时他们彼此探索着，连发现对方的缺点都是快乐的，但谁知后来，那些曾经没放在眼里的砂砾变成了隔在她们中间的石子，将他们都磨得精疲力尽。

　　后面的大半年，他们的照片越来越少，直到最近一个月，他们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南秋意识到，这段感情已经走到尽头。

　　她打开蒋旭的对话框。
　　南秋：「明天结束后，我们聊聊吧。」

　　等了许久，没有回音。
　　南秋忽然有些释怀地笑了。

　　她重新回到相册，一口气将照片全删了。
　　做完这一系列操作，梁青樾的消息弹了出来。

　　梁青樾：「文件.mov」
　　梁青樾：「不确定你什么时候需要，干脆整理了一下，全都发给你吧。」

　　刚刚洗澡时，南秋路过他的房间，他房间的门没关，她用余光瞥一眼，他人不在，电脑却摊在床上，屏幕亮着，她没仔细看。

　　所以，不是加班，是在弄这个？
　　刚刚在客厅里那种空气收紧的感觉重新涌上来。

　　南秋拒绝深入思考，她一口气将台灯和手机关上，拉上被子，将整个人淹没。

　　她毫无睡意，但没有再点开梁青樾发来的音频。

　　-

　　第二天一早，南秋起床，敷上面膜，直奔公司。
　　直播从早上八点开始，连播两天不间断，各个主播负责不同的时间段，晚间的黄金档自然分配给了体量较大的主播。

　　南秋和酸酸第一次上，时间段分散且短，分布在白天，和凌晨两点以后的时间段。

　　如果期间，其他主播出了什么意外，南秋需要随时顶上去，因此这两天她需要在公司随时待命。

　　但好在公司有专门的休息室，里面有床，不是她负责的时间段，可以进去补一下觉。

　　开始直播前，组长把这次直播间所有的相关人员都叫到会议室快速核对了一下流程。

　　专场直播每个月都有，品类也比较固定，只有几个坑位会根据季节的变幻而换成不同的产品，工作流程清晰且熟练，会议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新品按照抽签分配到不同的时间段，酸酸没有，南秋拿到一个，是最近新兴的一个护肤品的牌子。

　　并排走出会议室时，酸酸压低声音安慰她：“新品之前没播过，话术什么的也比较陌生，但是播好了，也许就能成为你爆品，虽然压力大，但是机遇也大。”

　　“是。”南秋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对我而言是个机会。”

　　回到化妆间，南秋看了一眼手机。
　　梁青樾刚刚给她发了消息。

　　梁青樾：「昨晚的事，是我越界，抱歉。」

　　她没来得及回复。

　　时间即将过八点。
　　直播间内，场控、运营、摄影、灯光依次就位，南秋别好麦，在同事的引导下，走到指定位置站好。

　　“三、二、一……”

　　南秋扬起一个微笑。
　　直播正式开始了。

　　-

　　南秋没有回复信息，也没有回家。
　　梁青樾回到家，客厅一片黑暗，他倒了杯水，回到房间，打开了西美传媒的直播间。

　　双十一过去，购物热情消退，直播间人数不多，维持在四位数。
　　但比起上次在便利店看到的南秋直播回放上的数额，已经多出许多。

　　直播里的人不是南秋。

　　这一天过去，南秋只出现过三次，分布在开场、中午饭点，以及下午四点三个时间段。
　　每次播了一个小时就下去了。

　　梁青樾看出来，对比上次，她做了不少功课，节奏语气话术都有不小的进步。

　　她一直都是这样。
　　生命力顽强，越挫越勇的自由野草。

　　梁青樾推算，南秋下一次露面，大概率是凌晨两点后的深夜。
　　他调低音量，将手机架在一旁，打开电脑开始视频会议。

　　这次是跨国会议，时差原因安排在了晚上，等梁青樾结束会议，时间已经逼近两点。

　　南秋还没有出来。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小时，南秋才上场。

　　她换了一套装束，头发用卷发棒卷过，分成两股输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没留一根发丝。
　　是准备要上护肤品了。

　　梁青樾的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视线往旁边一瞥，看到购物车里产品的名称时，有什么东西飞速在脑子里闪过。

　　果然，下一秒实时弹幕滚动起来。

　　“西美真牛逼啊，傲慢死了，戴施都暴雷了还敢光明正大推？”

　　“这是收了多少烂钱啊？顶风作案是吧？”

　　“主播再昧着良心瞎说话呢？成分温和这四个字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戴施质检问题都上热搜了，害得人烂脸毁容谁敢买？”

　　……

　　短短几分钟，因时间段掉到三位数的直播间瞬间人气暴涨至五位数。
　　骂声蜂拥而至。

　　梁青樾火速打开电脑登上微博，热一上果然是戴施毁容的话题，后面跟了一个深红的“爆”字。

　　他瞥一眼时间，新闻是半个小时前发布的，因深夜人少，火速爆上前排。

　　西美专场的产品都是提前定下，这个时间段舆情监控部门估计早就下班了，剩下直播组的大家坚守在岗位上，估计根本就没时间刷微博。

　　果然，刷屏的弹幕让南秋停下了讲品。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摄影机后，眼神满是不知所措。

　　几秒钟后，屏幕熄灭。
　　直播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