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北覆南》千渝雪

23、天才和疯子的博弈

　　温念江异常平静地去缴费，做自己该做的事，告诉自己的人生本来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相比下来这次又算什么呢？

　　他交完费，看着与其说在保护他倒不如说在监视他的保镖，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问：“你会把我来医院的事告诉卞时念吗？”

　　对方诚实地回答：“是的，先生。”

　　温念江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恳求道：“我虽然听见了他和赵小姐的谈话，但我愿意自欺欺人直到他结婚或者厌弃我的那天，如果你现在告知他，我们又会不可避免的争吵，他心情不好你们也会受到牵连的吧？所以，请不要告诉他可以吗？”

　　保镖没有想到温念江会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见温念江十分真挚，最后点了点头，“可以，先生。”

　　温念江高兴地和他握手，他口袋太浅，一抬手，手机顺着口袋掉了出去，他们正好站在楼梯口，手机顺着台阶滚来滚去，屏幕都碎成渣渣了。

　　温念江下去捡起手机，按了半天开机键，手机毫无反应，又不好意思地对保安说：“我的手机坏了，可以借我用一下手机吗？我想给朋友打个电话。”

　　“可以，先生。”对方从衣服内置口袋掏出手机，递给温念江。

　　温念江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保镖，迎合着笑意接过手机，“谢谢啊。”

　　温念江突然叫了一声，“哎呦，宋贤还在手术室，你去手术室门口等消息，我待会儿就回去。”

　　“你不放心我？我朋友还在这不知死活，我能上哪去？还是怕我偷你手机？”

　　“你不听我的话，我回去就和你老板告状，叫他扣你工资，刚才咱们说的话我都录音了，大不了就鱼死网破，你们老板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但是如果他知道你答应我欺瞒他的话……”

　　保镖面部表情抽搐了一下，“好吧，先生。”接着去手术室门口等待消息了。

　　温念江跑到一个拐角处，人最少的地方，拨出尹赫川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六秒才通，传来一阵清冷的声线，“喂？”

　　“小川，你在哪？”

　　对方音调一下变得温和许多，语速有些急切，“念哥，我在国外遇到点儿麻烦，护照被收了，你呢？你怎么样？怎么换了新的手机号码？”

　　“我在外面，手机没电了，你护照怎么被收了？你还好吗？”温念江直叫苦，毕竟尹赫川是他唯一的希望。

　　“说来话长，周伯伯会在十五天后的寿宴上宣布继承人，你还记得周淑念在白家老宅让我签下的合同吗？她是要我配合她联姻的事，周淑念在周家权重本较卞时念高，她怕卞时念联姻后会压她一头，所以想寿宴前宣布她和尹家的关系。”

　　“而棘手的是，卞时念将我困在国外，并且大量营销关于我的负面消息，现在回去恐怕会影响到尹氏的名誉，一旦名誉被影响，就算周淑念公布联姻的消息，周伯伯恐怕也会慎重考虑，实在是进退两难的事。”

　　“怎么会这样！你签下了联姻的合同？”温念江没想到尹赫川做了这么大牺牲，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合作而已，达成目的后我们双方会同时将合同作废，不要担心。”

　　“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吗？”

　　对方叹了口气，“念哥，我需要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轻易相信卞时念，就待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温念江暗暗叹气，想到尹赫川以后联系不上自己，迟早会发现，不如现在坦白，“小川，我其实被卞时念软禁了，但是你不要担心，我很好，只是手机和证件都被没收了，恐怕以后很少能和你联系。”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尹赫川语气压抑又冷静地念了一串编码，说：“念哥，记住这个邮箱，有事就在草稿箱编辑好，但是不要发送，我登录邮箱时会看见，我们暂时这样联系，你别怕，我会尽快处理这边的事，用最快的时间回国。”

　　温念江一时找不到笔，用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写下这个邮箱号，“好，我记住了。”

　　尹赫川性格本如海水波涛汹涌，轻易将人吞没，却发出似潺潺溪流一样缓缓慢慢，轻柔的声音，听得温念江心里软绵绵的。

　　“念哥，我想你。”

　　尹赫川虽然早熟，但仔细想想到底还是个年龄一字打头的孩子，温念江差点哭出来，怕对方担心，强忍着眼泪说，“我也想你了小川，你不要担心我，在国外照顾好自己。”

　　“好，念哥，我再多说一句，你不要觉得我烦。”尹赫川用严肃的语气说，“不要相信卞时念，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不要陷入他的信息茧房里，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先不说了。”

　　“好，再见。”挂了电话，温念江心中一遍又一遍复盘这次的对话，他用手机查看最近的新闻，在搜索框中刚输入一个“尹”，相关词条全部跳出来了。

　　尹赫川疑似在国外肇事逃逸。

　　尹家股价下跌。

　　温念江点开现场的视频，一片嘈杂的声音传出来，一辆豪车在路上正常行驶，一辆白色废旧的二手车突然探头，两车相撞。

　　实际上是那辆废旧二手车的责任，只是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迈的老人，因为受到惊吓正在抢救，尹赫川当时似乎有急事需要处理，离开事故现场，留了一个人协助警方，不知道怎么就传成肇事逃逸了。

　　这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否则这种事件全国各地屡见不鲜，况且在国外发生的事怎么会在国内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卞时念。

　　温念江第一时刻想到的也只有他。

　　至于理由，尹赫川也解释得非常清楚了。

　　温念江之前因为恨周魏礼，不想和他相认，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要想办法被周家认回，干扰卞时念的计划。

　　他之前妥协，是不想进去蹚一脚泥，但他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踢来踢去的皮球，就算他不为周家的家产，也绝不能让卞时念如愿。

　　说到底，这企业最开始是白家的，最有资格的继承人只有周淑念和温念江，绝不能落入别人手中。

　　他走回病房，把记录删的一干二净，手机交还给保镖，宋贤麻药劲儿还没过，在病房里休息，温念江托之前在甜品店认识的员工小迪来医院照顾宋贤，他怕出门太久惹怀疑，便先回家了。

　　温念江度过了最煎熬的一周，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生活这么煎熬，他面对卞时念，心理上抗拒，生理上又不得不与他发生碰触，每次事后，他都恨不得搓掉一层皮下来。

　　所幸这天登录邮箱时，终于等到尹赫川的留言，“念哥，抱歉让你久等了，今晚，我会远程黑掉卞时念家里的安保系统，周淑念会在公司拖住卞时念，大约能争取两小时的时间，宋贤哥会在楼下等你，他会把你送回庄园，在我回国之前你不要离开那里。”

　　温念江删除草稿，打上两个字，“好的”，接着退出登录，他兴奋地躺回床上，心中构思出一百个冒险的场景，但一想到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心里便得到极大的宽慰。

　　晚上，他干掉两大碗米饭，为了晚上逃脱补充能量，保存体力。

　　他躺床上看着电视，眼睛时不时瞄着门口，心中一阵激动，但面上跟平时没什么分别，在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的。

　　时针指到九点整，终于，别墅外一阵打斗声传来，温念江穿好鞋子，关掉别墅总闸，整个房子陷入黑暗。

　　没了光亮，屋里屋外一阵混乱，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跑到侧门绕出去，看着不远处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车，确认了颜色和车牌号后一屁股坐进去，心脏砰砰直跳。

　　“宋贤，我们快走！”

　　宋贤立马发动了车子，他们一路奔驰，温念江时不时往车后望去，没有被尾随，但心还是悬着下不来。

　　他双手在腿间直颤，不断地深呼吸安慰自己，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温念江提心吊胆了一个小时。

　　车内十分安静，温念江总觉得后方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后来经过一阵颠簸的路段，那个声音更大了，似乎极度痛苦。

　　温念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状态下出现了幻听，车辆开在一个荒芜的小路上，温念江本就胆小，伴随着耳边一路低吟，车内又阴凉无比，心中恐惧加重，眉头越皱越深。

　　车忽然停下了。

　　温念江看着窗外安静的柏油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段，了无人烟，他问：“宋贤，你干嘛把车停在这？”

　　宋贤将车子熄火，伸手打开了车内的灯光，摘下墨镜和帽子，冲后座温柔一笑。

　　温念江蓦然瞪大双眼：“！！！”

　　“surprise！小温同学。”

　　温念江看清那张脸后，全身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卞，时，念。”他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

　　卞时念露出一口白牙，搭配上周围的环境，显得鬼气森森的，“这么晚了，你和宋贤哥一起出去玩不带我，不怕我会吃醋吗？”

　　温念江都快忘记呼吸了，后脑勺一凉，全身冒冷汗，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宋贤呢？”

　　他忽然想到耳边从未间断的呻吟声，不可置信地望向后备箱的位置。

　　卞时念冷笑，下车把宋贤从后备箱拎出来，随着后备箱一阵巨响，宋贤被塞进后座，像没有骨头似的往温念江身上倒去。

　　温念江拿出他嘴里塞的毛巾，慌忙解开他手上的绳子，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和汩汩冒血的伤口，心中一阵恶寒。

　　“你刚才是故意走了颠簸的路。”温念江说。

　　“是又怎么样？”卞时念坐在驾驶位，手抵着方向盘，额头上粗大的青筋突突直跳，从车内后视镜中把目光移向宋贤。

　　“宋贤，我记得我给过你脸了，是你得寸进尺，自找的。”卞时念毫不客气，毫无愧疚，毫无怜悯地说。

　　温念江近乎绝望，看着宋贤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失去意识，嘴唇都快咬出血，眼前一片模糊，他忽然有一种预感，除非他对卞时念没有利用价值了，否则这辈子都身陷囹圄，再也不能逃离了。

　　他用手按着宋贤的伤口，鲜血渐渐渗透他的指缝，“卞时念，宋贤伤口短时间两次开裂，失血过多是会死的！”

　　见卞时念不为所动，宋贤命悬一线，他咬着唇，用恳求的语气说：“我不该逃跑的想法，是我不好，跟他没关系。”

　　卞时念回过头，似乎很满意温念江的说辞，缓缓伸出手，用手背摩挲着他的脸，“乖，别哭了，早这样想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温念江闭上眼睛接受着他冰凉的抚摸，身体止不住颤抖，抿着嘴控制不住抽泣。

　　他强忍着恐惧感缓缓开口，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去医院，求你。”

　　“不急，不给他一点教训怎么会长记性？”卞时念收回手，十分放松地依靠在椅背上。

　　温念江觉得自己的裤子都被浸湿了，粘稠的血液顺着裤管滴进他的鞋里，血腥味逐渐蔓延整个车内，幸亏灯光昏暗，否则他看见后座一片血红早就晕过去了。

　　他不间断地给卞时念说好话，做保证，到后面哭声越来越急促，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

　　果然，卞时念看见他这个样子真的有些慌了，用极快的车速开往医院，在温念江闭眼前，看到白花花的一片，转头，又看见宋贤模糊的残影，终于放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