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夏少安

3、归家

　　“你确定不要你爸妈来接你？”

　　教师办公室内，梁铎一边在假条上签字，一边问她。

　　“嗯。公交车可以直达我家，很方便的。”夏正禾说。

　　签完假条后，梁铎又去教室里喊来了许明珠，让她送她去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确保她上了车再回来。

　　“你对自己可真狠！”往校门外走的路上，许明珠冷不丁说。

　　夏正禾一脸困惑：“啥？”

　　“少装啦，”许明珠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午休前你说你待会有点事要回家一趟，没想到你居然用这种办法。”

　　夏正禾顿时哭笑不得。

　　许明珠又说：“你以后可别干这种傻事了！”

　　“好。”

　　没错，她重生了。

　　八百年不坐一次公交车，坐了一次就出意外了。虽然她无法想象在公共交通设施完善的2028年，公交车能出什么意外。

　　24路公交车可以从校门口直达夏正禾父母家。但要回奶奶家，则需要再转一趟乡镇客运面包车。

　　回家的路上，夏正禾的心突突地跳。

　　都说近乡情更怯，可过去十年，她连可“怯”的地方都没有，奶奶没了，家也就没了。

　　从村口到家的路，夏正禾曾走了二十多年，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15分钟的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来到那栋两层小楼前的时候，已是下午4点。门虚掩着，夏正禾迟迟不敢推门而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未知感到害怕。怕这一切真是一场梦，在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会醒过来。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心态，她告诉自己，不论门后是她思念了十年的至亲，还是公司楼下，她都得以平常心对待。

　　因为如果是前者，那么她们应该今天早上才见过，她不能表现出异常。

　　如果是后者，当然也不会是世界末日。

　　“幺孙儿？”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正禾僵在了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肩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奶奶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已彻底模糊。

　　“这是咋了哟？你哭啥子嘛？”

　　夏正禾用袖口用力擦去眼泪，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短款棉服，这一看就是夏正禾不要了的旧衣服，她总说不要了的衣服也别扔，她可以干活的时候穿。

　　她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声音那么近，样子那么清晰，充满了生命力。不再是那块冰冷的石碑，也不再是画质模糊的照片。

　　为了不让奶奶担心，夏正禾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可以开口说话。

　　“我的钱，一百块钱，”夏正禾哽咽着，“在公交车上被偷了。”

　　“哎呀，我以为啥事呢。钱丢了就丢了，就当破财消灾了，哭成这样，傻不傻？”

　　奶奶伸手把她额间泪湿的碎发拨到脸旁，然后拉着她进屋。

　　“新班级咋样哇？”

　　“新宿舍分在哪里？”

　　“班主任叫啥？记得把电话号码给我写一个哈。”

　　晚饭的时候，奶奶开始了解她新班级的情况。

　　奶奶一向对她的学校生活很感兴趣。

　　夏正禾一一回答奶奶的问题。

　　奶奶点了点头：“要继续努力哟。”

　　“奶奶，有的时候我在想，花了那么多时间学习，都没有多少时间陪你，真亏呢。”

　　奶奶笑了笑：“傻孩子，我有啥好陪的，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的人生还长着呢，现在好好读书，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呀。”

　　好日子，夏正禾在心里叹气，什么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呢。是能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却独独无家可归。还是终于过上世俗眼里体面安稳的生活，却不知道第一时间应该和谁分享喜悦。子欲养而亲不待，再好的日子也差点意思。更何况，也并不是读书就能过上好日子。

　　夏正禾拉着奶奶的手晃了晃：“跟奶奶一起过的每一天，才是最好的日子呢。”

　　“多大的娃了，还要撒娇，羞不羞？”

　　在意识到自己重生了之后，她一直在想，让一个那么普通的她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她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她也没什么血海深仇，需要重活一次夺回属于她的一切……她更没有到走上绝路的程度，如果失个业就要回炉重造，再过两年地球是不是可以直接重启了？她想不明白。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答案就在眼前。

　　奶奶辛苦养育她二十多年，却在她还有一年就大学毕业时离开了人世。她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

　　如今还能再见到她，不正是命运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路边的流浪狗尚且有被救助的机会，普通人的遗憾，当然也有被弥补的权利。

　　“奶奶，你有梦想吗？”

　　夏正禾此刻迫切地想知道，她能为奶奶做点什么。

　　“我的梦想啊就是我的幺孙儿能考上大学，以后能到大城市坐办公室，过好日子。”

　　“不能说关于我的，只能说关于你自己的！”

　　奶奶想了想，说：“那么，坐一次飞机？”

　　夏正禾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奶奶又说：“我还没坐过飞机呢。不知道我这把年纪的还能不能坐哟。”

　　夏正禾的眼睛又酸了：“奶奶，你才六十出头，除了火箭，什么都能坐！”

　　“我会带你坐飞机的，奶奶，咱们一起坐飞机去旅游。”

　　“好好，那奶奶就等着那一天！”

　　等着那一天？奶奶这话说得，好像那一天很遥远似的。

　　“那你想去哪里旅游呢，”夏正禾紧接着问，“等到了那一天。”

　　“北京哇！能去天安门看一回升国旗就好咯。”

　　“好，那就北京！”

　　夏正禾不记得这一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纪月给她发来了她在泰国旅游的照片，说裁员了好啊，终于可以一起去旅游了。

　　夏正禾给她连发了五个白眼的表情，又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有房贷。”

　　纪月秒回：“那就把房子卖了呗，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夏正禾醒来的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慌忙从床上跳下来，跑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里温着热乎的玉米糊糊。碗柜旁的大缸内是满满当当的泡菜。

　　她又走进奶奶的房间，床没有被拆掉堆放在角落，奶奶的衣物也都在，没有被一把火烧掉。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6点40分。这个时间，奶奶应该去养殖棚那边喂她养的鸡鸭鹅了。

　　她真的重生了。她又跟自己确认了一遍。

　　夏正禾才发现自己鞋都没有穿，她一蹦一跳跑回卧室，迅速换好衣服。

　　一切都是旧的开始，但此刻她感受到的幸福却是全新的！

　　去上学前，奶奶重新给她拿了这周的生活费，一张50，一张20，两张10块，两张5块。

　　“以后奶奶都给你零钱，你就不要放到一起了，这样就不会一下就全丢啦。”

　　看着这些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纸币，夏正禾开始想象奶奶是怎样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攒下来的。她突然后悔自己昨天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把钱揣进兜里后，夏正禾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家。

　　以前的她总是在等。周一等周五，上学等放学，等高考结束，等大学毕业，等工作稳定，等经济宽裕，等有空了再说。所有想做的事都在等待中被推到“以后”，她没有意识到，人能绝对拥有的，只有“今天”。

　　这一次她再也不要等了。想做的事，立刻就要着手去做。抓住哪个时机，哪个就是对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