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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一桌团圆 ...

  •   腊月廿八,沈蓼秋买回一只鸡。

      陆泊蘅回家时,那只鸡正在院角踱步,脚上系着绳,身旁摆了半碗水。沈蓼秋蹲在不远处,拿根草梗与它商量。

      “再啄我的菜叶,过年便先炖你。”

      鸡低头,又啄了一口。

      陆泊蘅将带回来的东西放下。

      “它没答应。”

      “瞧出来了,比苏掌柜还难谈。”

      沈蓼秋站起身,拍掉裙上的草屑,去看她手里提的东西。排骨、猪肉,还有一条收拾干净的鱼,一样样摆到案上,竟占去大半张桌子。

      “这么多?”

      “照你的单子买的。”

      陆泊蘅从袖里抽出纸,展开给她看。

      沈蓼秋看完,自己先笑了。

      前几日她们商量过年,起初只说请两边长辈来吃顿饭,添一道菜,又添一道,写到最后,连蒸肉底下垫什么都商量好了。

      这是她们成婚后的头一个年。

      谁也不想随便过。

      许氏那头早已说妥。年三十,她与季安先过来帮忙,季平等日头高些,再送祖母来。老人腿脚不好,沈蓼秋特意托他借一辆稳当的车,铺上厚垫,免得一路颠得难受。

      南埠的亲人则提前一日到,住上两晚。

      东屋收拾出来,留给温秀禾与陆父。姨母早在捎话时便说,自己去住湾口客舍,离得近,白日过来吃饭说话也方便。

      “你爹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好容易回来,让他们夜里也说说话。”

      陆泊蘅便提前去看过房间,挑了背风的一间,又同姨母说好,晚上送她过去。

      安排完,沈蓼秋站在堂屋中央,望着那张平日两人吃饭的桌子。

      “它怕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陆泊蘅量了量桌边的空处。

      “借张方桌,拼起来。”

      “你可别连夜做一张。”

      “来不及。”

      沈蓼秋刚放心,又听她说:“过了年可以做。”

      她转过脸,陆泊蘅眼里已有笑意。

      “往后总用得着。”

      年二十九,陆泊蘅关了作坊的门。

      郑师傅的工钱早已结清,年前最后一批木料也收进了棚里。她检查过门窗,将停工的日子写在门边,落锁时,手在锁扣上停了一会儿。

      沈蓼秋抱着一卷红纸,站在旁边等她。

      “舍不得?”

      “看看锁好了没有。”

      “方才已经看过两回了。”

      陆泊蘅收回手。

      她们并肩往回走。街上有挑糖担的,有提着新裁衣裳的,小孩子攥着几枚铜钱,在卖爆竹的摊前挤成一团。

      沈蓼秋买了两串糖葫芦,递过去一串。

      陆泊蘅看她。

      “又给我?”

      “家里人人有礼,你也有。”

      “我的便是这个?”

      语气平平的,沈蓼秋却听出了计较,故意问:“陆师傅嫌薄?”

      陆泊蘅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糖壳轻轻碎开。

      “不嫌。只是问问,回去还有没有。”

      沈蓼秋忍着笑,往她身边靠近一点。

      “有。得等旁人都睡了。”

      这回陆泊蘅没再问。

      倒是那串糖葫芦,走出半条街,也没见她吃第二颗。

      年三十清早,灶房先热闹起来。

      姨母从客舍过来时,陆父已经将门边的水缸添满,又搬了两把椅子进屋。她卷起袖子,径直去看锅里的笋干,尝过一小块,点了点头。

      温秀禾坐在背风处,左手慢慢剥蒜,面前摆着一只小碟。

      沈蓼秋揭开锅盖,热气扑到眉眼上。

      排骨汤已炖出了香,另一口锅里蒸着肉,油脂浸进底下的芋头,轻轻一碰便酥软。

      许氏与季安便在这时到了。

      两人一早步行过来,想着先帮忙张罗。季平留在家里陪祖母,等霜化了些,再赶车出门。

      许氏手里提着一篮菜,季安抱着一包炸好的年糕,进门便先问能帮什么忙。

      “去寻你泊蘅姐。”沈蓼秋道,“她正愁少个人扶凳子。”

      少年应声去了院里。

      沈蓼秋接过母亲的篮子,往里一看。

      “娘,我说了多少回,菜够了。”

      “葱是自家地里的,顺手拔些。”

      “顺手还拔了两斤萝卜?”

      许氏没理她,先去同温秀禾打招呼。

      两位母亲在门边说起今晨的霜,又说到来时哪条路好走,不多时便一道坐下,择葱的择葱,剥蒜的剥蒜。

      沈蓼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两包凤仙花种子。

      她进屋取出一包,放到母亲手边。

      “白沙埠带回来的。红的粉的都有,等开春,你也在窗下种些。”

      许氏捏了捏纸包。

      “好好的地方,不种菜,种这个?”

      “菜籽也给您备着。这包留着看花。”

      温秀禾偏过头:“凤仙花好养,开起来能看许久。”

      许氏便没再说,将种子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过一会儿,沈蓼秋从旁边经过,又听见母亲小声同温秀禾商量,家里东窗下日头足,腾出一小块,倒也合适。

      她低头抿住笑,端着空盆去了院里。

      陆泊蘅正在贴春联。

      季安扶着凳子,仰头看了半晌,忍不住道:“泊蘅姐,右边是不是低了?”

      陆泊蘅下来,退远看。

      季安也歪着头看。

      沈蓼秋端盆站在廊下:“你先把头摆正。”

      少年一怔,赶紧站直。

      这回齐了。

      陆泊蘅回头看他,倒也没恼,只将糨糊碗递过去。

      “你来贴横批。”

      季安接了,顿时觉得自己担了大事,连袖口都认真挽高了一截。

      门外恰好响起车轮声。

      沈蓼秋放下盆,快步迎出去。

      祖母裹着厚袄,正坐在车上朝院里望。季平停稳车,放好脚凳,陆泊蘅也过来,两人扶着老人慢慢下车。

      老人站稳后,没急着进屋,先看了门上的红纸,又看了看沈蓼秋。

      “脸上长了些肉。”

      沈蓼秋摸摸脸。

      “您一见面便说这个。”

      “长了好。”

      祖母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暖。

      “气色也好。”

      沈蓼秋原本还想逗一句,听到这里,忽然没接上话。她替老人把衣襟拢严了些,才笑着领人进去。

      两张桌子拼在一处,铺了干净桌布,碗筷摆开,堂屋里几乎没有闲地方。

      祖母坐上首,身边留了软垫。鸡炖得烂,蒸肉切成便于入口的薄片,鱼上桌时,姨母还特意将最嫩的一块挑进她碗里。

      季安看着满桌菜,深吸了一口气。

      “我早上少吃了一碗。”

      许氏瞥他:“倒有远见。”

      众人都笑。

      陆父坐在温秀禾旁边,讲年前船行的趣事。一船橘子运到埠头,货主自认少了一筐,急得沿岸找,最后发现搬进自家灶房,被家里人当年货拆了。

      “后来呢?”季安问。

      “后来他请我们每人吃了两个。”

      “只两个?”

      “他自己也心疼。”

      温秀禾听到这里,侧头看了丈夫一眼。

      “你回来那篮,也是这样得来的?”

      陆父立即摇头。

      “那是买的。”

      姨母笑得筷子都停了。

      沈蓼秋坐在人声里,替祖母盛了半碗汤,转头时,看见母亲正将一块芋头夹进自己碗里。

      她怔了一下。

      小时候过年,父亲总要先尝一块芋头,说炖透了,才让她吃。母亲嫌他多此一举,他便笑着说,烫不烫,总得有人试。

      许氏也看着那块芋头,片刻后,低声道:“你爹以前爱吃这个。”

      沈蓼秋轻轻应了一声。

      桌边仍旧热闹,季平正替祖母挑鱼刺,姨母问陆父那筐橘子后来算没算钱。

      她夹起芋头,尝了一口。

      “今年炖得好。”

      许氏点头,眼角微微红了,却又笑起来。

      “是好。”

      桌下,一只手轻轻握住沈蓼秋的手。

      她没有转头,只将手指扣进去,握了一会儿。

      直到季安伸长脖子问那盘酥肉还添不添,沈蓼秋才松开,笑着站起来。

      “添。你今日若吃不够,回去可别说我家没开锅。”

      饭后,祖母在东屋歇了小半个时辰。

      醒来时,陆泊蘅正在床边替她穿鞋。老人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从袖里摸出两只小红封,压到她手中。

      “你们两个的。”

      陆泊蘅抬头。

      “祖母,我们……”

      “成婚了也是小辈。”

      老人不让她推,将她的手合拢,又叫沈蓼秋过来。

      “没多少,收着。往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忙起来也别忘了身子。”

      沈蓼秋蹲在旁边,笑问:“就这些?”

      祖母看她一眼。

      “做到就不容易了。还嫌少?”

      她便不敢再讨,接了红封,小心收好。

      申时刚过,季平便套好车。

      沈蓼秋将厚垫重新铺平,又添了垫脚的草席。许氏陪祖母坐在车上,装好的熟菜放在脚边,季安则拎着剩下的东西,准备跟在车旁走。

      许氏嫌女儿装得多,翻开食盒看了一眼,却又把盖子合上了。

      “明日别起太早。今日忙了一天。”

      沈蓼秋点头。

      车将走时,母亲忽然探身,替她将被风吹起的领口掖好。

      “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沈蓼秋握了握她的手。

      “初二回去看您。”

      许氏这才坐回去。

      车轮慢慢转过河边的柳树,季安走在旁边,回头朝她们挥手。沈蓼秋站在门前,直到看不见了,才与陆泊蘅一道回屋。

      堂屋里,温秀禾正在收拾祖母用过的软垫。

      她抬起头:“冷罢?锅里留着热汤。”

      沈蓼秋脚步一顿,随即笑着应了。

      “就来。”

      夜里仍吃得热闹,只是都不再贪多。

      饭后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姨母便起身回客舍。陆泊蘅提灯送她过去,沈蓼秋留在家中,替两位长辈备好洗漱的热水。

      等陆泊蘅回来,东屋的门已半掩着。温秀禾听见脚步,隔着门叮嘱:“外头冷,快进屋。你们也别熬得太晚。”

      陆泊蘅应了一声,将灯搁好。

      沈蓼秋已经剥开一只橘子,朝她招了招手。

      堂屋里只留着一盏灯。果盘里有花生,还有白日没吃完的糖。沈蓼秋分了一半橘子给她,自己抱着膝坐在椅上,终于能舒舒服服歇一会儿。

      窗外不时传来爆竹声,远远近近,将夜色震得热闹。

      陆泊蘅看着她,忽然伸手。

      “我的呢?”

      沈蓼秋将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她掌心。

      “吃罢。”

      “不是这个。”

      她仍旧摊着手,神情认真。

      沈蓼秋终于笑出声。

      “白日还当你忘了。”

      她回屋取来一双新鞋。

      鞋面是深色的,针脚细密,里头垫着柔软的布。她会做寻常针线,纳鞋底却慢,陆泊蘅在作坊忙时,她便坐在窗边做一点,赶到前两日才收完最后一针。

      “试试。若小了,许你笑我一次。”

      陆泊蘅接过去,先摸了摸鞋底,才换上。

      起身走了两步,正合脚。

      她低头看了许久。

      沈蓼秋靠着桌沿:“怎么不说话?”

      陆泊蘅走到她面前。

      “想穿着出去走一圈。”

      “这会儿?”

      “想让人看见。”

      沈蓼秋笑弯了眼。

      她记得南埠回来那日,说过让陆泊蘅想要什么便开口。如今这人果然学会了,连得意都肯说给她听。

      陆泊蘅也拿出一只小布包。

      里头是一对银耳坠,细小的花苞样式,轻巧,不妨碍做事。

      沈蓼秋托在掌心里看,半晌才问:“什么时候买的?”

      “年前去镇上。”

      “藏得倒好。”

      “你也没让我看见鞋。”

      她说不过,便将耳坠递回去一只,偏过脸。

      “替我戴。”

      陆泊蘅站近,指尖碰到她耳垂时,沈蓼秋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躲。

      灯下,那点银光晃在颊边。

      陆泊蘅戴好,也没有立即退开。

      “好看。”

      沈蓼秋抬眼:“耳坠?”

      “你。”

      外头忽然响起一串爆竹。

      沈蓼秋笑着攥住她的衣袖,在那阵热闹里仰起脸,亲了她一下。

      夜深回屋,陆泊蘅照旧睡在里侧。

      沈蓼秋躺下后,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微凉的手放进她掌心里。

      床头柜上,两只红封并排搁着。新耳坠收进小匣,新鞋摆在床前,鞋尖整整齐齐朝外。

      “开春以后,花就能种了。”沈蓼秋轻声道。

      “我记着那块地方。”

      “还有苗圃。”

      “知道。”

      沈蓼秋停了一会儿,手指慢慢勾住她的。

      “也抽一日,去同心馆问问罢。”

      陆泊蘅侧过身,看向她。

      沈蓼秋没有避开目光。

      “先把该知道的听明白。你我都想妥了,再往下走。”

      屋外的爆竹声渐渐远了。

      陆泊蘅握紧她的手,低声应道:“一起去。”

      沈蓼秋靠过去,额头抵在她肩边,半晌,又笑起来。

      “今后若家里再添一个,祖母的红封便要多备一只。”

      “先别告诉她。”

      “为何?”

      “怕她明日便开始攒。”

      沈蓼秋忍着笑,伸手抱住了她。

      陆泊蘅替她掖好背后的被角,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蓼秋,新岁好。”

      她闭上眼,唇边仍带着笑。

      “阿蘅,新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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