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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今夜不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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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娘子从许家回来后的第三日,沈蓼秋才知道,那顿饭吃得并不十分从容。
倒不是许家有人为难。
“她给我盛汤,我伸手去接,碰翻了旁边的醋碟。”
秦娘子说这话时,正站在自家柜前切酱菜。刀落得又快又稳,切出来的细丝几乎一样宽,半点看不出当日连只汤碗都接不稳。
沈蓼秋忍着笑。
“然后呢?”
“然后她母亲说,正好,嫌这桌子擦得不干净,叫我替她重擦一遍。”
这回沈蓼秋当真笑出了声。
秦娘子也笑,低头将切好的菜拨进碟中。
“擦完,倒不紧张了。”
“伯母待你好?”
“好。”
她答完,停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柔和些。
“吃饭时没问铺里挣多少,只问冬日睡得暖不暖。临走还把照溪小时候用过的一只汤碗翻出来,非叫我瞧,说她从小吃饭慢,碗都能捧凉。”
沈蓼秋想起许照溪坐在柜内算账的模样。
“如今也没快多少。”
“可不是。”
秦娘子接得极自然,过后才察觉这句里透出的熟稔,手里的刀顿了顿。
沈蓼秋没有再逗,趁势将请她们吃饭的事说了。
“明日照溪得空么?来芦湾。午后过来,趁天亮把路认清,晚上吃过再回。”
“我问问她。”
“别问成来替我算账。”
秦娘子抬眼。
沈蓼秋郑重道:“账本不许带,算盘也不许带。谁先提买卖,谁洗碗。”
“那你怕是逃不掉。”
“所以先说给你听,明日记得拦我。”
消息是当日晚些时候送来的。
许照溪得空。
翌日,沈蓼秋一早便去买菜。她在肉摊前站了片刻,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几根排骨,转到另一边取豆腐时,还被卖菜的熟人问了两遍,是不是又要办什么喜事。
“请朋友吃饭。”
她答得轻快。
回到家,陆泊蘅已经将堂屋的桌子擦净,四张凳子摆开,试过其中一张略晃的,又拿出去收拾。
沈蓼秋把篮子放下,看她蹲在门边。
“今日不许把凳子修成一桩活。”
“就好了。”
“你每回都这样说。”
陆泊蘅抬头,眼里有笑。
“今日是真的。”
她收好工具,进灶房替沈蓼秋提水。两个人一前一后忙起来,排骨焯好,五花肉切成方块,锅里糖色渐渐起了,香气从灶口漫出去。
沈蓼秋将肉下锅,油声一响,陆泊蘅便往她前头挡了半步。
“围裙。”
她把解开的带子递过来。
沈蓼秋两手正忙,没法接。
“你替我系。”
陆泊蘅绕到她身后,将两条带子拢住。
距离近了些,沈蓼秋后背轻轻挨上她,手里翻肉的动作却没停。
“别系太紧。”
“不会。”
“昨回你笑我来着。”
陆泊蘅低下头,在她耳边道:“那今日给你留些余地,多吃两块。”
沈蓼秋肩头一颤,锅铲险些碰歪锅边的碗。
她回头看人。
陆泊蘅已经系好,退开一步,神色十分端正。
“还要做什么?”
沈蓼秋盯了她片刻,忽然笑起来。
“去剥蒜。不许站这里添乱。”
午后,秦娘子与许照溪一同来了。
两人提着一只篮子,秦娘子进门便先声明:“没有账本。”
沈蓼秋往篮里瞧。
一小坛果酒,两包炒货,底下还有几只橘子。
她点点头。
“成,放进来。”
许照溪笑道:“我连笔也没带。”
“那更好,今日谁也逃不掉。”
秦娘子原本还想进灶房搭手,沈蓼秋把她推到堂屋坐下,自己去端茶。陆泊蘅将凳子挪到避风处,递茶时,正好看见许照溪低头整理衣袖。
袖口缝了一道细窄的深色布边。
秦娘子眼睛跟着看过去,片刻后便伸手,替她将里头翻出的一点衬布压好。
动作很快,做完还往旁边瞧了一眼。
沈蓼秋端着炒花生进门,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却只把碟子放到桌上。
“尝尝,陈婶给的。”
她在陆泊蘅身旁坐下,膝盖轻轻碰了碰她。
陆泊蘅看过来。
沈蓼秋眉眼弯着,什么也没说。
饭前,四个人沿着屋旁走了一小段。
雨后泥地尚软,沈蓼秋没有领她们往深处去,只站在田埂宽些的地方,指了指自己那几块地。
冬日的田色并不热闹,有菜的地方绿着,空下来的畦面已收拾过,静静伏在水边。远处有妇人挑着空桶回来,看见沈蓼秋,隔着田埂同她招手。
许照溪停下来望了一会儿。
“从前只在你送来的篮子里见菜,原来是这里。”
“有些从这里,有些是何家的,还有——”
沈蓼秋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秦娘子转过脸,笑意已经压不住。
“还有什么?”
“还有风,怪冷的,回去吃饭。”
陆泊蘅先笑了。
沈蓼秋伸手拉她。
“你笑什么?不帮我,还跟着笑。”
“帮了。”
“哪里帮了?”
陆泊蘅将她被风吹开的领口拢好,低声道:“没让你说出价钱。”
许照溪在旁轻轻笑起来。
沈蓼秋被三个人看得没法,索性抬起下巴。
“谁家饭还没吃,先合起来欺负主人?”
秦娘子立即扶住她手臂。
“不欺负。走,我替你端菜。”
饭桌比沈蓼秋想的热闹。
五花肉炖得酥,排骨汤里滚着白萝卜,另有煎豆腐、蒜香菘菜与一碟拌好的藕片。四个人围坐下来,热气往灯下涌,窗边的凉意便不大觉察得出了。
那坛果酒不烈,沈蓼秋给每人倒了一点。
陆泊蘅面前的杯子才放下,她又拿起来,略倒回去些。
秦娘子看见,笑问:“还管这个?”
“她喝得少。”
陆泊蘅伸手接过杯子。
“这样便够。”
许照溪低头看看自己手边,发现秦娘子也只给她倒了浅浅一层。
她没说话,只把杯子往秦娘子的杯边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
秦娘子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耳边便红了。
沈蓼秋端着自己的杯子,忽然觉得这酒还没喝,便已很有滋味。
说起许家那顿饭,秦娘子坚决不肯再讲醋碟。
许照溪却笑着添了一句。
“她给我母亲夹菜,用的是自己的筷子。夹到一半想起不合适,又停在半空,不知往哪儿放。”
“照溪。”
这一声叫得极轻,带着点无奈。
沈蓼秋笑得扶住桌沿。
“后来呢?”
“后来母亲把碗递过去,说锅里都是她尝过咸淡的,若嫌弃,这一桌都没法吃。”
秦娘子抬手掩了一下脸。
陆泊蘅原本也在笑,抬眼时却见许照溪看着秦娘子,目光温柔得很。
她便垂下眼,替沈蓼秋把汤碗挪近一点。
沈蓼秋笑够了,低头喝汤,脚尖在桌下碰到她。
碰了一下,没收回去。
陆泊蘅侧过脸。
沈蓼秋正同秦娘子说话,神色自然,只桌下那只脚又轻轻挨过来,抵着她的鞋边。
她只好伸手,在桌沿下握住沈蓼秋的手腕。
沈蓼秋终于偏头,眼里笑意更盛。
“怎么?”
陆泊蘅没答,将她的手带回膝上,慢慢握住。
桌子不大。
另两个人瞧见没有,她也顾不得了。
饭吃到后头,秦娘子说起想把铺后那间闲屋收拾出来。
“不是添货,里头放不下多少。”她先解释,又看许照溪,“她偶尔来晚了,能留宿,省得摸黑走回去。”
许照溪夹起一片藕,过了一会儿,才道:“先前说好的,我自己挑窗帘。”
“知道。”
“桌子也不用太大。”
秦娘子随口道:“大些好放账——”
她忽然停住。
沈蓼秋已经抬起头。
陆泊蘅慢慢放下茶盏。
连许照溪也转过脸来看她,眼睛里明明白白藏着笑。
秦娘子看了一圈,终于认命。
“成,碗归我洗。”
沈蓼秋忍了半日,至此笑得最畅快。
“秦掌柜大气。”
“少来,你方才在田边,若不是阿蘅拦着,也早该算上。”
“可我没说出来。”
“你是没说完。”
两个人争了两句,许照溪在旁道:“我替她擦。”
秦娘子一怔。
许照溪仍低头吃菜,只有唇角略略翘着。
“你洗,我擦。”
秦娘子不争了。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脸上的笑意再没褪下去。
后来真去洗碗的,倒不止两个人。
沈蓼秋端热水,陆泊蘅收桌,秦娘子洗,许照溪拿干净布擦。灶房窄,四个人进进出出,总要侧身让路,偶尔有人碰到谁的袖子,便笑着说一句借过。
最后一只碗收进柜里时,外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陆泊蘅提灯送她们到路口。
许照溪与秦娘子各带着一小包剩下的肉菜,沈蓼秋包得严实,说回去热了就能吃,不必再另起锅。
秦娘子回头,望了望那间亮着灯的旧屋。
“下回去我那里。”
“成。”
“也不许带账本。”
沈蓼秋笑着应下。
路上还有往镇里去的人,灯火一前一后,照出湿润的石路。许照溪接过秦娘子手里较沉的篮子,另一只手伸过去,自然地牵住了她。
秦娘子这回没有往旁边看。
她回握住,同她一道走远。
回到家,沈蓼秋先关院门。
堂屋里还留着饭菜的暖香,桌上那坛果酒没有喝完,旁边两只橘子,一只被陆泊蘅剥开,橘皮整整齐齐堆在碟里。
沈蓼秋过去拿了一瓣,咬下去,眉头立刻皱起来。
“酸。”
陆泊蘅尝了另一瓣。
也酸。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
沈蓼秋把余下半只放回去,挨着陆泊蘅坐下,轻轻揉了揉脸。
“今日笑得脸疼。”
陆泊蘅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颊。
“这里?”
“嗯。”
指腹很暖。
沈蓼秋原本只是随口说,被她这样认真一碰,反倒安静下来,顺势将脸靠在那只手里。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道:“方才听她们商量那间屋子,我忽然很高兴。”
“为什么?”
“照溪说要自己挑窗帘,秦娘子便记着。桌子放哪里、几时能腾出来,都能慢慢说。”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向西屋。
房门半开,枕边放着两人的衣裳。柜里有她的种子、陆泊蘅的发带,墙边那张新床,也早已睡熟了。
陆泊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我们也能。”
沈蓼秋笑起来。
“我知道。”
她握住陆泊蘅的手,从自己脸边拉下来,放到膝上。
“所以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你手里这三条船交完,后头那扇窗也修好,能不能给自己空两日?”
陆泊蘅没有立即答,先在心里过了过手头的活。
“能。你想做什么?”
“出去走走。”
沈蓼秋抬眼看她。
“不要像每回赶着送菜,到了地方,先问人家几文一斤。咱们坐一回不用自己撑的船,走得远些,住一夜再回来。”
这念头从前说过。
可那时前头总还有漏水的船、待交的木件、要移的苗。说完便暂且放下,日子一忙,连挑个日子的工夫都没有。
今日桌边坐着两位朋友,听她们认真商量下一回住在哪里,沈蓼秋忽然不想再只说“往后”。
陆泊蘅望着她,慢慢点了头。
“好。”
沈蓼秋眼睛亮了。
“当真?”
“当真。明日把交活的日子看清,咱们便定。”
她说完,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也得把船上的事排好,不许走到一半,惦记着少送一筐菜。”
沈蓼秋笑着往她身上一靠。
“那这两日归你管。”
陆泊蘅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我要管得远些。”
“多远?”
“至少走出你认得菜价的地方。”
沈蓼秋笑出了声,伸手环住她的腰。
桌上没有铺账纸。
那两日空闲,却被她们一句一句,认真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