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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留一盏灯 ...

  •   苏家食肆的火炉已经生起来了。

      沈蓼秋进去时,先闻见一阵栗子焖鸡的香气。苏掌柜正拨算盘,见了她,张口便问:“明日的菜——”

      “明日照送。”

      她把陆泊蘅往身旁一拉,笑道:“今日先做一回客,苏掌柜总不能连凳子都不给。”

      苏掌柜抬头看见两人牵着的手,也笑了。

      “给,怎么不给。里头靠炉子的地方暖和,坐那里。”

      陆泊蘅却选了隔着一张桌的位置。

      沈蓼秋落座后才发现,那里既避开门口的风,也不至于烘得脸热。

      她将手放在桌上,看陆泊蘅端茶。

      “想好吃什么了?”

      “栗子鸡。”

      “还有呢?”

      “你挑。”

      沈蓼秋要了一道葱烧豆腐,又添一碟炝藕,点完,仍旧看着她。

      陆泊蘅被看得抬起眼。

      “少了?”

      “没有。”

      沈蓼秋托着脸,唇边带笑。

      “就是想看看,陆师傅点自己爱吃的菜,原来这样利落。”

      陆泊蘅端起茶,喝了一口。

      “怕慢了,沈掌柜反悔。”

      菜端上来时,鸡肉裹着浓亮的汤汁,栗子炖得绵软,筷子一碰便裂开。陆泊蘅夹了一块尝过,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一点变化很轻,却没逃过沈蓼秋的眼。

      她没有说破,伸手把盘子往中间挪近些,自己夹起一片藕。

      两个人慢慢吃,谁都没急着说账。

      等饭吃到一半,苏掌柜过来添茶,才听说陆泊蘅接了吴家的三条客船。

      “难怪今日要来。”

      沈蓼秋抬眼。

      “接了活要来,没接活也能来。往后若隔几日便见着我们,掌柜可别以为又有三条船。”

      苏掌柜笑着摆手,转身招呼别桌去了。

      陆泊蘅低头拨开一块鸡肉里的小骨,放到她碗中。

      沈蓼秋看了一眼。

      “贿赂我?”

      “请你下回还来。”

      第一条旧船在翌日上午送到。

      吴娘子带了两个船工,船上能搬走的东西已提前搬净,连夹在座板缝里的碎布、旧绳也收拾出来,装了小半篮。

      郑师傅比船还早到。

      他把工具摊在案边,先试了试凳子的高低,又将自带的刨子擦了两遍。见陆泊蘅进来,便朝她点头。

      “先拆座板?”

      “先留记号,再拆。”

      两人各自上手,起初倒很顺。

      旧木件一块块搬上岸,按原来的位置排好。陆泊蘅往下看承木,郑师傅量舱门,吴娘子站了一会儿,见不必自己守着,便带人先走了。

      沈蓼秋送货经过时,只在岸边停了一小会儿。

      船上的陆泊蘅袖子束得齐整,半跪在舱口,正与郑师傅说话。风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她抬手往耳后别,却没别住。

      沈蓼秋看得想笑。

      陆泊蘅恰好抬头。

      两人隔着一段水对上目光。

      沈蓼秋指了指自己头发,又朝她挥手。

      陆泊蘅这才把那缕散发重新拢好,朝她点了一下头。

      船划过去,沈蓼秋仍回头望了一眼。

      郑师傅正说:“你家那位?”

      “嗯。”

      “倒不用喊,远远瞧一眼就知道说什么。”

      陆泊蘅低下头,唇边却留着笑。

      真正不顺,是第二日午后。

      郑师傅照着拆下来的旧门描好尺寸,料也已经挑出来。陆泊蘅在船上重新量过门框,回来一看,伸手按住了他要落墨线的地方。

      “这里先别锯。”

      郑师傅抬头。

      “怎么?”

      “得按船上的口重新做。旧门下头磨掉过一截,照它描,会短。”

      “我留了余。”

      “上头留了,下头没有。”

      郑师傅把旧门翻过来,低头看了一阵,眉头渐渐皱起。

      “那你早些同我说,我这一上午——”

      话说到一半,停了。

      陆泊蘅站在案边,手里还拿着尺。

      她原先以为,他量过门,便会再去量一次门框。郑师傅却以为,她交来的旧门已经核准,照着做便成。

      棚里安静了片刻。

      陆泊蘅先开了口。

      “这处是我没说清。”

      郑师傅看向她。

      “我把船上的尺寸拿来,今日先合这一扇。往后哪件量准了,我在旁边留个记号,没留的先别落料。”

      她将那块还没锯开的板挪到一旁。

      “你今日重新放样的工夫,照算。”

      郑师傅脸上的绷劲松了些,却仍道:“也怪我没多问一声。这块料能用,不算糟蹋。”

      两个人把旧门搬开,一道去了船上。

      等重新量完,郑师傅指着上边一处,说这里也不能一味照直做。旧船用了多年,门框已略有偏斜,须得试合过再慢慢修。

      陆泊蘅听完,蹲下又看了一遍。

      “是,我方才漏看了。”

      郑师傅抬眼瞧她,忽然笑了一声。

      “得,咱们谁也别嫌谁问得多。”

      那晚,陆泊蘅回得迟了些。

      沈蓼秋没有站在门口等。

      她坐在堂屋里,将几张零散的送货单拢在一起。门只虚掩着,灯挪到了靠外的一角,院里走进来的人一眼便能看见。

      陆泊蘅推门时,先望见那一小团暖光。

      沈蓼秋抬头。

      “锅里有热水,先洗手。”

      “饭还没吃?”

      “吃了一点。你的留着。”

      陆泊蘅洗净手回来,沈蓼秋已经把汤端上桌。

      她坐下,却没有立即拿筷子。

      沈蓼秋瞧了她一眼,先舀了一勺汤,放进她碗里。

      “活不顺?”

      “有一点。”

      陆泊蘅将舱门的事慢慢说了。

      说完,又低声道:“从前我自己做,想到哪里,手便跟到哪里。如今有人一道,才发现有些话不说,对方不会知道。”

      沈蓼秋捧着碗,忽然笑起来。

      陆泊蘅看她。

      “笑什么?”

      “我刚同季平一道送货,也犯过这个毛病。我以为他说知道了,就是知道放在哪一家后门。他以为我说苏家,就是送到苏家便成。”

      “后来呢?”

      “他把筐放在前头,我从后头进去,问苏掌柜要了半日菜。”

      陆泊蘅怔了怔,终于笑出声。

      “你送去的,又问人家要?”

      “所以此事不能外传。”

      沈蓼秋伸手,拿筷尾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沿。

      “快吃。今日只在我这里笑一回,明日不许拿出去说。”

      陆泊蘅夹起菜,肩背终于松下来。

      此后几日,两个人渐渐做得顺手。

      严师傅按约来了一趟,只看,没有下手。郑师傅给他搬了凳子,他坐在舱口,将陆泊蘅换好的承木细细瞧过,又问了几句。

      临走时,老人扶着腰站起来。

      “后头你们自己做,成。”

      陆泊蘅送他到岸上,目送人走远,回身时,郑师傅已经把下一块木料架好了。

      “搭把手。”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扶住另一端。

      刨子推过木面,卷起长长一缕薄屑。

      棚里多了一个人的脚步、说话声,工具摆放也与从前不同。陆泊蘅起初有些不惯,如今听见郑师傅在另一头喊尺寸,不必再想,便能接上。

      沈蓼秋也忙。

      北头岸口的运送稳了下来,西汊几家陆续起菜,旧塘的水紧着小畦用,仍旧没人敢一气放开浇。她将能送的货分开排,空出的地不急着再种,回家后把晒干的土篮叠好,搬进避雨的地方。

      两人白日里碰面的工夫少了些。

      有时她到柳树埠,陆泊蘅正在船里;有时陆泊蘅收工回家,她还在何娘子那里对货。

      堂屋那盏灯,却渐渐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谁先回来,便将它放到窗边。

      第三条船尚未轮到,第一条已经到了试门的日子。

      郑师傅站在舱内推,陆泊蘅站在外头看。门合得严实,打开也顺,不再像原先那样,得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挪动。

      吴娘子亲自试了几回,又坐到新修的座板上,左右压了压。

      板下稳稳当当。

      她没急着夸,沿舱看完一圈,才道:“比先前省力多了。”

      陆泊蘅将几处新换的地方指给她看,又约好最后收尾、交还第一条船的日子。

      吴娘子点头应下。

      人走以后,郑师傅蹲在岸边洗手,忽然道:“余下两条做完,你这里若还有活,也可以来寻我。”

      陆泊蘅回过头。

      “你不是还要接别家的?”

      “接是接。日子错得开便成。”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肯听人说话,钱也说得明白。做活省心。”

      陆泊蘅站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

      “好。”

      那日回家,她比沈蓼秋早。

      锅里煮着米,陆泊蘅趁着等饭的工夫,把桌上散着的账纸拢好,发现底下压着一张南埠捎来的信。

      是温秀禾写的。

      邵家那两件样已经看完,姨母手里的冬衣也交了。若她们方便,五日后便来芦湾住两夜。

      纸角另添一行字,笔迹比前头大些:

      酱罐留着,不必送回来,我们自己取。

      陆泊蘅看着看着,笑了。

      院门恰好响起。

      沈蓼秋提着空篮进来,见她拿着信,便道:“下午送来的。我想等你回来一道看,结果葛嫂又过来了,没顾上。”

      “看过了。”

      “要不要改个日子?你这几日正忙。”

      陆泊蘅摇头。

      “来得正好。第一条快交了,能带母亲去看看。”

      沈蓼秋望着她。

      那人拿着信,脸上的笑意还未收。

      她便也跟着笑起来,把空篮放好。

      “那明日晒东屋的被子。住两夜,别叫姨母又只带够半月吃的东西。”

      “你同她说。”

      “为何是我?”

      “她听你。”

      沈蓼秋走近,抬手替她抹掉肩上一点木屑。

      “那你呢?”

      陆泊蘅低下眼。

      “我也听。”

      这句话接得太自然,沈蓼秋反倒静了一瞬。

      陆泊蘅瞧见她的神色,唇角微微抬起来。

      “怎么,不信?”

      沈蓼秋没答,伸手抱住了她。

      外衣带着河边的凉气,贴过来时,陆泊蘅先将她往怀里拢紧些。那人的脸埋在她肩上,半晌,才闷闷道:“信。就是觉得陆师傅近来很会说话。”

      “郑师傅说得多,听会了些。”

      沈蓼秋笑得肩头发颤。

      “这个可别赖人家。”

      吃过饭,陆泊蘅坐在灯下,替沈蓼秋把松了的发带重新系好。

      沈蓼秋原本只是解下来理一理,不知怎么便被她接了过去。她坐在凳上,看着墙上两个人挨在一处的影子,忽然道:“这几日都没好好抱你。”

      身后的手停了停。

      “方才抱过。”

      “不算,米还在锅里。”

      陆泊蘅替她收好发尾,低头望着她。

      “如今没米了。”

      沈蓼秋转过身,忍不住笑。

      陆泊蘅将她从凳上牵起来,没等她再说话,便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慢得很。

      沈蓼秋起初还攥着她的袖口,后来手渐渐松开,顺着衣料环到她背后。两人分开时,她抬眼望过去,瞧见陆泊蘅眼底那一点专注,心口忽然软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那人的眉尾。

      “阿蘅。”

      “嗯?”

      “今晚早些歇。”

      陆泊蘅看着她,轻声应了。

      窗边的灯被移回屋里。

      门闩落下时,沈蓼秋已经先一步掀开了西屋的被子。陆泊蘅走过去,将她刚系好的发带又轻轻解下来,搁在枕边。

      “白系了。”沈蓼秋笑她。

      陆泊蘅俯身,吻了吻她散下的发。

      “明早再系。”

      灯火晃了一下,随后暗下去。

      被褥间很快暖起来。沈蓼秋枕着她的手臂,听她呼吸近在耳边,自己伸手,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拢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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