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台上捡了个人》白白边

48、呵呵 呵呵呵呵呵

　　人未到骂声先行。

　　“爹都和你说了刚刚那把就不该那个时候放技能，你偏不听，死翘翘了吧。”
　　“我孙子牛，我孙子说什么都对。”

　　似乎是其中一人给了另一个人一拳，有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下了死手。毫无疑问人就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敢给我一拳，今天就要你尝尝降龙十八掌的滋味。追逐战开启，鞋底殴打地板的啪啪声夹杂着刺耳的摩擦声在走廊回荡。

　　“谁跑谁孙子。”
　　“谁追谁曾孙子。”

　　两人在打开的宿舍门前齐齐刹车，一个不追了另一个也不跑了，于是孙子和曾孙子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后，缓缓扭头面面相觑。

　　外面掀起大风大浪，江同风就一叶扁舟与陆春同钓。

　　江钓鱼翁对着在床上忙碌的陆春指点，“那个被角又跑了，大哥你行不行啊？”

　　江同风把快要滑落的被子捞起，一把抛上去来了个天降。

　　一片轻薄的柔软的黑暗飘落，将陆春的整个脑袋盖上，要不是被套的颜色是青灰，颇有点给新娘盖头纱的意思。

　　被套下的人安静端坐其中，倏忽掀开，露出那双带笑的眼，一身明朗与周遭繁杂格格不入。

　　那人倾身，对着江同风眨眨眼，“就凭这声哥，上刀山下火海要星星还是月亮，什么不能给你。”

　　江同风对上陆春的眼睛，抓住吊在半空的被套猛地下拉，陆春被这力道往下拽，原本就俯下的身子又低几分，下巴撞上床边的护栏，一阵酸爽，那三寸不烂之舌不定是在此磕破了。

　　“大哥，嘴上功夫先收收，我可没见过一个上天入地的人被一被套困住的。”

　　那还能怎么办呢？将士挥得动砍刀就得握得牢菜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才是人的本色，把粗言秽语当血气的那是脑袋别裤腰上的蠢驴。别的将士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要求，但是在陆春这是要的。

　　他揉揉下巴，舌尖在口腔里游走一圈，没有探查到豁口或血腥味。

　　“得令。”

　　门口两人的视线绕开江同风，瞄准站在同样站在角落不出声的王智。

　　杨晨刘波挤眉弄眼，手指尖微微翘起，点点江同风又点点陆春。王智耸肩，反手随便拿起本书，埋头草草翻阅。

　　杨晨朝刘波投去一个眼神，刘波对他翻了个白眼，抬手把人推进门。

　　突如其来的一掌让杨晨失了平衡，脚步打架直直撞上江同风那条吊着的胳膊，手上慌忙乱抓，江同风胳膊上的绑带被扯乱。

　　一个成年男子和一条受伤的胳膊比赛拔河，这简直就是碰瓷。

　　江同风的锁骨没有完全恢复，这一下传来刺痛，他按住绑带，抬脚便踢，心里头烦躁，脚下没留力。

　　膝盖一歪，杨晨倒在放行李箱的铁架子上。

　　刘波只是轻轻一推，没想到看了这一出好戏，眉毛高高扬起，瞧着杨晨抚腰暗骂。王智从书后面探出半只眼，手指摩挲纸张，缓慢翻过一页。

　　六七个台阶，陆春撑着扶手三步做一步跳下来。

　　好在江同风回避的及时，没有出现局部肿胀、皮下淤血，但是也无法保证没有出现移位和骨痂撕裂。

　　陆春拉开凳子，从兜里掏出纸擦了擦，确认干净后把江同风牵至一旁坐下。

　　在这个宿舍里江同风本就是最高的，比江同风还高出半个头的陆春立在那，更不是一个海拔。

　　王智嗅到空气中飘散的硝烟味，又往桌子里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书本高高竖起，只留头顶那撮毛无风自动。

　　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学校分寝室也是一个班的人扎一堆，稍微闹得难看点第二天保不齐整个班都知道了这点破事。为了面子，有矛盾的也是各退一步各受委屈，胆子小的更是打碎牙齿肚里咽。大人常说大学是小社会，社会哪管尊老爱幼，社会的习性就是强者为大，强者妄想把更强者扳倒，弱者享受把更弱者踩在脚底。

　　反正人在宿舍里面称王称霸惯了，从不管什么面子什么里子，不爽就骂不服就打，刘波和杨晨管这叫活得潇洒。两人是一丘之貉，总能尿到一个壶里。在此之前就对江同风的态度十分不满，为了自己的潇洒一有机会就找江同风麻烦。

　　两人挑事挑的多，偏偏江同风总是冷淡应对，轻轻揭过，就算有时戳了疼痒，也完全不放心上。在明眼人里是他不想和两脑残闹，在脑残眼里这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已经把“挑衅”、“不服”、“再来”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凭着这点，二人坚持不懈，小到没事阴阳怪气给江同风找不痛快，大到那次江军来学校后的推波助澜。

　　没错。

　　江军发疯江同风从小到大见多了，不过就是从家里发疯换到了到学校这个地方发疯。江同风向来不认江军这个爸，他的爸是一条疯狗，江军乐意当这条疯狗，他喊上两声爸也是遂了他的愿。随便江军怎么疯，没有挥拳头打人之前都是正常的，疯狗没有面子，就算有也丢不到江同风头上。

　　但是江同风最后还是差点被逼出躯体化。

　　江军的行为江同风不在乎，但是他在乎众人把自己和他联系起来，这是在强调这不堪的血缘关系。当时刘波和杨晨创了多个小号，把相关言论信息在论坛里疯传。

　　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好奇心，就算当时信息技术刚起步，人传人达到的效果也是可观的，江同风不关注论坛信息，还以为这是学校正常的传播速度。

　　千百人站在你面前、背后、身侧，打量的眼神窃窃私语的声音将江同风团团包围。如果说空气是人类的大海，大海便在那一刻冻结，江同风是一尾在冰面上挣扎的鱼，赤/裸又窒息。

　　没做什么坏事，只是觉得有趣，只是在传播正确的琐事，闲言碎语而已，哪有什么力量？要是真这么脆弱还不应该谢谢他们给了锻炼机会？刘波和杨智击掌庆祝，不久后就打听到江同风申请听课的消息，两人宣布胜利。

　　原以为把江同风送回家，一切就结束了，却不曾想开学江同风居然全须全尾站在自己面前，也不是全须全尾，这不是断了条胳膊，但那也肯定是他活该。江同风既然敢回来，那就别怪他们两个继续。

　　王智和他们两个人不同，他来自普通家庭，没有家庭底气支撑，从偏远农村厮杀出来，在村里面是老一辈眼里的乖孩子，是小孩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喜欢过年走亲戚，虽然爸妈总是抱怨过年又要花一大笔钱，但那是大人要关心的，他在乎的是每次逢人介绍的那句“我家孩子读书一点也不要我操心，现在在重点高中读书，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呢。”这个时候他只需要挺直腰杆谦虚就好。
　　那时候他的梦想是翻过那座山。高考结束成绩公布，那几天于王智而言同古时候科举放榜没什么两样，他睁大眼睛守着等来了梦寐以求的那串数字，他欣喜若狂，他翻出了那座大山。

　　但是翻出去才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外面多的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且他们都不在乎这个称呼。他们侃侃而谈，面对事情都从容得心应手。

　　如果听说谁家庭有背景，谁父母也是高知分子，他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靠命这是靠基因，他没有这些所以比不上他们是正常的。

　　他开始从那个村里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开始被迫接受自己的平庸，过年家里人还是会夸赞，但是他的腰杆挺不直了，不是没力，是没了那股气。

　　快要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偏偏又遇见了江同风。

　　一个来自小县城，甚至家庭比自己还不堪的人，他照样对什么事都一脸冷谈，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却把所有都处理到位，江同风骑在他头顶，跑在他前面，连影子都看不见。

　　王智心里生了嫉妒，他想叩问为什么，有好几个夜晚，他脑海里想的是如何扳倒江同风如何给江同风找不痛快，就像刘波和杨晨一直做的那样。

　　可是他怕了，在他家里专门做坏事的人是要不好死，是要反复被言语凌迟死无葬生之地的。

　　不甘不敢。他开始和刘波和杨晨混在一起，在这两人的承托下，他能找回点“别人家的孩子”的滋味，他就是不一样的。也许这是自欺欺人，但自欺欺人又如何，骗骗自己而已又不是伤天害理。

　　刘波和杨晨出手时，他在一旁看着，表面平静内心却总能升起点诡异的满足感，等到事情快要闹大，就会出言制止，也不失是一个明事理的好心人，他和刘波和杨晨这种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不会是一样的。

　　这些事情江同风没有具体可陆春说过，但陆春有眼睛，单凭这个不恰的氛围都能轻易感觉出这三人不是什么好鸟。

　　门一关，灯一开，陆春横眉竖目，没有空调的宿舍也凉风飕飕，刘波和杨晨头上那点气焰也灭了几分，只剩个小火面展示自己的态度和不可能服输的潇洒。

　　陆春没有同江同风说，自那次江同风单挑江军而他只能趁其不备偷摸给一瓶子这一懦夫事件后，陆春在家附近报了班，什么拳击擒拿跆拳道，但凡沾点提升武力值的他都学，虽然只学了一个月不可能学到精髓，但是题海战术是有一定道理的。

　　杨晨的肩关节瞬间脱开，一声痛呼卡在嗓子里，丝丝气息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他浑身骤然绷紧，右侧肩膀原本圆润的轮廓立刻塌陷，肩峰醒目突出，在平直的肩膀上异常突兀。

　　陆春把杨晨的肩膀歇了下来，他看着杨晨无力耷拉的手臂，刚刚接触杨晨身体的手掌心在纸上仔细擦拭，手背擦出道道红痕。

　　用过的纸团成一团随手一抛，落下对面的桌子上。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陆春转身向刘波逼近几步，陆春整整比刘波高出一个头，刘波想要看着他，就不可避免的仰视，气势上就弱了大半。

　　刘波想往后退，脚跟刚挪动就撞上后面的门板，发出沉闷“咚”响，和上胸腔内狂跳的弦。他喉结无措滚动，嘴里的口水咽了又咽，嘴唇发干抖抖索索逼出句话。

　　“你要干什么？”
　　“你猜猜看。”

　　陆春没打算给刘波猜猜看的机会，抓着他的手腕奋力拽过来。

　　刘波背还靠在门板上，胳膊已经拽出二里地，关节处一阵疼痛，要不是没有见血，刘波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的肩膀被拽断了。
　　其实也可以是，不消片刻刘波的两个肩膀都被陆春卸下，和他的好兄弟排排坐。

　　刘波和杨晨一副“全天下本大爷最威武牛逼”的高级混混脸，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天不服地不服，卸肩膀这点酸痛却已让两位失了半条命，全都低垂着脑袋默默咬牙不敢再有动作。

　　陆春拍拍手看向在角落上缩成一团的王智。

　　王智把整个脸挡得干净，耳朵却高高竖起将外面的动静尽收耳中。手中的书霎时重了还在慢慢往下压，王智胆怯挣扎努力把书本抬高，不把自己暴露人前。

　　他眉毛用力拧成一条线，手腕却抖得可以弹棉花。

　　书本被按下去，陆春双眼微眯看着王智。

　　“你呢？”

　　王智偏头把手里的书死死攥紧，靠着那单薄的纸张给自己点站着的骨气。

　　身体因为害怕绷得笔直，脖子也僵着，只有嘴唇颤颤说道：“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呵。”

　　陆春把他手里的书抽出来，重重甩在他桌面上。

　　那道重响在王智耳边冲撞，脸庞不自主红透，漫上令人羞耻的炎热。

　　陆春清洁好手指，缓步走到江同风面前，单膝下跪注视着椅子上支着下巴休闲观看的江同风，眉心微蹙。

　　“我带你去看看你的胳膊，也不知道会不会真菌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