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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鸣冤 流民身比 ...


  •   京口的市易车五月二十八到的建康,车上除了照例的军衣账、平粜册,另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两面小小的木牌,用油纸包着,刻着「义故遗孤阿卯」「义故遗孤无名女」,牌头穿了红绳。京口义故祠墙上挂的是正牌,这两面对牌是同一块木料剖了另刻的,搭月底这班军衣车才到。葛青把牌送到常棚时,阿卯正蹲在灶前帮着添柴,接过牌,不认字,只摸着牌上那一道道刻痕,摸了很久。女童坐在门槛上,把自己那面牌挂到脖子上,挂好,照旧一句话不说,小手按着牌,像按着一件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另一样是一句话,押车的老弟兄当面学给葛青,葛青原样带进讲堂:将军说,两石之间的事,刀管不到,话能过界。三个活口,不能只在廷尉的录状上说话。

      谢珩之听完,在案前默坐片刻,取过一张帖子,写了几行字,叫陈墨分头去送。

      帖子送三处。头一处送廷尉署,只说东园夜课讲《王制》荒政,案中三证人愿在讲前复述历阳一夜,请署中遣记室来录,录的是供,不是判;第二处送御史台,帖子上连名也没写,只夹了一行小字:糠饼入公门之夜,御史可来听经;第三处不送官府,叫葛青遍告春工坊户与和离社,今夜讲堂不设门禁,要来听的都来,只立一条规矩,堂上不喧哗、不起哄、不打断人证。

      陈墨接了帖子,迟疑片刻,问要不要知会官府加派兵卒守门。谢珩之摇头。

      「派兵守门,这就是聚众听讼,明日就有人奏东园私设公堂。」她道,「不设兵,不立案,不宣判,只讲经、录供。门敞着,谁都能进,也谁都能走,它才始终只是一堂夜课。这一层分寸,比经义还紧,你亲自盯着门。」

      她又把韩照叫来,交代了半个时辰:三个活口上堂,穿什么、站哪里、话说到何处为止,一一定了。黑牌一节,一个字不许提;洲上的见闻,只许讲洲民怎样守礼,不许讲北府怎样伏苇。韩照一一记下,末了问,那两个孩子若在堂上哭起来怎么办。

      「哭,不拦。」谢珩之道,「教过的话,一句也不要叫他们背。我要的是孩子的真,不是状师的巧。」

      当日午后,她独自在藏书楼理经。《王制》《周礼》《孟子》摊了一案,她没有去寻最锋利的句子,先把三篇里凡论流民、论孤独、论荒政的条目逐条抄出,又在「礼不下庶人」一句下停了笔,盯了很久。周家坞的榜文,根子就扎在这五个字上。这一句不剖,前头九十九句立得再稳,也会被人用这一句轻轻掀翻。她提笔,在这一句旁另写了三行小字,写完,自己读了两遍,才合卷。

      当夜东园夜课,设公听。

      讲堂里的灯比平日多点了一倍。春工坊户、和离社的妇人、抄书局刻版的青衫、太学里几个告假来听讲的寒门学生,挤了满满一堂,庭中也站了人。堂前不设高座,只把平日讲经的案横过来,案后一把席。堂下另一侧,设了一张小案,案后坐着廷尉署来的老书吏,公门简牍,研墨以待;书吏身后,柳白换了一身青布便服,立在灯影照不分明的地方,谁也没有声张。韩照带着三个活口从侧门进来时,满堂的人声一点一点静下去。

      跛后生已经能走了,背上新愈的伤牵扯着,走得慢。他在堂中站定,先慌,目光不知往哪里放,韩照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才看见案后那个女子离席起身,向他端端正正一揖。

      「你不必跪。」谢珩之的声音不高,堂中却人人听得清,「今日这堂上,你不是过堂的人证,是替没了的人说话的人。怎么问,你怎么答,只说实话。」

      老书吏执简,先问名籍乡里。跛后生定了定神,答了。他是汝阴人,名唤何六,去秋家乡再没了活路,随流人一路南下,在历阳渡头叫黑牌船索了伕。说到这里,堂下有人发出一点压不住的声息,谢珩之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堂中复静。

      「从被索那一夜说起。」她道,「慢些说。」

      何六便从渡头说起。说黑船如何挑人,壮的带走,老弱放回;说周家坞外的洼地,几百口人挖坑而居,墙内每日缒下两筐糠饼,名之曰以礼矜穷;说他白日里看见,坑里的人怎样用柴草另编短墙,男东女西,老的守夜,到死还守着各自村里的规矩。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稳了一些。

      「四月十二,三更。」他道,「四面锣响。坞门开了,先放火,后列矛。有人展纸,念我们无籍亡命、男女无别、群居废礼、夜聚为盗,说奉安集的制,驱剿乱民。念完,火把一挥,就把人往新挖的坑里逼。」

      他的语速开始快,老书吏搁下笔,说慢些,他咽了口唾沫,从头再说那一段。说矛尖怎样合拢,说前头像割草一样倒下去,说部曲不下坑,只在坑边推土;说一个老儒模样的人,把两个半大的孩子护在怀里,背朝坑心,按住孩子的后脑不叫看,土埋到胸前,嘴还在念。说到此处,堂上有妇人别过脸去,很快又转回来,人人都在听。

      「我背上挨了一矛,趴在尸堆底下装死。」何六的声音发紧,「土落到身上时,我不敢动。坑里的声息,一刻稀似一刻,到后来,只剩土块碰土块的声音。天亮他们要补刀,我借着换尸滚到坑角,叫义庄的人翻了出来。」

      老书吏的笔一直没停。供录完,他低声问何六:你可知诬告反坐。何六跪下去,这一回是他自己要跪的,声音抖,却字字清楚:「小的身上有矛伤,坑壁有指痕,齿缝里有糠饼。小的若有一字虚言,甘领反坐,只求官家教那坑里的几百口,不是匪。」

      谢珩之的目光移到阿卯身上。

      阿卯一直跪在何六身侧,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谢珩之向他点头,他便把纸包双手举过头顶,解开。

      里头是四块糠饼。半块黑硬的,混过泥;三块整的,用一片旧衣襟包着。

      「这是一位老婆婆的饼。」阿卯的童音在满堂灯火里发颤,却咬着字,「她跟小的一个窑里住过。她孙儿死了,她把饼省下来,自己啃硬渣,怀里的饼一块都舍不得吃。那夜她逆着人往坑里去,找她孙儿。第二天义庄的叔从坑底把她翻出来,她嘴里还嵌着半块,怀里这三块,是给娃留的。叔说,给官人和先生们看看,老人家不是匪,匪不省下饼来给娃。」

      他说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油纸上面,却没有哭出声。

      那女童一直站在他旁边。她不跪,也不说话,只把一截磨毛了的麻绳举着,举给满堂的人看。绳是三股回心的制式,一头断了,是她臂弯里那道印的来路。葛青在堂下望着她,眼圈红了,女童反倒没有哭,从始至终,只是举着那截绳。

      韩照上前一步,把西坡招魂木主、廷尉登册、县寺「尸已移葬无从起验」的回文、请旌周氏「礼义捍患」的抄件,一样一样陈明。每说一样,老书吏录一样。说完,满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谢珩之在案后坐直了身子。

      她面前摊着两卷书:一册《王制》,一册《周礼》。她没有先翻书,先看着堂下那三百余张脸,看了很久。

      「方才何六说,坑里的人到死还在男东女西、老的守夜。」她终于开口,「今日要断的,就是这一层。」

      她翻开《王制》。

      「《王制》荒政有数,其一曰收恤孤独,以逮万民。孤者,父亡;独者,无子;孤独无告,王政先恤。周家坞外那几百口,是不是孤独无告的人。他们无籍,可籍是什么。籍者,籍其赋役也,朝廷借此知户口、定征发,是官与民的约,不是人跟禽兽的分。一个人在册上无名,便说他不是人了么。」

      堂中无人作声。庭中站着的人太多,窗纸叫人头的影子遮得发暗,只有案上一盏灯照着她手里的书和堂中三个证人。后排有春工坊户低声抽鼻子,又赶紧用袖子按住。

      「经上又说,天子四海之内,皆王民也。」她的声音沉下来,「民之身,非坞壁之私属,非长吏之刍狗,非一纸名册上勾掉便可以驱、可以杀、可以叫做匪的东西。无籍而流,罪在何所。若其罪当死,律有明文,该有司推问、三覆五奏;若其罪不至死,他便还是天子之民,身同良人。籍去,赋役去;人伦不去,身命不去。这一条不立,今日周家坞可以无籍坑汝阴的民,明日历阳可以无籍沉淮北的民,后日在座每一个人的宗族失势、名籍一勾,也都可以无籍而诛。」

      她顿了一顿,翻开另一处。

      「我知道有人要拿一句经来驳我。」她道,「《曲礼》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周家坞的榜上写『男女无别、群居废礼』,言下之意,庶人无礼,无礼则非人,非人则驱剿不论。这一层,今日要当面剖清。」

      堂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连老书吏也抬起了头。这是经书上的名文,多少人为官治民,心里都供着这一句。

      「礼不下庶人者,非谓庶人无礼也。」谢珩之朗声道,「郑注讲得分明:谓遽于事而不能备物,故不责以庶人之礼。庶人春耕秋敛,终岁勤动,不能备士大夫的牲币车服,圣人为之制礼从宜,丧不尽物、祭不尽器,是体恤他备不起,不是宣判他不配为人。刑不上大夫者,亦非大夫有罪不刑,是不引大夫于刑书之辱、议贵而后辟之。两句并看,一为宽民,一为议贵,何曾有一字说庶人可以杀。」

      她的目光扫过满堂。

      「何况礼有本有末。钟鼓玉帛,是礼之末;男女有别、老幼有养、临难不夺其亲,是礼之本。坑里的人,无牲币可备,却在死到临头时男东女西、老的守夜,老儒护着两个不相识的孩子、按稳他们的后脑。诸位,这是什么。这就是礼之本。他们备不起礼之末,却守住了礼之本;杀他们的人,钟鼓在庭、印绶在身,干的是率兽食人的勾当。若说无礼可诛,该问的是谁。」

      这一句落下,堂中静了片刻,随即从庭中后排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拍案,是个春工坊的老匠人,拍完自己先慌了,左右看看,见无人怪他,才梗着脖子坐直。

      柳白在灯影里抬起了头。

      「所以我请廷尉著一比。」谢珩之转向老书吏,一字一句,「往后天下州郡谳流人之狱,先问其身,后问其籍:凡在中土生、中土死者,身同良民;长吏、坞壁、豪强,无推问之文、无专杀之权,驱无罪之民入坑、入水、入火者,以故杀伤良人论,不以『平乱』末减,不得以『无籍』自解。周氏这一案,杀的不是匪,是籍上无名、身上有命的民。这一比若立,请名之曰:流民身比。」

      老书吏的手在抖,字却记得很稳。录完最后一句,他起身,对着谢珩之长揖:「魏卿遣小吏来时交代,今晚堂上每一句,都是明日状子里要引的话。娘子方才这一比,小吏今夜录副两份,一份入历阳案卷,一份明早随小吏回署,面呈魏卿。成与不成,魏卿自有勘断,小吏不敢妄答,只敢说一句:今晚的供、今晚的经、今晚的四块糠饼,廷尉署记下了。」

      「还有御史台。」

      灯影里的人走了出来。柳白把便服的头巾整了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御史私印,按在老书吏录副的接缝处,看了一眼谢珩之,又看了一眼堂中的何六、阿卯与女童。

      「柳白官卑,不敢独奏。」他道,声音不大,满堂都听得见,「可这一份录副,我具名并签。廷尉若上谳状,御史台同日上弹章,弹历阳县寺朋比、弹州府冒功请旌。不是我替诸位出头,是这四块糠饼递到我案头,我不接,这个御史的印,不如刻成周氏门楼上那块匾。」

      堂下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气,接着,三百余人齐齐起身,没有喧哗,只衣襟与席面摩擦,窸窣一片,随即都静下来,望着堂前。

      谢珩之没有受这一礼。她离案,走到堂下,先走到何六面前,把他扶起来;又蹲下,与阿卯平视,替他把那四块糠饼重新包好,塞回他怀里;最后,她在女童面前蹲了很久,看着那只始终举着绳的小手,轻轻把绳接下来,却没有拿走,而是连着那只手,一并合拢在女童胸前。

      「绳记在案上了。」她道,「手放下吧。」

      女童望了她半晌,那只举了一夜的手,终于慢慢放下来。

      散堂已是子时。堂中的灯一盏一盏熄,人潮退去,抄书局的青衫却没有走,围着老书吏的录副不肯散,问明日能不能照常刻板、随公抄发出去。谢珩之想了想,摇头。

      「全文不刻。」她道,「刻了,明日东园就是私设公堂、挟众干讼,反害了案子。只刻经,不刻案:把《王制》荒政数条与『收恤孤独』一节照常入公抄,一个字的断语都不加。话怎么过界,我叫它长在经里,自己走过去。」

      青衫们领命去了。讲堂空下来,只剩案上一盏孤灯,和灯下并排摆着的糠饼、断绳、两面木牌的红绳。韩照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晚,比他在苇荡里伏过的任何一夜都长,也比他在坑底翻过的任何一具尸身都暖。

      谢珩之独自在灯下坐了片刻。她取过一张纸,没有写状,也没有写信,只把今夜立的那一比的名目,端端正正写了一遍,看着那四个字,吹了吹墨。

      流民身比。

      她搁了笔,又取过明日要付刻的《王制》荒政清样来看。这一册照例不署讲者,随商船北去,晋陵、京口,一处一处屯戍转过去。她想起那些册子的边角,回回退回来时都叫汗沤得发软起毛,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手,怎样捧着它。念头到这里,她把清样合上,叫陈墨封好,明早连同一批新刻的,头一班船就发。她没有工夫替谁多想,经要过的界,比人远。

      窗外,五月末的夜风过秦淮河,南岸北府方向的天尽头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话已经出了这间讲堂,上了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鸣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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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关于第1—54章的一次校对修订 今天把已发布的第1至54章通读校订了一遍: 一、称谓与官职的前后统一,比如个别"伯父/叔父"的叫法、几处官名不一致; 二、几件信物、人物年龄和时间线的细节对齐; 三、错字、标点和少量重复用词的清理。 都是不动筋骨的校订,阅读体验和剧情理解不受任何影响。第五十五章起内容不变,照常更新。 多谢包涵,正文见。
……(全显)